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云守》残夜玖思

37、白梨少主 少主不做了

　　“什么！？你不打算回南山？”

　　忻乐楼上，卢清晓和慕怀风在一安静的阁间里坐着，两人面前的方桌上摆了五六个划花大盘，满盛珍馐。慕大侠手提一小酒坛，灌了两口，然后道：“回去干嘛？山上有师父坐镇，又有飞轩从旁相佐，少我一个也不少嘛…”

　　卢清晓长眉一蹙，无奈道：“你闯了这么大的祸，都不回去向师父禀报一番？你真以为咱俩不提，他老人家便不知晓？”

　　慕怀风撕下一条鸭腿，边啃边道：“你都说了，师父必定已然知晓此事。我又何必还要回去听他唠叨？过两天就开春了，我还琢磨着去江南转转呢…”正说着，慕大侠腕子一转，拿着手中啃剩的鸭骨头指着卢清晓道：“别光顾着说我…你小子去年年初下山，说要给你爹拜寿，这一晃十来个月不见踪迹，也没消息…你跑哪玩去了？”

　　清晓颇为嫌弃的把那骨头扒拉开，思忖片刻，才道：“我刚到家，就赶上铺子里的香出了次品，家里的老爷子胡子都气歪了…大哥束手无策之际，想到了云翳…我俩就跑了趟大漠边关的落梅寨。”

　　“绫云翳？”慕怀风疑惑的问道：“你不说他是个裁缝吗？跟你家香铺有什么关系？”

　　清晓咧嘴道：“我也不晓得…只觉得这人好像，什么都知道些…他跟开封府衙也没什么关系，但不还是把大师兄你给救出来了嘛…”

　　慕怀风歪着脑袋回想片刻，想那白衫公子话虽不多，眉眼之间，却透着股聪慧，当不是泛泛之辈。他勾唇一笑道：“所以我们清晓这是误打误撞的结识了位高人啊…那么接下来你作何打算？”

　　卢清晓给自己斟了碗酒，灌进肚中，才慢慢悠悠的说道：“我下山之时，两仪剑只学了一半…随云翳跑了这么一大圈，倒也觉出江湖险恶，自己技艺不精…我确实应该回南山去，但我又着实放心不下他…”清晓向前一探身，单手托腮，支在桌案上，颓然的嘀咕道：“这家伙的行为举止总是有违常理，我觉得他必定有事瞒着我…我想先去问问他，日后有什么计划…再下定夺…”

　　清晓这话慕怀风反倒听不懂了，于是奇怪道：“怎么着，依着你这意思，是人家绫公子去哪，你就要去哪？”

　　卢清晓仔细琢磨一番，觉得自己好似是有这么个想法。他垂下眼，拿过汤匙搅弄着银盏里的素羹，嘀嘀咕咕的说道：“我…想搞明白…绫云翳这家伙，到底是个怎么回事…他是个裁缝不假，也有无双手艺，但他肯定还藏了些什么…他的心思很重，重到让人看不透…可我想知道…他笑面之下的真模样…”

　　除此之外，清晓还有些更为挂心的事。二人风雨同路，绫影凤目之中，偶尔泛起一闪而过的柔光，以及那些漫不经心的话语，都使得他忍不住想去探究其背后的深意。清晓的心里，有无数的问题想问绫影，只是每当面对这人的时候，他又一个字都说不出口。他知道，自己终是不敢问。清晓叹了口气，舀了一勺羹汤抿了抿，将这苦涩的心事咽了下去。

　　慕怀风觉得他这小师弟此回下山，变化还挺大。他起初是以为这孩子经了些磨难，故而沉稳了些许，可细细听来，仿佛又不是这么回事儿。慕大侠生来是个直爽的性子，不爱拐弯抹角，于是大手一挥，道：“诶呀，我看你俩交情还不错！你不明白的事儿就去找他问嘛！”

　　卢清晓白眼一翻，哼道：“我能问的出来才有鬼！我长这么大就没见过他这般难懂的人！要是这家伙也跟你们一样，把心思都挂脸上就好了！”

　　慕怀风哈哈一笑，摆手道：“那可未必！倘若真是如此，你也就不会想懂他了！人嘛，总是求之而不得！”

　　两人聊着聊着，忽有个店小二快步上来，向二人施了一礼，送上一个食盒，道：“客官，您要云英面好了！给您放这了哈！”

　　卢清晓谢过小二，拿起食盒，朝大师兄道：“不管怎么说，大师兄这此平安脱险，云翳可是帮了不少忙…”

　　慕怀风打断他道：“这事儿我当然晓得。不过你也得告诉我，他能做得此事，当不是仅凭他一人之力吧？”

　　清晓犹豫片刻，低声道：“他…是墨黎谷的人…”

　　小师弟此言一出，慕怀风顿时就释怀了。“难怪难怪…”他摇了摇头，轻笑道：“白梨幽谷，别看蔫不吭声的，还真是能人辈出…这势力竟然都渗进朝野了…墨黎仙人手眼通天，真是不可小觑…”他将酒坛里的剩酒一饮而尽，抹了抹嘴，看着卢清晓道：“这地方挺有意思，但跟你我恐不是一路人，所以你自己拿捏好分寸…你大师兄我一向知恩图报，日后若有机会，我定会将这人情还上，你就放心吧。”

　　清晓点点头，他准备去给绫影送面，于是起身离座。慕怀风看他那心里长草的样子，不耐烦的摆摆手将他赶走。看着小师弟匆匆跑开的背影，慕大侠摸摸下巴，暗道：“这傻小子…有点不对劲呐…”

　　卢清晓踏着夜色，大步往布坊赶。已近元夕，东京城里好不热闹，各式花灯俏立枝头，大街小巷火树银花，游人熙熙攘攘，喧闹非凡。清晓鲜少在京中过年，也不常见这景色，只觉十里彩灯映九市，管弦吹尽不夜天。城里热热闹闹，搞得他心里蠢蠢欲动，思量着过会儿当以送面为借口，邀那大掌柜出来转转。心念一动，清晓更觉脚下生风，他开开心心的跑到布店，却忽地发现这地方今时冷清的有些不同寻常。

　　绫记布坊的大门紧闭，看不出院内有什么亮光。清晓满腹狐疑的绕到后门敲了一敲，也没人来应。他忧心渐起，推开门往里面探了个身。正巧这个时候，青鸳来到后院。他看到卢清晓在门口探头探脑的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赶忙换上笑容，快步应上去，道：“卢公子？怎么这么晚过来了？”

　　卢清晓迈进院子，指了指手中的提盒道：“来给云翳送面…”他左右看看，发现院内十分安静，奇怪道：“这大晚上的怎么不掌灯？云翳是不是还在歇息？”

　　青鸳还没想好怎么答他，忽听一清越的声音道：“卢公子可是来找哥哥的？”

　　二人应声望去，见布店的大小姐站在不远处招了招手，道：“哥哥还在休息，公子先进来坐吧。不儿有两句话想与公子说上一说。”

　　卢清晓跟着不儿来到偏厅，不儿动了动鼻子，甜甜一笑道：“公子手中拎着的是什么好吃的？还挺香的！”

　　清晓拎起食盒，解释道：“早上我跟云翳去接大师兄的时候，他说想吃云英面…我也不知那是什么，跑了一圈，才在忻乐楼买到…”他不过随口一答，却没料到大小姐的脸色唰就沉了下来。卢清晓见状吓了一跳，忙道：“怎、怎么了不儿姑娘？难不成我是买错了？”

　　不儿美眸一转，直视着他的眼睛问道：”你不知这是什么，也不知他为何要这个？“

　　清晓诚实的摇了摇头，但是看着大小姐阴沉的神色，他愈发紧张起来。

　　不儿缓缓挪着步子，围着卢清晓绕了两圈。锦绣南山人才辈出，墨黎少主不曾将这柄名不见经传的旋剑放在心上。早前绫影说要与此人同去落梅寨，不儿只觉得大漠西关路远山遥，有个人作伴也没什么不好。可当她接到消息，说卢清晓也跟着去了天虹门的时候，大小姐就嗅出一丝不寻常。她自己的兄长她最是了解，绫影对当年的归云一殁有着切齿磨骨的执念。就算为此耗得油尽灯枯，也在所不惜。所以不儿想不通，他为何会将一个毫无干系的人带在身边。哥哥回来后，不儿看着他为慕怀风的事殚精竭虑，又总是很忌讳提及卢清晓，大小姐这心里，便起了些猜测。眼下刚好得空能探探此人，不儿自是不会放过这大好时机。

　　不儿转到卢清晓面前停下脚步，从袖子里摸出个四寸来长的东西。她掂掂手里的物件，问清晓道：”卢公子随着哥哥跑了这么一大圈，可是识得此物？“

　　卢清晓低头看去，见绫大小姐柔荑玉指间，捏着一支竹筒。筒子淌着墨色，以一方朱漆封口，朱漆上面盖一圆印，印上是一朵梨花，外环一圆环。他点点头，道：“这是…墨黎谷的竹筒？我在落梅寨和白鹭交手的时候见过…云翳说不儿姑娘是墨黎谷的少主…所以那孩子应是你的护卫吧？”

　　不儿勾唇一笑道：“小鹭鲁莽行事，让公子帮着教训一番，也能长点记性。我是幽谷少主没错，九州十二路的消息，也皆在我掌中…我琢磨着卢公子陪我家哥哥西行大漠，南至崇山，这千里路跑下来，恐是凭添不少疑惑。因此…”她将竹筒往卢清晓面前一送，柔柔的笑道：“不儿这有一份薄礼…这筒子里，有卢公子想知道的所有事情，还望公子笑纳。”

　　卢清晓听完不儿的话，怔怔看她半晌，旋即双眉一纵，向不儿道：“大小姐你这是什么意思？我陪云翳跑了不少地方没错，他有说话说半截的臭毛病也不假，我确实也有不少事儿想问他，可我要你这竹筒作甚？我直截了当的找他去不就好了？”

　　不儿眨了眨眼，蹙眉笑道：“你找他去问，他便如实答你吗？”

　　清晓锁紧眉头，怫然道：“他乐意说就说，不乐意就不说！那是他的事儿，我不知道又有何妨！？总之你把这破筒子拿走，不然别怪我不客气了啊！”

　　不儿歪过脑袋，再次问道：“这十两黄金一支的竹筒，你真不要？”

　　清晓一股怒气直冲头顶，他恼这布店大小姐以小人之心妄加揣测。但人家毕竟只是个二八年华的小丫头，他又不能真把人家怎么样，只得重重的将手中的提盒摔在桌上，低喝道：“面我放这了。等云翳起来，别忘了给他！”言罢，他袖子一甩，转身就走。

　　不儿见他确实动了气，赶忙追上去，挡在他前面道：“诶！别走别走…不要便不要，别生气嘛…”

　　卢清晓脚下一顿，锁眉看着她。

　　小丫头有些不好意思的抿住朱唇，将那竹筒收回袖中，嘟着嘴道：“我没别的意思…你别真生气啊…”

　　清晓看着墨黎少主收起了竹筒，才停下脚步。他转过身看着不儿，一字一句的说道：“不否姑娘，墨黎谷的神通广大，清晓早已窥得一斑。我敬你年纪轻轻便执掌天下第一谷，心思之缜密，头脑之聪慧，清晓难以望其项背。但你墨黎谷有你处事之章法，我南山剑也有我为人之准则！清晓不才，既无气吞山河万夫莫敌之英勇，亦无运筹帷幄袖藏千卷之谋略，唯以一颗诚心待人。如若我这蠢笨之人入不了墨黎少主的慧眼，清晓也不奢望能与你以朋友相称！只是看在你我均为江湖同道的份儿上，有话就说！你这么探来探去的，未免太伤人了！”

　　不儿看他句句情真，字字意切，蹙眉一笑，郑重道：“不儿知错了，先给卢公子陪个不是。”她向清晓施了一礼，然后接着说道：“不儿确是关心则乱，言语之中多有冒犯，还望卢公子别与我计较。不儿身边，少有公子这般直爽之人，当然希望能与公子成为朋友，请公子切莫推辞。不儿保证今日之事，再不会有。”说完，她眨巴着眼睛看着卢清晓。等了片刻，她见清晓的面色渐渐和缓下来，又撒娇道：“真的知错啦，我真的觉得你这一路跑的辛苦，想谢谢你。不过谢礼选的太不好啦…回头，我再挑些别的送你，莫要生气了嘛。”

　　卢清晓知道自己一向应付不来这变脸如翻书的绫家大小姐，只好勉为其难的扯扯嘴角。

　　不儿看他面色仍是不快，但是怒气已消，暗自松了口气，心下感慨道：若是世上的人，皆如你卢清晓一般，直来直去，心里想什么，嘴上便说什么就好了，省去多少繁琐。她上前一步，仰起头，看着卢清晓道：“对啦，不儿听说你的两仪剑颇为厉害，闲暇之余，让我讨教一二啊？”

　　清晓往后退了一步，瘪嘴道：“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跟大小姐你动手啊…”

　　不儿鼓起嘴巴，气鼓鼓的说道：“过过招而已嘛！人家就是想讨教讨教，还不行吗…都说是朋友，还这般小气…”她越说越委屈，眼圈好似都要红。

　　清晓真是让她闹得没辙了，慌忙解释道：“哎呀没有，你别这个样子…好像我欺负你似的…我那两仪剑不过学了半年，也就三成吧…你若是想看，等我学完了，再跟你比划嘛…”

　　不儿见他这么说，才敛去愁容，哼哼道：“好啊！你可不许食言啊！”

　　清晓心说冲着您这般厉害，我哪里敢食言，赶紧连连保证。

　　不儿美美一乐，她对卢清晓的回答颇为满意，目光扫过桌上的提盒，然后开口道：“卢公子确是有心之人，哥哥不过随口一说，你还真就给送来了…这两天满京城的人都在盼着元宵灯会，街上热闹吧？”

　　清晓挠了挠后脖子，支吾道：“热闹是热闹…就是…”

　　不儿当然知道他在想什么，于是上前一步，歪着头看着他说道：“你在南山住的久了，对这城里估计不熟。难得的上元佳节，我也不想让哥哥一人在布店里闷着，不然你十五来找他吧！每年看灯他都懒得陪我去，你来劝劝他，说不定行得通！”

　　卢清晓听完一愣，道：“他…他真会随我去吗？”

　　“那就看你来不来了…”小不儿拍拍清晓的肩，窃笑道：“只要你肯来，我就能让他跟你出这门。”

　　清晓心里顿时乐开花，刚才的那点不愉快顷刻烟消云散。他大力的点点头，又嘱咐不儿莫要忘了给绫影送面之后，才开开心心的离了布坊。

　　南山旋剑一走，不儿又掏出怀里的竹筒，打开之后，倒出一张白纸。她微微一笑，将油纸烧了，然后把丫鬟朱鹮叫到身边，低声吩咐了两句，朱鹮领了命，快步离去。

　　清晨，窗外几只雀鸟婉转的鸣叫传到绫影的耳中把他吵醒了。他吃力的睁开眼睛，想着自己这一觉睡得还真是安慰，既无乍醒也无梦，实在难得。他坐起身子准备下地，脑袋有些发昏。绫影还迷迷糊糊的，忽见不儿小心翼翼的推门进来。

　　不儿看绫影坐在床上，一个箭步冲到他面前，扣住他双肩，满面焦急道：“哥！你可算是醒了！”

　　绫影不解道：“啊？什么时辰了？”

　　“刚过卯时…”不儿答道。

　　“那还不算晚啊，你这般紧张什么？”绫影奇怪道。

　　不儿摸了摸他的脸，苦笑道：“但是你是前天晚上睡下的啊…你睡了一天还多，还不算晚吗？”

　　绫影自己也有点惊讶，心说难怪觉得头昏眼花，竟然睡了这么久，他嘟囔道：“那你们怎么不叫我？”

　　不儿眼圈一红，急道：“叫你？也得叫的醒才行啊！要不是你气息脉象都还算安稳，我早就把你给玄叔送回去了！“

　　绫影扶着床框站了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活动了活动，觉得除了胸口依然淤着股气，其他地方没什么不妥。想来是他心绪不宁导致心脉不稳，既是旧伤所致，他自己倒是安下心来。他冲妹妹笑笑道：“没事，不用紧张，就是渴睡了些…你别去惊动玄叔…”

　　不儿走到他身边，拉过他的手道：”你不想让我们为你担心，你能不能爱惜点自己的身子！？就你这病病殃殃的，还张口闭口要保护我？哥…你到底知不知道，这世上没什么比你更重要！我真的不想看你把自己累成这个样子！我做这个墨黎少主，就是为了替你分忧！你多为自己想想行不行！？“

　　绫影抬手揉了揉不儿的头，这个小他近十岁的妹妹，是他最放不下的牵挂。他需要不儿去做少谷主，需要整个墨黎谷八个分舵，千百号弟子，替自己守护她。绫影当然希望自己能长长久久的陪在不儿身边，怎奈天意总是不遂人愿。他苦涩一笑，柔声道：“好好好，少谷主的话我记下了…我听你的，一定好好照顾自己…”

　　不儿瞪他一眼，哼道：“记住了就好！去把自己收拾收拾，晚些时候，出门看花灯去！”

　　绫影听完苦着个脸道：“不儿…你知道我不喜欢凑热闹的…你就让阿鸳和朱鹮他们陪你去嘛…”

　　“谁说让你陪我去啦？”小丫头歪着头道：“你说要吃云英面，那傻里傻气的卢清晓当晚就给你送了来。所以让你跟人家出去转转，不为过吧？”

　　绫影登时就僵住了。他直直瞪着妹妹，半晌愣是没说出话来。不儿无奈的一笑，伸出手指在他眉心一点，轻声道：“一天到晚都皱个眉头…就不能把心事放下，为自己活一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