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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西牢探监 免得棒槌脑 ...

  •   彼时的汴梁,乃是一座名副其实的不夜城。尤其是在这除旧迎新之际,勾栏瓦舍歌舞不断,酒肆馔楼椒酿飘香。只是城中越喧闹,越显得京西的监牢里,更加悲苦凄凉。这地方静默的卧在城内一角,外有禁军持枪把守,而里面的人,从来都是进的多,出的少。苦牢里的犯人们,早已过得不知年月。他们大多蓬头垢面,衣衫褴褛,但凡甬道里有点风吹草动,便会悉数凑将上来,喊冤叫屈。唯有甬道尽头那间牢房,安静得有点出乎寻常。

      昏暗的监舍里无光无亮,只能通过狭小的窗口,瞥见一丝墨空。忽地,一闪而过的光亮划过静默的夜,想必是不知谁家,燃起了新春的爆竹。茅草垛上的人,百无聊赖的躺着,他枕着双臂,翘着腿。想着去年今时,他还在西子湖畔以酒会友,白羔之甘甜,黄柑之清冽,与好友共饮,百斗而不嫌多。可如今,他竟然沦落到要在这么个阴气森森,鬼叫连连的苦牢里过年,真是令人不得不唏嘘感叹。

      那人眯起眸子,想小憩片刻,忽然听得监牢外有人说话,不会儿功夫,便有铁锁被打开的声音。

      厚重的铁门缓缓旋开,狭长的甬道里亮起一道光。

      牢房里的犯人们突然发了狂一般的,不遗余力地冲向栅栏。他们扒着栏杆,声嘶力竭的向着不知名的访客叫喊,妄想着这些人能带自己逃出生天。

      “都退开!!”监牢的守卫将手中的银枪敲得啷当作响,同时不耐烦的低喝着。

      在他身后的两人,一人提着灯笼,一人拎着食盒,正是绫影和卢清晓。对于牢房的阴森恐怖,他们多多少少有些猜测,但真等到亲临此地,却还是被这里的阴诡气氛,惊起一身寒颤。犯人们的尖叫刺得人耳膜生疼,清晓缩缩脖子看向绫影。绫影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绫大掌柜早就与卢清晓细细吩咐好,让他进了监牢之后,不要多话,收好情绪,更不可轻举妄动,不然后果不堪设想。所以清晓只好大气也不敢出的跟着他,同时心里暗暗的觉得,这个绫影看起来弱不禁风的,没想到胆子还挺大。走在这种地方,也能面不改色心不跳,连气息都没有一丝紊乱。

      二人随着守卫一直走到甬道的尽头,那人回身向他们道:“到了,人在里面!就一炷香的时间,要说什么赶紧说!”

      “多谢多谢,有劳大哥了!我们就给慕大侠送点吃食,说两句话就走。”绫影挂着笑容连连致谢,然后默不作声地往那守卫手中塞了个小布袋。

      守卫将东西揣进怀里,打开了牢房的铁门。铁门一开,卢清晓一个箭步蹿了进去,看到牢房里关着的人,清晓惊声喝道:“大师兄!真的是你!?”

      绫影跟着他进去,提灯一照,总算是见到了这位名动江湖的南山重剑的真容。此人年近不惑,身形健硕,剑眉入鬓,眼似铜铃。他的脸上没有身陷囹圄的凄苦,反倒有那么点与小师弟久别重逢的喜悦。

      慕怀风是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会有人在新年伊始,跑到这大牢里触霉头,更没想到来人竟然是一年未见的卢清晓。他一个翻身从草垛上跳下来,吐掉嘴边叼着的稻草根,朗声笑道:“哎呦!怎么是你这臭小子!?”他大步走到清晓身边,一把搂过小师弟的肩,又道:“几日不见小娃儿长本事了哈?京西大牢你也探得?快给我老实交代,你怎么混进来的?”

      卢清晓看他那一脸嘻嘻哈哈的样子,顿觉气不打一处来。他长眉一纵,喝道:“大师兄你还有心情说笑!?你怎么好端端的会叫人抓到监牢里来?你知不知道我…!”

      “清晓!”绫影低喝一声打断了他,他向卢清晓使了个眼色,然后蹙眉道:“方才我怎么跟你说的?这是大牢,不是茶馆,隔墙有耳…”

      慕怀风看向这个跟着小师弟一起进来的青年,见他柳眉凤目,长衫傍地,好似是个书生。南山重剑有些疑惑的问道:“这位是…?”

      自从进了监舍,绫影便一直在打量慕怀风。千行重剑果然名不虚传,举手投足皆透着一股豪迈洒脱。即便身处牢笼之中,亦无半点畏缩之气。他见人家转过头来,便收回探究的目光,行礼道:“绫影绫云翳…”他瞥了下身边卢清晓,淡淡一笑,道:“是清晓的朋友…”

      “哟…”慕怀风咧嘴一乐,道:“没想到我这蠢头蠢脑的小师弟,还能交上绫公子这么一位知书达理的朋友。”

      绫影勾勾唇角,从清晓手中接过提篮放到了小石桌上。他将提篮打开,自里面取出一盏八棱酒壶,两个划花小碟,然后向慕怀风道:“慕大侠,前些日子,清晓陪着云翳出京办了点事。我二人昨日回来,惊闻慕大侠你因粮草之事,与禁军起了冲突,还被擒拿至此。清晓顿觉担忧不已,说是一定要见你一见。我们这才想了些法子,给你送些酒肉来…”

      慕怀风闻言眼睛一亮,一把抄过那酒壶,掀开壶盖闻了闻,哈哈一笑道:“丰乐楼的眉寿!”他对着壶嘴豪饮两口,抹了抹嘴道:“还是我的清晓懂我啊!大师兄没白疼你!哈哈!”

      “大师兄!”卢清晓抢过那酒壶,狠瞪他一眼,怒道:“你别给我打哈哈了行不行!?你想喝酒就给我老实交代!劫军粮是怎么回事?你又为什么会被抓?他们说几日之后便要过堂审讯…可是真的?”他凑到慕怀风耳边,咬牙道:“你干出这等荒唐事…若让师父知道…你不怕把他老人家气出个好歹吗?!”

      慕怀风腕子一翻,将那酒壶夺回来,然后一屁股坐到小石桌边上,撕了口肉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漫不经心的说道:“师父他最近闭关呐,你不说我不说,他知道不了。所以你小子回去了,可别揭我短儿啊!”说完他朝着卢清晓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还眨了眨眼。

      绫影忽然有点担心,这个直肠子的卢清晓会被他的大师兄气出个好歹,于是赶在清晓彻底发狂之前,向慕怀风道:“慕大侠洒脱不羁,将个人安危置之度外,云翳倍感钦佩。但也请大侠顾及清晓与大侠手足情深,将陕州之事,与我们说上一说…”

      他转身坐到慕怀风对面,低声道:“慕大侠声名远播,定不是鲁莽之辈,可京西大牢也是易进难出…清晓忧心忡忡也在情理之中,就请大侠莫再打趣他了。”

      说话功夫,慕怀风已经吃光了盘里的肉,喝光了壶里的酒。他打开壶盖,将酒壶扣过来抖了一抖,发现壶肚里已经一滴不剩,略带寂寥的叹了口气。他招招手把卢清晓拉到身边,看了眼绫影,笑道:“你这位朋友呢,交得不错。气度不凡,脑子也够使。你们想知道陕州之事?我说与你们就是了。”

      数月之前,慕怀风收到一张喜帖,便兴高采烈的离了南山,前去赴宴。回程途中,行至陕州时,他惊觉饥民遍野,农户扶老携幼,沿路乞讨。慕怀风心下生疑,连忙翻身下马,拦下一人打听一番,才知附近诸县大旱,田地颗粒无收。百姓没有粮食,却还要被迫缴纳赋税,生活无以为继,唯有举家弃地潜逃,被迫成了流民。慕怀风又多问了几句,听出来近来赋税加重,多半是因西境前线吃紧,所以在西北三路征兵征粮。而这三路的百姓,又得出人,又得出米,可谓苦不堪言。慕怀风听完顿觉又气又恼,他再追问官府作为,那路人只是垂头丧气的摇摇了头。慕怀风与那人作别,他直起身来遥望四周景致荒凉,流民游荡。想眼下仲秋已过,而这些灾民,食不果腹,衣不遮体,如何熬过漫漫冬日?慕怀风心头一紧,跃上马背,急转马头,直向京兆府。

      抵达京兆府后,慕怀风乔装打扮一番,在街头巷尾游走探访。不出三日功夫,他便搞明白陕州旱情,朝廷已然知晓,也下拨了赈灾钱粮。只是这款项经过层层剥削,最终抵达京兆府之时,十分只余三成不到。而就剩下的这三成,还被知州挪出了一部分,充做支应前线的军粮。打听出了这些,慕怀风只觉又气又恼。这些地方官吏,素来只看面子好看,谁去在乎百姓死活?可他光是一怀愤慨,也无半点用处,就算他杀了知州烧了府邸,老百姓依然是饿肚子。一筹莫展之际,慕怀风提着千行剑,随便进了个酒肆,要了薄酒三斤,准备先缓上一缓,再谋良策。

      等他干了两坛黄酒下肚,突然闻得邻桌有人在议论军粮之事。慕怀风一江湖老手,六感敏锐,耳聪目明,他沉下心来支着耳朵一听,过不多时,便计上心来。那二人吃饱喝足离开酒肆,慕怀风也就悄无声息的跟了上去。他一路尾随二人来到城外山地,借着夜色可辨得山脚下驻扎了一队禁军,以及押运的粮草。慕大侠嘴角一勾,心说天助我也,这一石二鸟的好办法还真是说来就来。

      因为怕夜长梦多,慕怀风当晚就将这军营的排布摸了个大概。次日晚些时候,慕大侠集结了一帮附近的绿林好汉,江湖豪杰,同时向州县百姓放出风去,说此地有赈灾粮食发放,待天色稍暗,他便振臂一挥,带着这伙人冲进了大营。他们也不与禁军周旋,直奔粮仓,卸马放粮。两千禁军被这群突如其来剑客杀个措手不及,再加之蜂拥而上哄抢粮食的百姓,更是疲于应付,搞得狼狈不堪。

      军营里这大动静自是惊传到了州府衙门,地方安抚使听说城外来了一群悍匪哄抢军粮,顿时火冒三丈,连夜披挂上阵,提起长枪,出城收拾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贼人。安抚使带着一千精兵赶到山脚营地的时候,慕怀风他们这边已经忙活的差不多了。他估摸着两个时辰耗下来,禁军的增援也该到了,于是指挥着大家火速撤退。这帮侠客们刚退出半里地,便闻得身后马蹄阵阵,喝喊冲天。慕怀风回头看了一眼,觉得阵势不妙,反手抽出长剑,将身侧的火把击出丈远,点燃营外枯草,阻挡禁军来路。接着,他长啸一声,纵马跟在队尾,提剑断后。

      怎奈慕大侠纵然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勇,却还是双拳难敌四手,最终被禁军缴了兵器,当场缉拿。安抚使得知他的身份之后,没有立下断决,而是将人送到了京师,扔进了大牢。

      慕怀风的话还没讲完,卢清晓却已经听不下去了,他狠捶了一下石桌,咬着牙道:“我的大师兄啊!你要济世救民,也得量力而行!你天天骂我愚笨!可你自己呢?这不是莽夫之勇是什么?!官府存米的粮仓多了,你劫哪个不好?你是哪根弦儿搭错了去打军粮的主意?!现在闯了祸了,老百姓是有饭吃了,可你自己呢?”他凑到慕怀风面前,又急又气的说道:“你该不会真觉得这些披官皮的…会因为你是个劫富济贫的大侠…就放你一马吧!?”

      还不等慕怀风开口,绫影长臂一挥,把卢清晓拽了回来。“清晓啊…”大掌柜叹了口气,低声道:“慕大侠若是骂你愚笨…那真是半点没冤枉你…”他又望向慕怀风,蹙眉道:“不知云翳能否问上一句,慕大侠刻意失手被擒,到底有何寓意?”

      “哈哈!问的好!”慕怀风抚掌大笑三声,看着绫影道:“我们清晓笨是笨些,但是朋友交的挺有眼光。绫公子能有此一问,慕某人倍感欣慰。只是想来公子心中,已有答案了吧?”

      绫影谦逊的笑道:“虽然猜得一二,但还是不得不敬佩慕大侠惊世骇俗的胆量和魄力…”

      卢清晓左边看看大师兄,右边瞅瞅绫影,觉得这俩人对自己有点视而不见,不免气鼓鼓的抱怨道:“喂喂喂!你们俩在这打什么哑谜?”他拽过绫影,黑着脸道:“绫云翳!你知道我着急,还不给我把话说清楚!?”

      绫影拍了拍他的手背,慢言道:“慕大侠此举,其实是想敲山震虎。他刻意去劫军营,又煽动百姓来抢粮,就是希望把事情闹大。事情闹大了,地方官员就无法一手遮天,这赈灾流程中的种种弊端才会有可能公之于众。”

      慕怀风点头道:“我能劫一次粮,不能劫一辈子粮。想让黎民百姓安居乐业,还得靠官府作为。”

      “只是…”绫影压低了嗓音,看向慕怀风道:“但慕大侠现被束缚于此…不知可有脱身良策…?”

      “呃…”慕怀风摸了摸鼻子,打了个哈哈道:“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嘛…”

      卢清晓听完,险些拍案而起,绫影赶紧把他按住,然后无奈的笑道:“慕大侠旷达不羁,漠视生死,云翳佩服。你是清晓的大师兄,你这忙,我定会帮到底。只是需得与我些时日筹划筹划,再委屈慕大侠于此地多待两天,等时机一到,必会让那开封府事将你恭恭敬敬的送出去。”

      慕怀风闻言嘴角一勾,两手一揣,笑道:“好!那慕某人就在此地恭候公子佳音。”他顿了一顿,又道:“云翳你这朋友我也想交上一交!慕大侠什么的听来太过生分,叫我怀风便是了!”

      二人探监出来,已近亥时。街道上清清静静,霜风飘来,柳斜鸥惊。冷月当空,蔽于烟云之后,若隐若现。清晓回头望了望西京大牢,颇为不安的问绫影道:“云翳…你真的有办法救大师兄出来?”

      绫影淡淡的笑道:“没办法也得想办法,不然还真放你去劫狱啊?”

      清晓推了他一把,瘪着嘴道:“我没跟你开玩笑…我真的很担心…”

      绫影顺势拍了拍他的肩,低声道:“放心吧…办法呢,其实你大师兄已经想好了,我要做的不过是推波助澜。”

      “怎么个推波助澜法?”清晓疑惑的看着他。

      绫影想了想,嘴角一勾,道:“其实也没什么玄妙的,不过颠倒黑白而已。”

      卢清晓虽然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不过看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自己也略感安心。二人走到赵十万街,清晓准备左转归家,却被绫影给拽了住。

      “干嘛啊?”清晓问他道:“天都这么晚了,该回去歇歇了。”

      “是该歇歇,但你跟我去布店歇。”绫影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说完这句话,拉着卢清晓就往右手边拐。

      “为什么啊?”清晓不满的嚷嚷道:“有家还不让人回了?”

      “回当然是要回,不过得我把事情办妥之后。免得你脑子一抽,跑去西牢劫人,坏我大事。”绫影冷冷的甩下这么一句话,扭着清晓往布店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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