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云守》残夜玖思

38、元夕灯会

　　正月十五那天一到，卢清晓吃过早饭就开始掰着手指头算时辰，魂不守舍，坐立难安。他盼着绫家大小姐一诺千金，又担心绫影那个执拗性子从中作梗，会让自己空欢喜一场，总之是焦躁不已。

　　不会功夫，卢慕辰寻了来，他邀弟弟同去香铺里，说要把彩灯查验一番，免得有什么纰漏。清晓知道卢家香铺就在布坊的对面，他思量着找点事儿干也好，免得空磨时辰更觉难熬，便忙不迭的应下来，与哥哥同去。

　　卢家兄弟出了宅子一路东行，路过布店时，清晓侧头一看，见铺子店门大开，里面也是张灯结彩，宾客纷至沓来，一切均是运转如常。他驻足观望了一会儿，看到青鸳拎着衣摆在绚锦堂里和羽衣厅间跑来跑去，忙得满头大汗。片刻，朱鹮也冒了出来，小姑娘伶牙俐齿的为前来买布的娘子逐一介绍各色布匹的成色价格。南墙上的八幅盛装仕女图姿色艳丽，无口无心，静默的看着时光流淌。

　　落梅寨的蛛网暗道，天虹门的苍翠密林，好似黄粱一梦，若不是清晓的肩头还有毒针留下的痕迹，他都不觉得这些事儿切实发生过。唯有藏在铺子中那皎白身影，真真的萦绕在他心头。没有任何缘由的，他总是牵挂着绫影，希望每时每刻都守在他身边。不过绫影只是淡淡一笑，便在二人之间筑起一道无形的高墙。清晓难免觉得，这人与自己犹如咫尺天涯。

　　卢慕辰发现弟弟莫名其妙的驻了脚步，站在那发呆，便拽了拽他的袖子，催促道：“怎么了清晓？你去布店有事？”

　　卢清晓回过神来，有些难为情的说道：“倒也没有…只是晚上约了云翳去看灯…”，说完他也懒得理睬卢慕辰一副瞠目结舌的模样，催着大哥往香铺走去。

　　未初一到，卢清晓就笔挺的站在了布店门口，如门神一般。他刻意将自己拾掇了拾掇，换上了天青长袍，苍蓝束带，还特意从大哥的香铺里借了个荷包，坠在腰间。稍作打扮后，他看起来也算是精神抖擞，玉树临风。

　　青鸳发现店门口杵了个人，赶忙迎出来，把卢大侠拉到后院，埋怨道：“人家还做生意呢，就不能不堵着门？”

　　清晓摸了摸鼻子，陪着笑道：“我来找云翳…他在铺子里吗？”

　　青鸳若有所思的答道：“在自然是在，而且自从听说了晚上要出门，这一整天都不太对劲儿…”

　　“怎么不对劲儿啊？”清晓觉得十分好奇。

　　大管家却只是摇了摇头，表示自己说不清楚，让他去问绫影。清晓随他走到院子里，忽听廊子里环佩叮咚，抬眼一瞧，原是朱鹮扶着锦衣盛装的绫家大小姐缓步走来。不儿姑娘云鬓挽斜簪，玉指寇朱丹，薄面施铅华，香腮抹淡脂。她看到卢清晓，盈盈一笑，走上前道：“我可没食言，替你打点好了啊！”

　　清晓咧嘴一乐，有些腼腆的说道：“听阿鸳说了…多谢不儿姑娘了…”

　　不儿点点头，又道：“这元宵灯会，人多的能把骨头挤散了架。卢公子陪哥哥前去，帮我照看他点。我帮你们在樊楼定了位子，临窗之席，可赏夜景。灯火灿烂，笙歌阵举，他不胜酒力，切记莫要贪杯。”

　　卢清晓知道不儿既喜热闹，更爱美食，便问道：“不儿姑娘不与我们同去么？”

　　不儿摇摇头说：“我再怎么挂心他，有些事终不是我这个妹妹能替得了的…再说了，我拉着个碎嘴的哥哥在身边，哪里还能寻到个如意郎君呐？”说完不儿抿嘴一乐，拉着朱鹮跑掉了。

　　清晓心说也不知谁人会有这擎天的胆子和莫大的福气，能博得墨黎少主红颜一笑。

　　绫影听了青鸳的通报，提着袍子走了出来。他半点不想出门看热闹，心里一直很迟疑。可当他看到院中的卢清晓，又把这些不甘愿都放了下。正如不儿所言，难得上元明月夜，难得鼓乐喧天时，出去转转也没什么不好。

　　“想什么这么出神？”绫影阔步走到清晓身边，淡淡一笑道。

　　清晓猛的回过头，看他神态气色已恢复如常，总算有些放心。他抬手指了指院外，向绫影道：“刚不儿姑娘说，让我陪你出去走走，还得好生照看你，路不能遥，酒不能多…”

　　“奥…”绫影眸子一转，问道：“那是不儿想让我出去走走，还是你想让我出去走走？”

　　清晓愣了一瞬，反问道：“这不一样吗？”

　　“那是自然。”大掌柜耸肩道。

　　“有…什么不一样？”清晓试探的问道。

　　“若是不儿的意思，那么大小姐的旨意，我当然不得不从…”绫影偏过头，看着卢清晓勾唇笑道：“若是你说的嘛…我就得考虑考虑了…”

　　“绫云翳！”清晓心下一慌，锁眉喝道：“你这人有没有点意思啊！？大好的元宵夜，我让你去看看花灯你还推三阻四？这大半年我白跟你跑了！这朋友也白交了是不是！？”

　　绫影看着他那一脸焦急的样子不由得窃窃一笑，然后扳着清晓的肩膀，将他转过去，同时道：“没有没有，这不是开个玩笑嘛…卢大侠陪我辛辛苦苦跑这一路我当然感激。今晚咱们就同去看这流灯溢彩，雕车竞天街，宝马驰御路。然后再去樊楼饱餐一顿，把酒言欢，不醉不归…”

　　“这还差不多…”清晓气鼓鼓的一哼，被他推着出去赏花灯了。

　　元宵花灯自正月十三至十七，通宵不禁，连放五夜。暮色刚一上来，大街小巷，家家户户，纷纷点上灯火，各色花灯，争奇斗艳。大府名家门前扎起灯棚，棚上赛挂好灯，巧样烟火。两人出了铺子一路往南，道路两旁临街人家挂起的花灯，已是花样百出。金莲、玉梅、芙蓉、牡丹各个离了枝头，跃上房檐，寒冬时节，百花齐放，如梦似幻。

　　街上人声鼎沸，清晓附到绫影耳畔感叹道：“我大宋的能工巧匠真的多，这纸做的花，比那真的，还美上三分呐。”

　　绫影颔首道：“太平盛世，百业皆兴，匠人最长手艺。若遇上末代乱世，百姓饥饱劳役，谁还有心思做这些。不过也多亏了与你我一样的平民百姓，才能织就这绚丽河山。”

　　两人边聊边走，过了东华门，快到潘楼的时候，路上的人突然多了起来。清晓眯着眼看了看眼前黑压压的人群，连忙把绫影拉到身后，自己则在前面开道。绫影活了快三十年，只有在他身边，才叫他小心护着，心里觉得有些暖。他任凭卢清晓拉着自己，跟着这家伙的步子在人流之中挤出一条小路。

　　两人冲出人堆，清晓忽然道：“这才什么时辰，连潘楼都挤成这样，白矾楼还不得屋顶都掀了去？也不知不儿姑娘是怎么订到位子的…”

　　绫影从他手中脱了手腕，说：“我们不儿不是一向神通广大嘛。走吧，前面就是御街了。”

　　御街上的人，跟潘楼街比，是只多不少，游人如织，摩肩接踵，都是排队等着去看宣德楼前的鳌山的。卢清晓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干脆扛起绫影然后跳到那朱漆杈子上头，就再也不用跟这帮人挤了。不过卢大侠还不想因为这般小事被官兵巡辅请去吃牢饭，所以还是作罢。绫影倒是对这不见首尾的长龙毫不在意，他大隐于市向来深居简出，在汴梁城住了这么久皇城墙都没见过几次。他就这么跟在卢清晓身边，慢悠悠的蹭着步子，往宣德门里挪。

　　清晓抬眼看看日头，道：“得快到申时了吧…也不知几时才能挪进去。”

　　绫影笑道：“等我们排进去，刚好华灯初上，不也挺好？”

　　清晓知他素来行事不急不缓，也就跟他一齐等着，时不时的偷偷瞄着他。卢清晓自从在父亲书房第一眼见他，就把这人的面容烙在了心头。绫影生的还算俊逸，眉眼细长，眼眸中隐着一丝流光。那两片薄唇唠叨起来有些恼人，这般抿着却让人有股想尝尝唇间味道的冲动。

　　忽然间，清晓鼻尖传来一阵幽香，他侧目一望，见一白衣女子，带着轻纱依偎在夫君身旁。清晓偷偷伸手，想去捏绫影的袖子。他刚轻轻碰到绫影的指尖，但不知绫掌柜是有心还是无意，突然抬起胳膊，指着眼前的宫门道：“这不就到了嘛，已经能看见金龙鳌山了。”

　　清晓心下一惊，赶忙收手回袖，向着绫影所指的方位看去。宣德楼前，架一高达十仗还多的鳌山，阔有三百多步。山间两条鳌柱，上盘金龙，每个龙口各点一盏灯。山间结彩，画着群仙故事。他们又随着人群向前动了动，鳌山绚丽，已达眼底。日落西山，鳌山上彩灯千盏，悉数亮起。

　　走近一看，卢清晓才发现那山上不仅有灯火，还有水流。鳌山左右，以五色彩结文殊、普贤两位菩萨，各跨狮子、白象。有五道水流自菩萨指尖流出。那水是用辘轳绞上灯棚高尖处，盛在木柜之中，逐时放下，如瀑布状。

　　绫影佩服道：“真是巧夺天工。”

　　“难怪排上个把时辰，也有诸多人来看。”清晓附和道，“那蜿蜒双龙，可有烛灯万盏？”

　　绫影点点头，说：“恐是只多不少。怪不得不儿总说，这汴梁城是人间仙境，让我多出来走走呢。”

　　清晓听他这话，心里纳闷，想着莫不是你也从没来看过吧。两人看过与民同乐的宣和山，又花了不少功夫才从御街里挤出来。绫影算算时辰，觉得好像来不及去乐棚听曲看戏了。他征得卢清晓的同意，便带着清晓往樊楼走去。

　　白矾楼又称樊楼，乃京师酒肆之甲，平日里宾客常有千余人，今逢佳节，更是珠帘绣额，灯烛晃耀。两人过了欢门，便有一伙计小跑着迎上前来，一听是绫大小姐的客人，忙满脸堆笑把他们带到楼上临街的雅座。绫影随便点了一壶浊酒，几个小菜，伙计一一记下，手脚麻利的备上银盂盘盏，果碟水碗，道了句请您稍候，便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绫影推窗一望，夜幕已经降临，墨蓝苍穹深邃似缎，虽缀着点点繁星，却被这东京城里火树银花映得黯然失色。片刻功夫，行菜的伙计臂上叠碗，足底生风，将各人呼索之菜色悉数散下，无一差错。

　　清晓顺手提起酒壶，给绫影和自己各斟一杯，浅尝一口道：“甘而不烈，还真是好酒…”他抬眼看向绫影，抿嘴笑道：“敬你一杯，谢你助大师兄脱困…”

　　绫影淡淡一笑，端起酒盏和清晓碰了一碰。银盏相交，发出清越的响声，绫影觉得这响声好似出奇的悦耳，于是将那佳酿一饮而尽。清晓见他喝得痛快，又给二人各添了一杯。

　　绫掌柜也不知是不是走了一下午有点乏，他略显阑珊的倚在窗框上，垂着眼帘看着楼下车水马龙，门庭若市。清晓则自顾自的吃着菜，看着那赏景的人，也化作自己眼里的景。

　　绫影忽然懒懒的道：“清晓，你觉得这东京城怎样？”

　　清晓笑道：“你不是说，这地方人口百万，富甲天下，却不如南山一叶松么？”

　　绫影纳闷道：“我几时说过？”

　　卢清晓不知这人是不是又在装傻，也不理他，只是拿起酒杯在他杯上轻轻一碰，然后一饮而尽。半壶薄酒下肚之后，清晓的胆子稍稍大了点。他放下竹箸，看着绫影道：“云翳…我有话想问你…”

　　绫影眸子一转，静静的看着他，仿佛在等他后话。

　　清晓却被他那双狭长的眼眸看得心跳都快了半拍。他又灌了碗酒，掩饰了一下尴尬，才道：“你能不能带我去墨黎谷看看？”

　　绫影闻言一愣，转而笑道：“墨黎谷这地方，飘忽不定，行迹诡谲又聚财敛金，向来为江湖正道所不齿…你怎么会提起这事儿？”

　　清晓摸了摸鼻子，低声道：“其实也不为什么…我就是好奇…好奇墨黎谷…也好奇你…”他蹙起眉头，望着绫影道：“我想知道…你到底是谁…”

　　这问题着实让绫影觉得出乎意料。他玩心大起，向前稍一探身，撑在桌子上，神神秘秘的说道：“我啊…我是个兵不血刃，杀人如麻，十恶不赦的大坏蛋…”

　　他话音未落，就见卢清晓一拍桌子，气道：“我跟你说正经事儿呢！你这家伙能不能给我认真点？！一天到晚的胡说八道鬼话连篇！你不气我你难受是吧！？”

　　绫影绷了一会儿，但最终还是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来。看着清晓又怒又恼的模样，他发现自己真是好些年没有这么开心过了。他多希望这人能陪在自己身边，哪怕只多一日也好。“正如你卢大侠所见，”绫影呷了口薄酒道：“绫某人就是个裁缝，因为欠了墨黎谷主不少人情，所以也为幽谷效力…”他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于是又道：“今晚的灯会怎么样？”

　　卢清晓开口前就想好了，如果绫影不说，他也不再追问，所以顺着人家的话茬道：“确是难忘。一会儿我们吃过饭，再去街上看看吧…”

　　绫影轻笑道：“你喜欢就好…”

　　清晓瞥他一眼，反问道：“那你喜欢些什么？”

　　“我…”绫影放下筷子，思量了一会儿，慢言道：“喜欢花。”他好像笃定卢清晓是听不明白的，接着幽幽说道：“红石榴蕊珠如火，白木兰纤尘未洗。山茶重重瓣，水仙郁郁葱。君子凭栏笑，玉梨醉春闹。名花常驻枝头不落，丝竹绕梁余音不消。绫影此生，于愿足矣…”

　　说完他提起酒壶要给卢清晓斟酒，却发现清晓死死捏着酒盏，手腕微颤，指节泛白。绫影不解的看向他，问道：“怎么了？”

　　卢清晓怔怔的坐在那，心如火燎，只想拽过眼前这人，掰开他的嘴，让他给自己说清楚，他心里头的玉裳银花，到底是谁。他手上发力，翻掌扣住绫影的手腕，把他拉向自己。清晓迎上绫影不解的目光，蹙眉道：“云翳，我问你，你…”

　　“绫先生！”

　　卢清晓话没说完，突然听旁边传来一句喊。两人闻声望去，见一华服男子，正满面春风的向这边走来。

　　绫影连忙从卢清晓手中挣脱出来，仔细打量来人。

　　这人身着窄袖檀色长袍，腕上还带了护手，腰束带，足蹬锦履。走近一看，也是二十来岁的光景，衣着华丽，面上却带着几分拘谨。那人走到绫影面前拜道：“日前曾去店中拜访，不料今日又在这碰到先生，实乃有幸。”他见绫影有些诧异的看着自己，连忙道：“绫先生恐怕是贵人多忘事…在下是万钧庄的雷重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