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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凝思成冰 摊上这么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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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儿仔细算来,那是两年多前的事儿了,要不是见到雷重秋,她早就忘个一干二净。蜀锦乃益州名产世人皆知,绫家既然做着贩布制衣的生意,每年总免不了要去看看。这种以压货为名,游山玩水的差事不儿自然当仁不让,她带着白鹭朱鹮,暗地里又有墨黎谷的弟子们沿途保护,每次都是欢心而去,乘兴而归。
夔州是她们出蜀回京的必经之路,那一年,商道上的车队颇多,道旁的邸店也是人满为患,不儿她们走访了好些家,才勉强找到一家有空房的。那小店开在山道旁,地势不是很好,倒有个文雅的名字叫做柏叶。不儿带着朱鹮进去看了看,觉得铺子虽小也是窗明几净,问过店家才得知只余一间空房。两人商量一番,决定暂且凑合住下,安顿好货物,再让白鹭带着其余几位压货的弟兄去另寻住处。
不儿出行之时一向是着窄袖胡服,男装打扮,朱鹮也随着主人,扮作随行小僮。她们简单吃过晚饭,一边看着墙上的题壁诗打发时间。没过多久,便看到东家行色匆匆的戴上斗笠蓑衣,奔出店门,消失在暮色之中。不儿觉得好奇,就趁着老板娘来收拾碗筷的时候打听道:“都这时辰了,店家怎么还要出去?”
杜家娘子道:“不瞒客官,家中公公久病缠身,官人忙着送药去了。”
不儿点点头,觉得屋外雨声萧瑟,便早早带着朱鹮去歇息了。
雷重秋是第二日晌午到的柏叶邸店,他跑了一上午的路口渴的紧,见这小店以柏叶为名,知道取自尊前柏叶休随酒,胜里金花巧耐寒,便想进去打两碗薄酒喝。他入了店,翻张长凳坐下,管店家要了些酒水,一碟小果。雷重秋边喝着浅酒边四下打量店中陈设。他每到个地方,总要先摸清四周地势,格局,以备不时之需,也算是自己在梓州城混了这么多年,还没被人打死的保命绝技。
杜家娘子看这人一直在寻摸什么,好奇道:“敢问客官,我这店里,可是有什么不妥?”
雷重秋忙解释道:“非也非也,只是在下一些陋习罢了。不过这偌大一间铺子,只有娘子你一人经营吗?”
老板娘又把家中有病重的公公之事道了一遍,说完之后就回了后厨。雷重秋干了碗里的酒,觉得歇的差不多了,留下酒钱便准备离去,刚要起身,忽见一行人从门外冲了进来。为首的汉子圆脸环目,一身煞气。雷重秋看出来者不善第一反应就是跑,但他仔细观望,发现这些人不是冲着自己来的。他稳了稳心绪,想看个究竟。那汉子提了一把钢刀,哐当一声拍在柜台之上,大声喝道:“姓杜的,赶紧给老子滚出来!”
杜娘子听了喊声赶忙跑了出来,见到来者面容,顿时吓得花容失色,哀怨道:“程大侠,之前的误会,我们不是已经解释清楚了吗?您怎么又来寻我家官人?”
程姓汉子冷笑道:“哪有什么误会?你们偷偷放跑了我的人,还想三言两语就撇个干净,哪有这么便宜的事!赶紧让姓杜的滚出来,说,什么时候赔钱!”
那娘子哽咽道:“客旅不安,不得起遣,我们只是把伤者送到了医馆,不知那人是在大侠手下犯了事的。大侠上次来访,打也打过,骂也骂过,我们店小利薄,赔不出您那些银两,您还是再找找那人吧…”边说,边有泪珠顺着俏丽的面颊淌下。
雷重秋在旁边听着,心里明了个大概,这个什么程大侠,不过又是个欺良霸善的恶徒。他端起桌上的空碗,走到柜台前,让店家再给他添些酒水。小娘子抹着泪水,给他斟酒,听他问到:“不知这大侠向店家要多少银钱?”
杜娘子颤巍巍的答:“程大侠说,那伤者从他寨子里盗取了白银千两…如今没了下落,便要我们…”
雷重秋一听,好么这无赖之人还是狮子大开口,什么寨子能藏有这多银子,还能让一带伤之人盗了去,不过闹事的托辞罢了。他接过酒碗,回头对那圆脸汉子道:“这位兄台,店家救死扶伤既合道义,又善人性,虽说误了您的事儿也是无心之过。您还是冤有头,债有主,速去寻那贼人,何必在这为难这小夫妻呢。”
程充喝道:“你算个什么东西,跟大爷我这讲道理,滚一边去!”说罢他大手一挥,把雷重秋推个踉跄。
这时,从后院进了个人来。那人桃面杏眼,一袭红衣,是个弱冠公子。他撩帘进来,一脸不快的道:“吵吵什么?十里开外就听这热闹,险些惊了我的马。”来者正是不儿。
杜娘子知道这是昨晚来的客人,忙迎上去小心陪着不是,眼里还闪着泪光。
不儿睥睨的扫了眼吆五喝六的程充,不屑道:“什么样的寨子能存个白银千两?就算真有,也是巧取豪夺来的吧?不义之财散了也好,免得遭天谴。这般说来,杜家娘子还帮你了,你不赶紧给人道谢,瞎嚷嚷个什么?”
程充心里一股无明业火,他本来想趁着杜郎不在,要么逼着小娘子交出铺子,要么干脆把人掳走,却没料到冒出这么多爱管闲事的人。“我今儿是撞了邪了,不要命的来了一个又一个!你们这么喜欢英雄救美,老子就成全你们,先喂了我这钢刀再说!”说完,他便挥刀看向不儿。
不儿侧身躲过刀劈,两个连跳跃到大屋中央。雷重秋不知这红衣少年功夫如何,但见他瘦瘦小小觉得应该抵不住几下砍,连忙挡到他身前,对程充道:“大侠大侠,您别动怒啊。咱们有话好好说,您看今天东家也不在,不如等他回来,再从长计议。”
程充不想再跟这些人嚼舌头,给手下使了个眼色,让他们去拿人。自己则跨步上前,想先把这俩臭小子揍一顿。
不儿月白出鞘,划出剑气逼退了程充的手下,然后飞身跳到柜台上,捞起杜娘子便跑。雷重秋一面步态滑稽的躲着程充的刀,一面喊:“出门往东!你那小僮须臾便到!”
不儿发现堂中气氛不对,自己掀帘进屋之时,吩咐朱鹮去找白鹭来帮忙,她却没想到竟被这人看见了。程充的刀法大开大合势不可挡,雷重秋连滚带爬的也跟着逃出屋外。到了院中空地上,程充横刀斩向他的头颈,雷重秋身子一矮躲了过去。程充心中甚为烦躁,觉得这小子滑不出溜跟个泥鳅一般,看上去没什么底子,可就是打不着他。程充提刀虚晃,借雷重秋闪身躲开的刹那,猛出左掌,狠击他胸口。雷重秋躲闪不过,吃下一掌,哎呦两声,连退几步。程充心下惊奇,觉得自己这掌灌了八成气力,怎么击在他身上,如打在棉花里。他挥刀连扫,雷重秋悉数躲过。程充觉得攻他不下,干脆先去拿人,于是提气直追不儿。结果没跑两步,就又被雷重秋缠上。不儿那边护着杜娘子,捏着虹影诀,将月白宝剑舞得来去无踪。凡贸然上前者,皆被划出数到剑伤。
程充一面对付着雷重秋,一面往这边追,他看到自己的手下缩手缩脚的围着二人却不敢上前,气急败坏道:“胆子都让狗吃了吗!一个小白脸还抓不住!”
那手下苦道:“大哥!他那剑有蹊跷。我这身上划破的地方,血流不止,不见停呐!”
墨黎谷的月白剑既是镇谷宝具必有过人之处。那剑虽不长,却削铁如泥,除此之外,铸造之时,喂了九九八十一朵裂魂毒草。所以月白所破之皮肉,若不善加处理,难以愈合。
程充怒喝道一帮废物,他飞腿踹开雷重秋这狗皮膏药,直扑向不儿。不儿忙换了群萤诀,护住周身。程充的刀法虽称不上精湛,但力大无穷,几个回合下来,就震得不儿虎口生疼。雷重秋看着红衣的公子落了下风,心里急的不得了。他那一身武艺取得是以力泄力之道,别人若是不打他,他还真没辙。眼看不儿就要挡不住了,一银白身影,斩风而来。他一脚踢在程充肩膀上,把他逼退数步,然后双拳化作重锤,连击程充胸腹。程充被这突然冒出来的人打的有点懵,他还没想好怎么还击,胸前又挨三脚,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不儿这是第一次看到白鹭发火的样子。白鹭这回是真急了,他心里想着我家少主就是瑶池仙子,也是你这种莽夫能冲撞的。小护卫怒目圆睁,左拳右掌对着程充一通招呼,打的程充鼻青脸肿还不解气,又使出千莲脚,直到把那人踹翻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后面的事情就简单了。程充被手下架着连连道歉并发誓再不来扰之后,夹着尾巴滚回了寨子。杜家娘子对着几位恩公千恩万谢,实在无以为报,只得给他们磕了几个头,又烧了一桌好菜。雷重秋一个人面对一大桌子菜,偷偷望着屋外的情形。不儿和朱鹮被白鹭拉到院中,连哼唧带比划一通数落。白鹭口不能言,心里又急又气,一张小脸憋得通红。不儿瘪着嘴连连认错,求他不要告诉谷主和哥哥。雷重秋远远看着,瞧出这红衣的少年,应是女子扮得,觉得敬佩不已。不儿好话说尽,安抚住了白鹭,才带着二人进屋,坐到雷重秋对面。
雷重秋刚才对着个俊俏少年郎能言善辩,现在换成了朱颜娘子,他心里头七上八下,不敢言语。不儿知道白鹭心中怒气未平也不愿久留,简单吃了些东西,与这萍水相逢的麻衣过客客套两句,就拜别店家,准备离去。
雷重秋见佳人要走,连忙追出去,问道:“敢问公子名讳?”
不儿回头看他一眼,轻轻一笑,未留片语,策马而去。
雷重秋一人驻足在风帘之下遥望伊人远去,眼眸又化作一潭死水,缩回自己厚厚的壳中。
不儿饶有兴致的打量了一番雷重秋,说道:“公子真是有心,还想着看看那汉子是不是守诺。不过把店盘了也好,免得整日担惊受怕。只是不知公子远在梓州,到这东京城来,所为何事?”
雷重秋当然不能说自己是来避难的,只好答说听闻汴京花灯美胜仙境,所以慕名前来游赏一番。
不儿又道:“没想到公子和我那闷葫芦哥哥倒挺聊得来,不觉他木讷吗?”
雷重秋忙道:“先生气度胸襟皆在重秋之上不知多少,可为良师,怎会木讷。”
不儿随口问道:“你们在聊什么呐?”
雷重秋顿了顿,支支吾吾的答:“额,说心系家人,四海皆可为家…也说世事无常,不应…不应随波逐流…”
不儿小嘴一撇,心说你这从来都是有嘴说别人,到自己身上又糊里糊涂。
雷重秋见不儿面色不悦,变得无比紧张,他吞了口口水,小心道:“娘子这神情…是不是重秋说错话了…”
不儿叹了口长气,道:“我问公子,怎么才能让心乱之人,欢快起来了呢…?”
雷重秋这回真被问住了,他要是能想明白这个,就不用躲到这千里之外来了。不过既然不儿问起,他就认认真真的琢磨起来。他想了良久,道:“终须对症下药。解了愁事,人自然开怀。”
“若是解不了呢?”不儿无奈道。
雷重秋想了想又说:“那就不解,另寻他事。惹不起,总能躲得起吧。”
绫影走到门前,奇怪道:“躲得起什么?”
不儿冲雷重秋打了个手势,走到哥哥身前道:“没什么。阿鸳找你何事,去了这么久?”
“账目上的事,你得随我同去看看。”
雷重秋见人家有事,想着自己也叨扰良久,忙起身说要告辞。绫家兄妹把他送到门口,临走前,不儿上前一步道:“话还没说完,雷公子有空再来坐坐罢。”
雷重秋满心欢喜,赶紧应下,再拜别二人之后,转身离去。
绫影拍了拍不儿的头,问道:“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不儿朝他吐吐舌头道:“等我想明白了再告诉你。这外面好冷,我们赶紧回去吧。”说完,她把绫影拉回了店里。
他们三人清点完账目,已经过了日跌时分。春分未到,还是日短夜长,青鸳收拾完铺子,走到院中,发现流竹轩又挑上灯火。他走上前去,本想劝劝掌柜莫要过于操劳,早点休息,到了门前,听见里面有不儿的声音。青鸳见这兄妹二人在叙话,忙转身避开。
不儿原是从来不进流竹轩的,她觉得烦。因这屋子里东西实在太多,稍微动作大些,就要碰倒一片。绫影却好像特别喜欢在屋里堆东西,无论是望岫居还是这里,都铺的天罗地网,非得搞得屋里冬天不必生火,夏日不进蚊蝇方满意。屋子里堆满了什物,才显得身边不那么空落。不儿小心的在一地的绫罗绸缎里面打扫出一小块落脚的地方,提着裙摆踩进去,跟绫影说道:“玄叔那里还没有消息,看来这谱子不甚好查…”
绫影把妹妹从杂物堆里救出来,拉到矮榻旁坐下,问道:“那天虹门的魏熙呢?”
不儿摇摇头,道:“正巧赶上过年,雁容姐那没什么人手。估计还得再等些时日。”她歪着头看了哥哥两眼,狡黠一笑道:“对了,元宵那日,樊楼之宴吃的可好?”
绫影愣了一愣,忙答道:“挺好啊…还要谢谢你帮忙定位子…”他抬手拜了拜不儿,却不料被妹妹反掌拍掉。
“既是挺好…”不儿美眸一翻,道:“元宵花灯通宵不灭,路上行人众多。卢清晓为什么不送你回来?”
“他…喝多了…”绫影不愿回忆那一晚,不愿回忆清晓眼中的流光,唇间的热切。他不知当如何去面对那一句又一句锥心的疑问。如今,他只希望清晓将那一切都忘掉,再不要来找他。绫影不想与妹妹谈这些,于是蹙眉道:“好了,我还有点事要办,你去歇息吧。”
不儿还想再追问什么,忽被他打断道:“与其琢磨这些有的没的,倒不如多花些精力在谷中事务上。你早一日长大,我也早一日安心…”
不儿被哥哥下了逐客令,不情不愿的站起来,但是在跨出流竹轩之前,大小姐气鼓鼓的甩下一句:“我就是不能让你安这个心!”
绫影拍案而起,却只见到妹妹大踏步的跑开了。
不儿走了以后,绫影把墙上格窗打个大开,冬夜寒风迎面而来,吹得他一哆嗦。冷风熄灭了烛灯,流竹轩里暗似墨夜,冰如寒潭。绫影固执的站在窗前,任这刺骨寒意从头到脚,将自己吹个痛快,沉淀眉间缕缕忧愁,冻结身上滴滴殷血。直到他觉得自己从里到外凝成冰人再无知觉,才缓缓的合上了窗,死死的关上,不留一丝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