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云守》残夜玖思

33、京城疑云

　　绫影拉着大惊失色的卢清晓挤进人群，发现城墙根上，贴着的是一张布告。布告的大意是，有一伙儿贼人，目无法纪，藐视王法，竟在陕州一代，攻击禁军，盗劫军粮。不过好在安抚使英武果决，当机立断，已然拿下贼人，押至大牢候审。公文后附有贼人的名录，为首的则是三个大字：慕怀风。

　　还不待绫影将那布告仔细看完，他身边的人突然一个箭步冲了出去。

　　“清晓！”绫影慌忙的推开身边围观的百姓，大踏步的追上卢清晓，一把将这人拉住。“你干什么！？着急忙慌的要上哪去？”

　　“当然是要去救人啊！”清晓焦急的吼道：“你没看到大师兄被他们抓起来了么！？大师兄他一身侠骨，怎么可能去做这种盗军粮的勾当！一定是有人栽赃陷害他！我得去把他救出来！”言罢，他甩开绫影就往城里奔。

　　清晓这般肆无忌惮的嚷嚷，无故引来了城门守卫的注意。绫影赶忙拽着他转到一旁的小巷里。“你先冷静点！”他压着清晓的肩膀道：“我知道你心里着急，但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你在禁军眼皮底下胡说八道，把人家引来怎么办？”

　　“可是云翳！”卢清晓着急的打断他道：“那是大师兄！大师兄他…”

　　“哎呀我知道！”绫影蹙眉道：“有什么话先回铺子再说！阿鸳那兴许有什么消息呢…”说着，他扭过卢清晓的手腕，拉拉扯扯的将这人带回了布店。

　　绫记布坊，在内城东的赵十万街上。布坊开前后两道门，前门开在铺子里迎客，后门则是通往绫家的小院。正月伊始，布店尚未开门营业，正门紧闭，所以绫影拉着卢清晓径直进了后院。离家半年，此时小院中芳华谢尽，无红无绿，只有一院的枯树枝，看来有那么一丝萧索。

　　闻得院中有动静，青鸳快步迎了出来。他看到自家掌柜回来，开怀一笑，兴高采烈的说道：“掌柜的！卢公子！你们可算回来了！”

　　他一路小跑奔到绫影面前，担忧道：“你这趟远门一跑就是大半年！我日日夜夜都提心吊胆！怎么样？赶路累不累？路上有没有好好休息？”

　　绫影歉疚的抿了抿嘴，向阿鸳道：“先帮我将马匹行囊拾掇一下，路上的事，回头我再与你细说。我们方才路过南熏门，见城里贴了告示，说南山的慕大侠被抓了？可确有此事？”

　　青鸳看了眼绫影身后的卢清晓，见他眉头紧锁，忧心忡忡。阿鸳点了点头，如实答道：”据说是他劫了陕州的军粮，惊了安抚使，亲率精兵捉他。最后终是寡不敌众，让人给拿了下，岁末的时候，压到了京西狱牢，好像说要等到十五过后过堂审讯…“

　　“什么！？过堂审讯！？”清晓高喝一声，上前就要去捉青鸳。绫大掌柜长眉一锁，一把将他拽住，然后向阿鸳道：“再去城里探探消息，抽空把不儿叫回来。”言罢，他挥挥手让青鸳下去，然后把身边这个已经急丢了魂儿的家伙塞进了偏厅。

　　“你吓唬人家阿鸳做什么？”绫影把卢清晓按在椅子上，气道：“慕大侠的这场牢狱之灾，又不能怪阿鸳。你再怎么急，做事也得过过脑子吧？”

　　卢清晓抹了把脸，焦急的喊道：“但是如果阿鸳说的没错，那大师兄就是被抓了啊！劫军粮肯定不会是什么小罪名！说是要过堂审讯…那谁知道审完之后…会不会…”

　　清晓觉得自己这话已经说不下去了。他不能容忍慕怀风有个闪失，就算只是想想也不行。他噌的蹿起来，拔腿就要往外跑。

　　“你又要干嘛去！？”绫影拽着他道。

　　清晓甩开他的腕子，急道：“不管怎么样…我得先把他救出来…我不能让他在牢里待着！我这就回去收拾收拾…天色一黑就去劫狱！”

　　清晓话没说完，就发现绫影摆出一张难以置信的脸瞪着自己。

　　“干嘛！？”卢清晓蹙眉道：“你今天头回见我啊？”

　　绫影叹了口气，揉了揉额角。他走到门口将两扇木门牢牢关起，拴上门闩。然后回过头来，看着清晓无奈道：“我说卢大侠啊，你到底是真蠢，还是装蠢？你要去劫狱？好，那我问你，你大师兄跟你，谁的修为高？”

　　“现在没空跟你打哑谜！有话就直说！”清晓不耐烦的吼道。

　　绫影两手一摊，道：“我是想说，那小小一个牢房，几个官差。如果你都收拾得了，怎么可能制得住他？”

　　清晓没太听懂绫影的意思，反问道：“你什么意思？你是说那狱房牢不可破，难进难出？”

　　绫影抬手狠拍了下卢清晓的脑门，气道：“不是！就算这也是一个原因…但更重要的是，你大师兄，那是侠客。不是都说南山重剑，号称风行千里剑扫万恶？一个侠客行走江湖，怕的是什么？是丢掉性命吗？当然不是！是失了名节！你自己心里也清楚，慕大侠不可能因一己私利去盗军粮，所以他必定事出有因！你不把原因搞明白，就冒冒失失的去劫狱。先不说你进不进得去，就算你真见到他了，他也必不会跟你走！他要是真跟你越了狱，他这半生荣耀，不就都付诸东流了吗！？”

　　绫影这几句反问，句句戳心，如醍醐灌顶，敲在卢清晓脑袋上。清晓怔怔退了两步，焦急道：“那…那怎么办…我进不去牢房见不到他…我如何能知道他到底因为什么干出这蠢事！？”

　　绫掌柜伸出双手按在清晓肩头，直直的看着他，坚定的说道：“稍安勿躁，稍安勿躁。我去给你想办法。”

　　“什么办法？”清晓回望着他，犹犹豫豫的说道。他不知绫影会有什么办法，但看着他清亮的目光，忽地觉得自己这心里头有了点谱。

　　“去探监。”绫影盘算道：“你说的有道理，不管要做什么，还得先去见他一面，聊上一聊才行。”

　　“你知道怎么能去探监！？”清晓睁大了眼睛，惊讶的问道。

　　绫影蹙眉一笑，道：“我一个布店裁缝，当然没这能耐。此事还得仰仗眼线遍天下的墨黎少主…”

　　卢清晓歪着脑袋琢磨半天，嘀咕道：“谁…谁啊？”

　　绫影长眉一挑，笑道：“想知道就猜猜看咯？反正你是识得的。”

　　清晓仔细想了想他和绫影都认识的人，好似里外也没有几个。将那些不可能的人选一一排除之后，卢清晓突然啊了一声，惊道：“莫非是不儿姑娘？！”

　　绫影拍拍他的肩，点头道：“还行，找回来点神儿了。咱这布店的大小姐，便是白梨幽谷的少谷主。墨黎谷耳目众多，京畿重地更少不了人。我让阿鸳去把不儿找回来，过不多时就会有消息。你跟我跑了大半年，好不容易回来了，先去给家里报个平安。晚些时候，再来铺子里找我。”

　　他见清晓的脸色逐渐缓和下来，微微一笑，又道：“对了，既然要探监，当然得备些薄礼。你大师兄他，在饮食之事上，可有什么好恶？”

　　清晓耸耸肩，道：“喝酒吃肉…”

　　“哈，这点你们师兄弟倒是如出一辙！”绫影笑道。

　　清晓没好气的捶了他一拳，蹙眉道：“得了！现在没心情和你开玩笑…”

　　“好啦，”绫影无奈的安慰他道：“别老皱个眉头，给我点时间，让我想想办法。”

　　卢清晓瞥了绫影两眼，深深叹了口气。他垂下眼帘，低声道：“云翳…我很小的时候，就被双亲送上了南山…那时师父年事已高…一直都是大师兄在照顾我…他陪我练剑，陪我玩…我闯了祸，他陪我一起受师父责罚…我身上一半的功夫都是他教的…对我来说，他比我亲哥哥还亲上百倍…眼下大过年的…我一想到他一个人孤苦伶仃在牢房里我就…”

　　看到清晓的眼睛红红的，绫影的心里也不是滋味。他稍稍踏前一步，近到清晓耳边道：“我知道你着急又难过。但你就信我一次行不行？我一定帮你想办法，把他救出来。”

　　清晓微微侧过头，看着绫影一双凤眼中波光流转。那光没由来的令他平静，使他心安。他苦涩一笑，道：“我信你啊…我什么时候也没说过不信你…”

　　绫影垂下眼，抿住双唇点了点头，复又安慰几句，才把卢清晓送出布店。清晓的身影消失在街角，绫影的脸色顷刻沉了下来。他急匆匆的转身回去，进了流竹轩。

　　此刻墨黎谷的少谷主，已经坐在书房里等他了。

　　“哥！”看到绫影推门进来，不儿一个纵身，将哥哥扑个满怀。“你总算是回来了！你知不知道我多担心你！？你可真是越来越有主意了！白鹭的筒子你也敢抢！”大小姐揪着绫影的袖子，气鼓鼓的埋怨道。

　　绫影一边陪着笑，一边把她拉到小榻上坐定，揉了揉她的脑袋，歉意的说道：“我也不是故意和白鹭过不去。但他拿了筒子，就要把我扭送回京，这明摆着就是有事儿啊…不过这趟天虹门我也没白跑，知道星若在那过得挺好，我也就放心了…”

　　不儿望着哥哥的脸，发现绫影形容倦怠，神色疲惫，想来这半年里定是一路奔波，没有半点喘息之机。她叹了口气，道：“你看看你…头发乱七八糟的，脸色也这般憔悴…都说让你少劳神，你一个字也不肯听…”

　　她起身绕到哥哥身后，除去他玉冠，散了他发髻，从怀中取出牛角梳篦给他梳头发。不儿从小就喜欢给绫影梳头发，只是不过十年，便将一头青丝，梳成华发，不儿眼眶有些微热。她哽咽道：“路途劳顿，你身子骨又不结实…胸口的伤怎么样了？药丸有记着吃吗？”

　　绫影静静的坐在那，任妹妹一拢一拢的卷着自己的头发，柔声道：“不必太过担心…这伤玄叔费了那么大劲才给治好…总能撑上一阵子的…”

　　不儿心头一顿，噙住泪水，哽咽道：“怎么能不担心！？爹娘走了之后…我在这世上就你一个亲人！你还这般不知道爱惜自己的身子…我…”

　　“所以我才得趁自己还有一口气的时候，查出父母遇害的缘由…把当年的真凶找出来！”绫影沉下脸色，蹙眉道：“我不知晓这些，不知幕后还有何人，目的为何…更不知若让人发现还有归云血脉尚存人间，会再起什么波澜…倘若当年事主先觉察出你的身份，要是追杀过来，我现在一个废人，能为你做什么？”

　　不儿忽地弯下腰，紧紧搂住哥哥，呜咽道：“可我只想让你在我身边！我不想让你有事！”

　　绫影轻轻抹去妹妹娇面上的泪水，低声道：“好啦…生死有命…只要你们都好好的，我于愿足矣。”

　　不儿横眉看着他，噘着嘴道：“我们？是我和星若？”

　　绫影淡淡一笑，道：“你有墨黎谷，星若有天虹门。司马贤我亲自去见了，是个重情重义的人，不会让星若受委屈的…”

　　不儿暗自叹了口气。她不想让哥哥的日子过得形影相吊，所以见过星若之后，她觉得很开心。不管绫影到底有什么心思，不儿觉得如果星若能陪在他身边，至少能跟他聊聊旧事，道道新言。可眼下，他把星若赶走，必是动了长夜独行的念想。

　　不儿轻轻抽泣两声，把哥哥头上那碍眼的白发拾掇一番，编成细辫，小心藏起，才给绫影重新挽上发髻，束好玉冠。

　　绫影谢过妹妹，拉着她坐回自己身边，又道：“不儿，我们从南熏门回来，看到城墙上的告示，清晓急的有点儿六神无主。我想陪他去监牢里看看他大师兄，你可有什么办法？”

　　不儿想了想，道：“这事儿不难。一会儿让阿鸳去打点一下就好了，应该也用不到我出面。”

　　绫影点了点不儿的眉心，笑道：“我的小不儿越来越有少谷主的气势了哈！”

　　不儿美眸一翻，白他一眼，道：“先告诉我落梅寨到底怎么回事。小白鹭可说了啊，那卢清晓差点一剑要了他的命！”

　　“这事儿也不能怪清晓…”绫影无奈的说道：“白鹭这孩子也是让你惯得，行事鲁莽又不讲理。他冲进客房，挟了我就要走，让清晓撞见，人家能不动手嘛…至于落梅寨，我原先捡到的腰牌确实是进寨的令牌，但是几乎人手一枚，所以查不出主人。不过我倒是从恋沙梅仙那里借来一本古琴谱。另外也不知是不是巧合，天虹门里，有人虎穴盗宝，盗出来的也是本谱子。我这一路上被清晓盯得太紧，没来得及细看。等到慕大侠这事儿了解了，我得好生研究研究。”

　　小不儿歪过头，奇怪道：“卢清晓？他盯你做什么？”

　　绫影愣了一愣，答道：“我也不晓得…他总黏在我身边…有事没事的便以招我为乐…搞得我这半年正经事没干两件，光顾着应付他了…”

　　不儿似懂非懂的琢磨一番，又道：”你若是不晓得…就少惹他。这南山旋剑一看便知跟你不是一路人。别跟人家搞得太熟络了，免得日后不好收场。“

　　绫影没想到自己已经沦落到要被小妹提醒怎么结人识友，颇为感慨的撇了撇嘴，道：”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不儿凑到他面前，确认道：”你真的有数？“

　　绫影神色一僵，推开妹妹，低声道：”好了，去准备探监的事吧。他说慕大侠喜欢喝酒，帮我顺道安排一下。“说完，他就起身出了流竹轩。

　　大小姐跟着他出来，往门框上一靠，蹙着月眉，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