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云守》残夜玖思

35、夜探枢府

　　二人走在赵十万街上，卢清晓发现只有绫记布坊灯火通明。他们一进院，青鸳就急急忙忙的冲出来，拉着绫影问长问短。看着青鸳着急又担忧的样子，清晓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拉着人家绫大掌柜，跑了一趟阴森恐怖的监牢。他之前只忙着担心慕怀风，现在知道大师兄多半不会有事，清晓心里踏实些了，对绫影的感激，也就冒了出来。

　　“不过是探监而已，”绫影笑着将提盒交给青鸳，说道：“我又没贪赃没枉法，就算是官府也不能随便抓人，不必这般忧心忡忡的。”

　　青鸳叹了口气，道：“那监牢里的情况如何？”

　　绫影想了想，答说：“还需做些准备…”说完，他看了青鸳一眼。大管家顷刻会意，拎着提盒退了下去。

　　绫影觉得有些疲惫，便径直回了卧房，清晓则非常自觉地跟了上去。他一进屋就发现这儿跟他想的有那么点不一样。简单来说，就是非常空旷。整个房间分内外两进，外侧的小厅除了一套桌椅之外空无一物，内室只有一张垂幔架子床，一个楠木衣柜，除此之外再没有任何家装摆设。绫影掌上烛火，坐在高椅上歇了片刻，然后向清晓道：“外面都打更了，你也去休息吧。客房就在东厢，缺什么少什么，知会阿鸳一声就好。”

　　“我不去，”卢清晓一边哼着，一边大步走进里屋，一屁股坐在绫影的床榻上，揣着手道：“我才不去客房。你不让我回家，不是要盯着我么？那你就别错眼珠的盯着我呗。你让我去客房，我溜了你能知道么？”说完枕着双臂往后一仰，发现绫大掌柜这张床铺，又松又软好生舒服，便更不愿起来了。

　　“你赶紧给我滚下来！”绫影一拍桌子喝道：“别穿着你那脏衣服在我床上蹭！”

　　清晓低头看了看，道：“不脏不脏，我早上新换的…”

　　“少废话！”绫影追过去，气道：“你跑了一趟牢房能不脏么！快给我下来！！”

　　清晓翻了个身，舔着脸道：“奥…可我没带包袱啊，劳烦大掌柜动动手，给我找一套干净的呗…你可别说你这么大一布店连身衣服都没有啊…”

　　绫影是让他气得没辙了，从墙边的柜子里翻出一套外袍内衫，往他身上一扔，然后将这无赖拽起来，一脚踹出去沐浴更衣。

　　赶走了卢清晓之后，绫影闪身进了流竹轩。流竹轩与他的卧房可是大相径庭，那是堆得满满当当，稍不留神，就得被脚下的杂物绊个跟头。绫影对这一屋狼藉熟视无睹，大踏步的走到书案前，掀袍落座，接着从抽屉里取出一摞油纸，提笔蘸墨，疾书成行。桌上的烛火跳了三跳，澄黄的微光映在绫影的眸子里，显得他愈发思虑凝重。他长眉紧蹙，鬓边霜发低垂，写下两张薄纸，便驻笔凝思。他这般写写停停过了小半个时辰，才撂下狼毫，拿来三支墨色竹筒，将油纸分别卷进去。合上竹筒之后，他以朱漆封口，最后压盖上一枚小印，印上刻一梨花，外环一缺口圆环，缺口正右。

　　绫影封好竹筒，青鸳恰好推门进来，手中端了一碗药汤。

　　“要安排下去的事，都写好了？”阿鸳走到桌前，低声道。

　　绫影点点头，将竹筒往前一推，道：“慕怀风这人，比我预想中的还要有趣。他这风行千里，剑扫万恶的南山重剑，也非浪得虚名。不过他这次的祸，闯得还真是不小…传话下去，让他们手脚麻利些，动作快点，定要赶在十五之前，将这事了结…若是拖得久了，他这股侠义之风，恐就吹不回南山了…”

　　青鸳收好筒子，将手中的药碗端端正正的摆在桌案的正中间，直直的瞪着绫影。

　　“呃…阿鸳…”绫大掌柜吞了口口水，小心翼翼的问道：“这药…我一路上都没喝…也没觉出哪里不舒服…要么能省就省了吧…”

　　青鸳也没答话，只是把药碗又往绫影面前挪了一点，然后继续看着他。

　　绫影抬起头，可怜巴巴的看着青鸳，一个劲儿的撇嘴。

　　青鸳嘴角一勾，道：“要么喝，要么我去大小姐那里告状。选一个吧。”

　　绫影脸色一僵，长长的叹了口气。他极不情愿的端起碗，将那苦药汤子灌进肚去。

　　安排好了接下来的行动，又被迫喝了一碗汤药，绫掌柜总算能踏实片刻。他打着哈欠回到自己的卧房，一开门就愣在了原地。他没想到卢清晓还没睡，更没想到此时此刻，这人光着个膀子，直愣愣的戳在那里，翻来覆去的研究手里的一件短衫。

　　“卢清晓！”见此情形，绫影也不知是当怒还是当恼，只得将门一摔，喝道：“你不是困了要睡觉么？还傻愣着作甚？赶紧把衣服穿上！这大冬天的你不觉得冷啊？”

　　清晓看他回来了，嘻嘻一笑，将那中衣裹好，然后感叹道：“我就是觉得这布料滑溜溜的还不沾身，挺舒服的…”

　　绫影白他一眼，嘀咕道：“那是头年新买回来的杭罗，不舒服才怪呢…得了！别瞎捉摸了！让开点！”大掌柜将这碍手碍脚的家伙推开，除下外袍，取了玉冠，钻回自己的床上。想着明日还不知有多少麻烦要处理，眼下能睡上片刻也好。

　　清晓挤在他身边，还是忍不住打探道：“光说颠倒黑白，你到底什么个打算？跟我说上一说呗…”

　　绫影不耐烦的翻过身去，背对着他，困倦的说道：“让我歇歇…有什么话明天再说…”

　　清晓无端吃了个闭门羹，只好撅起嘴巴，盯着这人的后脑勺。他发现绫影头上的白发，比初见之时，又多了几缕，心里头不免觉得有点堵得慌。他伸出手去，摸了摸绫影的袖子，忽然惊讶的说道：“云翳？你这衣衫也是一样的布料啊！”

　　“你那套本来就是我的！料子一样有什么稀奇？”绫影头也不回的说道。

　　清晓眨眨眼，低头看了一下，然后又道：“裤子也是你的？”

　　绫影突然升起一股邪火，他噌的坐起来，怒道：“裤子是新的！你到底睡不睡？不睡就滚！”说完他直挺挺的躺回去，拉过被子蒙住头，再也不理睬这混蛋。清晓一脸窃喜的看着他这尴尬无比的样子，憋着笑差点憋出内伤。

　　次日清早，卢清晓一觉醒来随手一摸，惊觉身边已经空了。他一个翻身跃下床榻，发现绫影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他跑到外厅一看，正好赶上绫影推门进来，手中还抱了一堆什么。

　　“你什么时候起来的啊？”清晓嘀咕道。

　　绫影蹙眉一笑，取笑他道：“你好歹也是个习武之人，怎么睡着了跟死猪一样…真是天塌下来都不知道。”

　　清晓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说道：“哎呀…我也就这一个毛病…还让你给揪着了…”他上前一步，道：“手里的是什么？”

　　绫影走到他身边，将怀中的东西抖开，原是一件崭新的长袍。天青色的新缎，袖口暗绣了回字纹，色泽素雅，走线细密，是件夹棉的锦袍。他拿着袍子在卢清晓身上比了比，然后往人家手中一塞，道：“衣服换上，随我出去一趟。”

　　清晓一下就乐开了花。倒不是因为他从未穿过这般精致的袍子，虽然那是实话，他只是一点没料到，绫影会送东西给自己。他欢欢喜喜的接过长袍左右看了看，咧着嘴向大掌柜道：“你都不帮我穿上，看看合不合身嘛？”

　　绫影白他一眼，甩下一句得寸进尺，扭头就走了。

　　开封府事在这京师重地兢兢业业的做了几年清官，斡旋于朝堂重臣，皇亲国戚之间，虽然如履薄冰，也算相安无事。可自从这劫军粮的贼人被关进他的监牢里，他便总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果不其然，正月初五的一大早，他这预感就应验了。不过一夜功夫，京城里大街小巷被贴满了告示，虽然内容五花八门，但大多说的都是一件事，便是年前陕州饥荒，百姓饿死街头，横尸遍野，有侠义之士，劫粮济民，却反被官府捉住，押入大牢。布告一出，流言蜚语传的满城皆是。而且好巧不巧的，这事刚好赶上了头开年，城里有来探亲访友的，来观景做客的，闲人那是出奇的多。这些人看到告示，顿觉义愤填膺，再有那么几个带头的稍作煽动，顿成鼎沸之势。

　　府事大人清晨起来刚刚睁眼，就听见下人在卧房外一面咚咚敲门，一面急道：“大人！大人！不好了！衙门那边出事了！”

　　开封府的衙门外，被愤怒的百姓堵得水泄不通。千百号人将衙门正门团团围住，喝喊连天，吵着要开牢放人。

　　府衙对面有个茶楼，此时时辰尚早，茶楼刚刚开门营业，二楼就已经来了两位茶客。这二人相向而坐，一个白衣白发，凤目微翕。他指尖掐着青瓷小盏，浅褐色的茶汤伴着楼下喧闹的人声，在水盏内荡起涟漪。他将悬窗推开一条细缝，望着窗外的沸沸扬扬，薄薄的唇角，勾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另外那人，则穿着崭新的棉袍，目不转睛的瞪着他。仿佛只要这样一直瞪下去，他便能将此人的假面看穿，读出他隐秘的心事。

　　绫影被卢清晓的一双灵眸盯的心生烦意。他呷了一口清茶，蹙眉道：“干嘛这么看着我？”

　　清晓动动手指，指了指窗外，咧开嘴角道：“开封府恐怕三年都没这么热闹过…敢问大掌柜你这唱得又是哪一出？”

　　绫影替他斟茶一杯，递到他面前，反问道：“清晓，你说这京畿重地，上有真龙天子，宰执两政，下有三司六部，省路领务，这多位高权重者，齐聚一地，到底什么人最厉害呢？”

　　卢清晓抄过茶杯，喝了一口，理所当然的答道：“自然是穿龙袍的了。”

　　“那是乱世，”绫影低声道：“眼下太平盛世，天子以仁政治民，这京城里最厉害的，就是衙门外聚集的这些老百姓。我昨夜劳动墨黎谷，放了些风声出去，不出三日，慕大侠的案子，就得惊动两府会审。劫军粮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此案何去何从，你大师兄能否转危为安，就看这民心，偏向哪边了。”

　　“所以…”清晓凑上前来，压低了声音道：“我们现在等着就行了？”

　　绫影嘴角一勾，问道：“新袍子穿着还合身吗？”

　　清晓不明白他何来此问，却还是点头答道：“长短肥瘦都合适，样子我也挺喜欢的，多谢哈。”说完他咧出了一个明媚的笑脸。

　　绫影也跟着笑眯眯的说道：“诶，别忙着谢。我这还有身衣服给你备着呢。”

　　卢清晓觉得他这笑容透着股不怀好意的慎人，心下一顿，试探性的问道：“还、还有身…什么衣服啊？”

　　绫影取出茶钱，往桌上一扣，然后站起身来，说道：“到你该知道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是夜，汴京的军政要处，枢密院的院外猫了个人。那人着一身墨色夜行衣，玄纱遮面，停在树枝上，朝院中观望。他在等，等着看是否确如那人所说，戌时三刻，院中卫兵，会换最后一班岗。这次换岗之后，守卫的人数便会降至一半。卢清晓起初并不相信，他觉得绫影再怎么神机妙算，也不过就是京城布店里的一个寻常掌柜，怎么可能连军机重地，院子里有多少兵都晓得。但真等到了亥时之后，他发现这人呐，有时候不信邪是不行的。毕竟人家连从哪个门进，走什么路，进哪个屋，都提前跟自己嘱咐好了。而且绫影吩咐这些事的时候，语气平静和缓，脸色从容不迫，仿佛他们在议论的，不过是高阳店里酿了新酒，和乐楼上请了舞娘。卢清晓听完绫影的安排，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呆子，到底是何方神圣？

　　清晓心中疑惑，但眼下也不是纠结这些琐事的时候。他还是得依着绫影的办法，先把大师兄救出来再说。清晓摈去杂念，深吸口气，系紧了面纱，纵身一跃，就翻进了枢密院。他从后门入，沿着墙根一路小跑，绕进正院。正院里本来有两队守卫巡逻，但因为夜已深了，又是新年伊始，所以卫兵们十分懈怠。清晓没费多大功夫，就拨开门锁溜进了中堂。中堂里摆放着一组一组的桌椅，后墙上立着不少阁架，满满当当的放着各类文书。他快速潜行至正中间的桌案前，略一翻找，便找到了银制鎏金的枢密院印。卢清晓夜探枢密院，绫掌柜给他安排了两件差事，一是找到枢密院印，二是翻出与慕怀风盗粮案有关的文书。清晓临行前，绫影交给他几张纸，让他不要看，只管到了地方，加盖朱印，混进其他的文书便好。如今的卢清晓对绫影是半点疑心没有，可谓言听计从。绫影估摸着说此案枢密院近来在办，那些公文搞不好就摆在桌案上。清晓随手一翻，发现大掌柜料得半点不差，他心头窃喜，连忙将人家交代的诸事办妥，然后原路溜了出去。

　　卢清晓离开正堂，借着夜色的掩护退到院子的后门。他稍稍稳了片刻，见院中没有异动，便双足发力，飞身一跃，翻出了院墙。清晓刚一落地，突然觉得附近有些不寻常的声响。他连忙隐蔽身形，向响声来处望去，发现有个身影一闪而过。那人的动作虽然很快，但清晓的眼力也不差，所以一眼便看出猫在那里的，是在恋沙镇交过手的白鹭。卢清晓脑子再蠢，也知道这必定是绫影的安排。他怕自己万一有个闪失，所以提前知会了白鹭在枢密院外躲着，以防不测。绫影这家伙总是这样，看起来冷冰冰的，其实却很关心人。清晓心头一暖，飞步连踏，奔回布店复命。

　　绫记布坊依旧在静谧的冬夜亮着微光，大掌柜倚在偏厅的小榻上歇着，等着飞檐走壁的卢大侠送喜讯回来。青鸳已经来劝了很多次，让他先回屋去睡，绫影只是垂着眼帘摆摆手。他本来不打算把偷换公文这差事交给卢清晓。但慕怀风被捕，清晓心中的焦急不言而喻，让他袖手旁观，反倒更容易坏事。绫掌柜这两日殚精竭虑，气息有些不稳。但卢清晓一刻不回来，他心里就一刻踏实不得。绫影抬手揉了揉酸痛的额角，对这个自讨苦吃的自己感到无能为力。

　　不会儿功夫，偏厅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绫影长舒口气，勉强打起精神，望向门口。

　　“云翳！”卢清晓推开偏厅的门，扯下脸上的面巾，灿烂的一笑，道：“照你说的，都搞定啦！”

　　绫影缓缓抬起眼皮，看他笑得这般春光明媚，就觉得肚里又开始有小鬼作祟。大掌柜支着额角，慢悠悠的说道：“夜闯枢密院，盗取大印，篡改公文，这可都是掉脑袋的死罪…你这么高兴干什么？”

　　卢清晓双手一揣，仰着头道：“生有何欢死又何惧？再说我这不是还有你垫背呢嘛！”

　　绫影嘴角一勾，幽幽道：“这私入官府，瞒天过海的事儿，都是你干的，跟我有什么关系？要抓也是抓你…”说完，他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又道：“行了，这趟差事办完，需不得几天，你大师兄就该出来了。你就安安心心的回家等着去吧。”

　　清晓见他往屋外走，伸手一拦，问道：“那你干嘛去啊？”

　　“睡觉，”绫影打着哈欠答道：“为了那几页文书，我三天没合眼，回去补个觉…哦对了，”他停下脚步，转向卢清晓道：“你别忘了把袍子的银钱付了。这身夜行衣是墨黎谷的，就算送你了。”

　　清晓白眼一翻，问他说：“那袍子…要多少钱啊？”

　　“白银十两。”绫影张口便答。

　　卢清晓一听就惊呆了，他瞪大眼睛吼道：“绫云翳你个奸商，你掉钱眼儿里吧你！？”

　　绫影摆摆手，说道：“给不起就算了，改日我去找你爹要。就说你在我这铺子里拿了东西赖账…”他一边说，一边离开偏厅，走向卧房。

　　“不行！”卢清晓一跺脚，赶忙大步追上去，哭丧着脸喊道：“你别去找我爹！我还要脸面呢！但十两银子我也出不起…要么你把衣服拿回去…要么…要么我给你在铺子里做工总行了吧？诶，你别走啊！云翳？绫云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