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幽音断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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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之后，是个阳光明媚的好日子，汴京城开封府府衙前，人声鼎沸，聚满了百姓。人们熙熙攘攘，吵吵闹闹，个个伸长了脖子，满怀期望的看着朱漆的大门。不会儿功夫，随着大门后缓缓走出二人，人群顿时沸腾起来。
走在前的身着曲领襕衫，头戴幞头，腰束革带，乃是开封府的府事。府事大人提袍跨过门槛，瞟了一眼府衙外里三层外三层的聚着的人群，心头略过一丝苦笑。他向身旁的人稍一拱手，道：“久闻南山重剑侠名远扬，今日得见确是心悦诚服。慕大侠心系苍生，本官敬佩，只是我这也有一句肺腑之言，望君一听。”
慕怀风还了一礼，朗声道：“还请府事大人不吝赐教。”
开封府事轻叹了口气，道：“侠义之道人人向往，却非济世正途。慕大侠此次盗劫军粮，虽能逞一时之快，但不免动军心，触龙颜。我主圣明，顾及民意，不愿因小失大，这回才没有将大侠治罪。但本官也劝你一句，此事有一，却不会有二。慕大侠武艺超群，若真想为百姓谋福，倒不如弃寇从戎，这才是人间正道。”
慕怀风哈哈一笑，道：“府事大人的话，怀风记下了。我这回确实是运气好，若是日后又在开封府相见，我想再走出来，恐怕就难了。不过我也想问大人一句，我从大人的府衙之中走出来，应当也有大人的同僚，被送进其他的大牢里吧？”
他见府事面色一僵，又低声道：“所以大人你看，我等身为草寇不假，却也能助这庙堂之上的人，挑挑沙子，明明眼目。这般看来，我与大人，也算是殊途同归了？”
开封府府事嘴角一勾，缓缓摇了摇头。他向身后的衙役打了个手势，那人便快步上前，呈上一柄长剑。府事大人拿过兵刃，转向慕怀风，郑重道：“慕大侠，本官将这千行长剑还将与你，望君持身卫道，日后再莫草率行事。”
慕怀风接过千行剑，除去布套，手腕一转，长剑哐啷出鞘。初春的暖阳照在剑脊上，银亮的剑身愈发光彩夺目。他仰天一笑，拜别开封府事，阔步走下台阶。
老百姓门欢呼着上前迎接这位不计生死，淡泊荣辱绿林豪侠。不过慕怀风显然不太善于应付这种场面，勉强打了个几个哈哈，便脚步一转，没了身形。
喧闹的人群后，远远的站着两个人。
卢清晓看着自己可敬可亲的大师兄，真如绫影原先所言，让开封府府事给送恭恭敬敬的出大门，满心的欢喜那是溢于言表。绫掌柜则是暗暗松了口气，琢磨着自己那几个压着没送的筒子，可以进火盆了。既然慕怀风已经离开狱牢，绫影的思绪又转回到了那两本琴谱上。他终是想知道，魏熙千方百计也要搞到手的那本谱子，究竟有何玄妙之处。除此之外，令他烦心的，便是身边这个家伙。不儿话中的道理他如何不懂，只是这人呐，在和煦的阳光下站久了，想再退回昏暗之所，总有些不甘不愿。绫掌柜自嘲的勾了勾嘴角。他抬眼见慕大侠两步一窜跑没了影儿，便扭头回身，准备回布店。可他一转头，竟然迎面撞上了慕怀风。
“慕大侠？”绫影惊讶的退开半步说道：“你…你不是…”
慕怀风哈哈一笑，道：“不是什么？不是已经拍拍屁股跑路了？”他走上前来在两人肩上一勾，笑道：“你这也太瞧不起人，我慕怀风还是懂得知恩图报的嘛…不过话说回来，你们这俩臭小子，够有能耐的啊！竟然能撼动开封府事，亲自送我出大牢？快给我老实交代，到底使了什么法子？”
卢清晓跟绫影交换了下眼色，看出人家不愿让自己多嘴，于是岔乎道：“还能有什么法子？无非就是借你千行重剑的威名，给城里的百姓吹吹风呗…”
慕怀风当然晓得满不是这么回事，只是既然绫影不愿直言，他也不好强求，所以咧嘴一笑，道：“不说就不说吧！旧事儿咱也不提了，走走走，跟我喝酒去！”
绫影长眉一蹙，从慕怀风的胳膊底下钻出来，有些为难的说道：“怀风胜情，云翳却之不恭…只是这新年伊始，我那布店还有不少杂事要料理。”他看了眼卢清晓，又道：“而且你们师兄弟许久未见，想来也有不少话要聊…这洗尘之事，不如就暂由清晓代劳。改日云翳必携佳酿，登门拜访…”
大师兄平安出狱，清晓自然开心，也想拉着这两人大喝一场，一醉方休。可他早上一见绫影，便觉得此人形容倦怠，脸色愈发的苍白。清晓估摸着前两天那几页扭转乾坤的公文，定是让绫掌柜消耗了不少心力，才搞得他这般疲惫。他没由来的感到一阵心疼，所以向绫影点点头，接过话茬道：“云翳可是东京城里最有名的裁缝，那铺子里还一堆事儿等着他去办。大师兄你难得来一趟，在喝醉之前，去见见我爹如何？他老人家可是总跟我唠叨你呢…”
慕怀风一听，觉得小师弟言之有理，便欣然点头应下。绫影心下一宽，朝着二人施过别礼后，转身向布店走去。
初春的微风带着一丝暖意，拂过他鬓边的白发，绫影觉得他该回去了，回到布店，回到流竹轩，回到那个他应该在地方。他一步一步的走出阳光，对身边的喧闹充耳不闻，他的神色越来越暗黯淡，目光越来越阴冷。高大的门楼在他的面前投下阴影，在他抬脚跨进去的一瞬间，忽然听得身后有人喊他。
“云翳…！”
绫影闻声回头张望，却被人猝不及防的拥了个满怀。他不晓得卢清晓是何时跟过来的，只是回过神的时候，自己已被他结结实实的抱了住。
“清、清晓…？”
绫影整个人都僵住了，只能稍稍转动眼珠，磕磕巴巴的问道：“你、你这是作甚…？”
“多谢你…”清晓搂住他，才发现这家伙比看起来瘦弱不少。他的身上依然有股淡淡的乌木香，正如初见那时一样。他一如既往的沉默内敛，一如既往的难以捉摸。但清晓觉得，这些都不甚紧要。重要的是，他能把这片流云，牢牢的攥在手里。
“多谢你帮我把大师兄平安无事的救出来…”清晓附在绫影耳边低声道：“你这脸色看起来好差…回去好好歇歇…我晚点去找你…”
清晓的几句低语，让绫影惊愕之余，忽地释然了。他既然已经尝过春光的暖，又何以畏惧永夜的暗。这怀抱结实且温暖，却不是他该留恋的。绫影缓缓抬起手，本想轻触一下清晓的后背，但抬到一半，他放弃了。他脚下的路，只能由他一个人走，这个没心没肺的家伙，还是得留在灿烂的阳光下。
绫影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将卢清晓推开，然后蹙眉笑道：“我这回去恐是得睡上三天，你不带上好酒好肉，就别来看我了。”
清晓看他还有精神跟自己打趣，稍稍有些安心，于是咧嘴笑道：“行啊！只要大掌柜你开口，甭管想吃什么喝什么，就算跑断腿，我给你弄来！”
绫影近到他身前说了句什么，然后狡黠一笑，阔步离去。清晓愣了一愣，一边琢磨着，一边走回慕怀风身边，然后一脸疑惑的问道：“大师兄…这云英面…是什么啊？”
是夜，绫记布坊的大小姐在流竹轩里倚榻而坐，看窗外明月如钩，高悬于上，洒一地银辉。屋里，绫掌柜正拿着一块绸布，悉心擦拭家里那张琴。这张仲尼琴，以古桐所制，通体漆黑，材分短小，形如简瓦，琴背池上书幽音二字，是绫影及冠之时，玄谷主送他的礼物。玄鹤送了他琴，却不让他在墨黎谷里弹奏，所以绫影离谷的时候，便把它带了出来。绫影受伤之后，气血两亏，琴也弹的少了，这幽音琴就只好静静躺在阁楼里。眼下南山重剑之事已告一段落，芙蓉古谱又暗藏玄机，绫影几经思量还是把它请了出来，想借着月色奏弄一番。
不儿见哥哥擦好了琴，拿出了芙蓉游，问道：“这便是你从落梅寨里拿回来的东西？”
绫影颔首道：“在恋沙镇的时候，试着奏过一次，觉得这曲中似是藏了什么古怪…”
小丫头看他表情好似更加古怪，于是又道：“可你怎么看上去，一点也不想弹的样子？”
绫影白她一眼，撇嘴道：“这曲子…浓烈的很…不太好弹…”
不儿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月眉一挑，道：“那个…听说今天一早，开封府外可是比过节还热闹。所以咱们这几日算是没白忙？”
绫影抿嘴一笑，算是给了个答复。
大小姐显然对这个答复不甚满意，又问：“慕大侠既然已经脱身，这哥俩估计也该回南山去了。那么接下来，你要作何打算？”
绫影敲了敲面前的黑琴，道：“先把这谱中的迷解上一解再说…”
言罢，他在幽音琴后掀袍落座，十指搭上琴弦，指尖一动，蓉花漫天。曲音一起，绫影就后悔了。他并不后悔再弹《芙蓉游》，而是后悔自己把不儿叫了过来。因为不管他如何躲藏逃避，艳若明霞的芙蓉花海里，始终都站着那个清澈的身影。琴声悠扬，如那人纵马飞奔，轻狂的笑声，在大漠回荡。曲势跌宕，似青锋出鞘，按斗玄土，提点苍穹，豪气盈天。绫影想借着音色躲进花丛里，可身边总跟着这个甩也甩不掉的家伙。他逃的越急，那人便追的越紧。
那家伙曾一脸嫌弃的说，他指下的曲中空无一人。但绫影却清楚，他这芙蓉游里，熏风遍地，开满雪玉琼霜，使他逃无可逃，避无可避。纵使这风，吹不散眉心愁虑，纵使这花，掩不住鬓边华发，绫影还是觉得，能在这琴曲里寻得一缕温暖，找到一丝慰藉，他也算是此生无憾。念及此处，他的思路再不被乱绪所扰，索性随着曲音，任凭心间的玉兰疯长，银裳白花怒放心头，吸取他的气血，开得夺目妖娆。
不儿坐在哥哥身边，听他指下的音色浓烈之中饱含凄美，总感到后背发麻。绫影弹到第三节，觉得脖颈之间仿佛被白花扼住，喘不上气。他咬紧牙关屏住呼吸，手上不做半刻滞留，憋着口气，执意弹下去。幽音瑶琴似乎能感出奏者的不安，琴弦越绷越紧发出一丝悲鸣。不儿看出绫影不太对劲，蹿到他面前想制住他的动作。忽听铮的一声，幽音角弦应声而断。
不儿心下大惊，握住哥哥的手失声道：“哥！你怎么样！？”
绫影一口气提不上来，捂着胸口连咳带喘，头上汗珠滚落，顷刻间就浸湿了衣襟。
不儿连忙依着玄谷主早前教过的法子，一把搂过绫影，在他心口之上推按一番。过了一会儿，绫影觉得淤气散开，平息了喘意，他深吸了两口气，对不儿道：“我好像知道这曲子怎么回事了…”
绫影离了琴案走到书桌前，抄过芙蓉游把第三节的谱子誊写一遍，发现每一句里都夹杂了几个怪字，致使语句不通，琴法无章。不儿跟上前来看着哥哥在纸上圈圈点点，眨眼功夫就拼出两句话：长河渐落晓星沉，凤栖之处幽门开。
不儿默念了一遍，嘀咕道：“这什么意思啊？”
绫影胸中憋闷，脑子转的也不快，只是勉强说道：“自古凤凰栖梧桐，应是说梧桐树下有玄机…”
不儿取了一纸条把这句话抄上去，道：“不管说的是什么，先让白鹭给玄叔送回去让他查查。你就别劳心想这些，赶紧回去休息。”她收好了琴谱，拿出帕子给绫影擦去额头上的虚汗，然后把哥哥扶了起来。
不儿将哥哥送回卧房，又盯着他吃过药丸，乖乖躺下之后，帮他重新推拿一遍，之后问道：“怎么样？觉得好些吗？”
绫影微微点点头。他安慰了不儿两句，眼皮就开始重的抬不起来。他心里还有很多事想不通，放不下。他不明白这两句诗到底有何奥秘，也不明白自己要将那玉兰花置之何处。但他的精神已由不得他继续想下去，没过多会儿，绫影就昏昏沉沉的睡着了。
看着哥哥睡下之后，长眉依然紧锁，不儿这心里不怎么好受。古琴断弦终究不是什么吉兆，她不敢离去，索性趴在哥哥床边，决定守他一宿。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幽音断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