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云守》残夜玖思

32、 幽谷辞岁 一波未平一

　　元日将近，九州欢腾，就连清幽静谧的墨黎谷也不例外。墨黎仙人清心寡欲，谷中弟子也跟着他终年斋戒。唯有这辞旧迎新的日子能让谷里欢闹起来。可是今年，因为少了人，玄谷主的心里，总有那么点不踏实。

　　青鸳老早就接到掌柜的竹筒，让自己代他去陪谷主过年。所以大管家早早关了铺子回到长安。进谷之后，他才得知，不仅绫掌柜，连大小姐也还没回来。他自知一顿数落必是少不了，只得乖乖的跑去千线阁负荆请罪。不过好在是天可怜见，玄谷主已经厌倦了拿青鸳出气，干脆长袖一挥，让这孩子陪自己下下棋，解解闷。

　　只见谷主聚精会神的盯着桌案上星罗棋布，指尖钳着枚黑子，眉头紧锁，觉得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举棋不定。青鸳却心不在焉的不时向窗外张望，盘算着大小姐的事儿早该办完了，怎么还不见回来呢。玄谷主犹豫了半天，小心谨慎的置下一子。青鸳看到该自己了，随便拾起个白子往棋盘上一撂，然后继续看向窗外。谷主又陷入了一番苦思。俩人下了一会儿，墨黎仙人突然直起身子，怫然道：“不下了！老是赢不了你。”

　　青鸳嘿嘿一笑道：“人活一世，总得有点长处吧。”他跳下矮榻，给谷主斟了杯热茶，然后道：”谷主，掌柜的来消息说，今年的冬日格外寒冷，让您莫要贪凉。我带了几身棉袍回来，都是他临行前备好的。没几天就是元日，您也别穿这旧袍子了。“

　　玄谷主瞥他一眼，沉着脸道：”他若真有孝心，就当早些回来！老把你扔在这当挡箭牌算是怎么个回事？“

　　“这不也是…事出突然嘛…“青鸳陪着笑道：“星若公子似是身陷危局…他没法袖手旁观…”

　　“蓝星若…”玄谷主垂下眼帘沉吟道：“云翳跟这小子，到底是个什么交情？”

　　青鸳摇摇头，回谷主说：“阿鸳也不晓得…五年前，星若公子将他救回来的时候，我觉得他们原先就认识…可掌柜受伤之后性情大变，愈发沉默寡言…我也不敢多嘴…”

　　墨黎谷主侧过脸，瞭望窗外朦胧山色，一丝萧索又上心头。那两个人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他想替他们照顾好这孩子，却总是力不能及。五年…自绫影受伤至今已然过了五年…黎玄鹤眯起眼眸，怨时间飞逝，恨岁月无情，他暗自叹道：释水，我已依着你的愿望，当上这手眼通天的墨黎仙人…但我保不得你的儿子一世平安…我要这白梨谷有个何用！？

　　怅然之际，忽有一青衣小僮走了上来。僮儿向二人拜了一拜，轻声道：“禀谷主，少谷主回来了。正在雨文堂。”

　　谷主闻言一喜，敛去愁容，带着青鸳直奔雨文堂。

　　雨文堂里，不儿正坐在椅子上歇息。见谷主到了，她赶忙跳起来，跑上前去，笑盈盈的施了一礼，道：“玄叔，我回来啦！这趟可把我累惨啦，我定要美餐一顿，然后睡上三天！”

　　看到这笑靥如花的小丫头，玄谷主的心里多少好受了些，这两个娃儿，他至少照顾好了一个。玄鹤拉起不儿的手，拍着她的手背慈爱的笑道：“好好好，回来就好！我们不儿想干什么都行。”

　　不儿四下一望，看到青鸳傻愣愣的站在一旁，便问他道：“诶？阿鸳，哥哥他还没回来吗？”

　　青鸳叹了口气，答大小姐道：“他离开恋沙关，从小鹭那抢走筒子，直去了天虹门…这一南一北的折腾下来，是赶不及回来守岁了…不过前连天巽舵来消息了，秦舵主说他已经离开了蜀地，估摸正月初能抵达东京。”

　　不儿长叹一声，点头道：“行吧…反正他交代的事儿我都安排妥了…”她收到玄谷主那里投来的疑惑的目光，咧嘴一笑，撒娇道：“哎呀，这多的事儿哪里是这么三言两语说得完的。玄叔容我先把行头换下，喘口气儿。晚些时候，咱温壶小酒，边吃边说呗。”言罢，她让青鸳安排白鹭和朱鹮去休息，向谷主行过礼后，出了雨文堂。只是临出门前，大小姐偷偷塞给青鸳一个纸条，朝他眨了眨眼。

　　五日之后，便是除夕。不儿一早起来，穿戴整齐后，还没出门便听院子里噼里啪啦，爆竹震天。她行至院中一探，果然是白鹭带着几个小僮热热闹闹的放着炮仗。小朱鹮捂着耳朵缩在一边，扯着脖子喊着让他们注意安全莫走了水。几个孩子玩的开心谁会睬她，不会功夫，院子里便是青灰弥漫，硝烟阵阵。不儿觉得有趣，便跑去跟他们一道点着炮仗玩起来，直到被爆竹震得两耳生疼，才欢欢喜喜的散了阵势，去食早膳。

　　用过早饭之后，不儿去千线阁给玄谷主请安，却发现谷主坐在窗下怔怔出神。小丫头轻手轻脚的凑过去，从怀里掏出一个织绣锦囊，呈给玄鹤，道：“玄叔，我给你寻了一环手钏，你看看喜不喜欢？”

　　玄鹤接过来把玩一番，道：“珠色清雅，木制温润，还有些檀香味，是个好东西。”

　　不儿甜甜一笑说：“你喜欢就好。不过他们都说你不喜木玩？可有此事？”

　　墨黎仙人眉间飘过一丝苦涩，缓缓道：“不是不喜欢。是实在太多了。”

　　不儿奇道：“我有送你很多木玩吗？”

　　玄鹤在不儿肩上拍了一拍，说：“不是你。是你娘。”

　　不儿猛然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的看着玄谷主。她被玄鹤从归云火场救回来的时候，不过两岁。小孩子初始懵懂无知，慢慢长大了明白些事理，时常拉着谷主的衣襟，让他给讲自己父母的事情。但是自从林玥雯嫁给绫川远去归云之后，玄鹤没怎么再见过她，只是有些书信往来。所以不儿问来问去，他能答上的也不过就是玥雯信中那几句话。渐渐的，两人就都不再提旧事了。眼下不儿又从玄鹤口中听到娘亲的消息，又是惊喜又是好奇，可是又怕追问下去会惹他伤怀。

　　玄谷主见不儿眼眸中的亮光逐渐暗淡下去，心里有些不忍，便微笑道：“你随我来，看上一看，就明白了。”

　　不儿一直觉得，这墨黎谷就像个巨大的迷宫。她在这生活了近二十年，却永远搞不清这谷里到底有多少条路，多少间房。每当她觉得自己好像数清楚了，玄鹤就又给变出来一些。她跟着谷主穿过一片竹林，七拐八拐的绕到了个堂屋前。屋子门前的匾额上书了三个字，善水间。

　　“上善若水？”不儿向玄鹤问道。

　　玄鹤不置可否，轻轻推开了两扇木门。这地方应是许久没人来过，木门旋开，吱呀作响，腾起些灰尘。冬日暖阳自大门斜射进屋子，带来缕缕金光。屋子里放置了高高矮矮数十个阁架，每个架子上都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木制摆件。不儿略微估算，这屋里得存了几百件木玩。她征得玄鹤的同意之后跨步进了屋，极小心的拾起了一件，吹落浮土，仔细端详。那是一件木雕，雕的是一只夜鸮。夜鸮似在浅眠，半眯着眸子，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身上的羽毛根根分明，栩栩如生。

　　“雕的真好…”不儿轻叹道。

　　玄鹤走上前去接过她手中的夜鸮，轻轻转动它的爪子。那夜鸮竟然动了动眼皮，好似醒转了过来。

　　“它还能动？！”不儿惊诧的望向玄鹤。

　　玄鹤点点头，说：“这屋里的东西，十有八九，都能动。”

　　不儿把夜鸮放回去，又从旁边拿起一个小亭子。那亭子和墨黎谷门口的凉亭一模一样。玄鹤拧了一下亭子顶，两根亭柱上显现出一副对联。

　　“玉箫一曲笑奏世间千层浪，竹筒三只装尽凡尘万卷轴…这跟门外迎客亭上写的不一样啊？”不儿问道。

　　玄鹤淡淡一笑，说：“外面的让我给改了。我才没他那么自负，把自己名字挂在大门上。”墨黎仙人侧目看看身旁的朱颜少女，才忆起当年林玥雯离开长安的时候，也不过这般年纪。

　　三十几年前，长安黎家还算名门，黎家大院里庭院深深，花影重重。院中一片白梨丛，春风怡人之际，繁花似锦，落英缤纷。一青衣少年，握一透白短剑，在花丛里上下翻飞，剑光粼粼，惊起林中飞鸟，扫落遍地春花。

　　“笑尘！”清澈的嗓音自悬廊传来，接着便是一阵轻快的脚步声。黎笑尘收了身法，寻着声音望去，见一水绿身影翩跹而至。跑来的少女长袖盈风，笑靥如花，手里还拎着一个木盒。

　　黎笑尘抹净额间的汗水，迎上去道：“你不是被林伯伯禁足了吗？怎么跑出来了？”

　　林玥雯得意的一笑道：“你听他的呐。他那几间茅屋，想关住我，还得再添十层木栏！对了，这个给你。”边说，她边把手中的盒子递给对方。

　　黎笑尘不悦道：“怎么又来一个…我那屋里都堆不下了…”

　　林玥雯把盒子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单檐木亭，砖明瓦丽，十分精巧。她解释道：“释水说，这个你定要收下。盒子里还有他给你的信，等你有朝一日把白梨谷建好啦，就依着这样子，设个迎客亭在入口处。”

　　黎笑尘哼道：“他说的到轻巧。给我安排这么一大摊子事儿，自己呢，三言两语摘个干净，还躲起来不敢见我。”

　　林玥雯把亭子收好，塞到笑尘手中，道：“总之这些东西你都好生留着，等我安顿好了，就差人来取。”黎笑尘一把攥住雯娘的腕子，惊道：“你真的要走？跟他去那什么归云山庄？”

　　林玥雯点头道：“嗯，明日就出发。”

　　“明日！？你可是想好了？此去蜀地千余里路，奔波辛苦不说，不知暗藏了多少险象。还有，你爹爹呢？他能同意你去？还有！还有…”最后一句还有我呢，在黎笑尘心头之上转了千回，终是没说出口。

　　林玥雯垂下眼帘，握着笑尘的手，慢言道：“我心意已决，你也无需多言。我们青梅竹马这么多年，我的性子你还不知道嘛。巴蜀之地是远了些，不过有释水在，不会有什么危险哒。倒是你…我以后不在你身边，你要好生照顾自己。顺便，也帮我看看爹爹。等他消了气，我就回来看他。”

　　黎笑尘心说，就是因为青梅竹马这么多年，眼见着你要随着别人远走他乡，我才心如刀绞，肝肠寸断。他深吸口气，压了压心中凄苦，然后抬手从雯娘头上取下支素簪，握在掌中。林玥雯也不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手。

　　笑尘沉吟片刻，仿佛下定了决心，哑着嗓子道：“想走就走吧。林伯伯我替你照顾。你回去告诉绫川，他要敢对你有一丝一毫的不好，就算他躲到海角天边，我也把他挖出来千刀万剐！”

　　林玥雯掩口一笑道：“放心吧。这世上懂他的人就咱们俩，他哪敢对我不好。好啦，我也该走了。你莫忘了答应他的事。”

　　黎笑尘把雯娘一直送到大门口，望着那俏丽的身影逐渐消失在人海中，才有一滴清泪顺着面颊流下来。只是他不知道，今日一别，来时再见，便是天人永隔，生死两茫。

　　不儿小心的提着衣摆，在木架之间轻轻的走动。这架子上每一件摆设都是穷工极巧，承载着过去的时光，尘封着父母的记忆。玄谷主呆呆的站在门口，穿过层层木架，凝望着不儿。想着刚把她救回来，她那奄奄一息的样子，弹指一挥间，已过去十余载。她眉眼间透着雯娘的影子，性子倒似她爹爹，只是更加古灵精怪。

　　不儿又捏起了一支木制的芙蓉花，托在掌中，瞪大眼睛使劲看，发现若是旋动叶片，花瓣便会跟着开合，实乃巧夺天工。她啧啧道：“没想到我娘竟然有如此精湛的手艺。”

　　玄鹤一听，赶忙澄清道：“东西虽是你娘给我的。但是是出自你爹之手…雯娘好歹也是琴圣之女，哪有闲心做这些。只有绫川那个脑袋里面飞桥走线的疯子，才有这些奇技淫巧。”

　　“我爹做的？！”不儿小心把芙蓉花放回去，然后直起身子环绕一圈，大惊道：“玄叔你不是说过，我爹当年是客居长安吗？他前后也没待几年，怎么做出这么多东西？”

　　玄谷主摊手道：“这话只能等我归西之后，去地底下问他了。”

　　不儿显然不喜欢玄鹤这般说话，她气鼓鼓的绕过架子走到玄鹤身旁一通乱捶，怒道：“不许乱说！”

　　墨黎仙人陪着笑把自家大小姐从屋里拉了出来，道：“知错啦，知错啦。我们回去看看吧，也该换新桃符了。”

　　不儿点点头，回身小心的关上大门。木门缓缓合拢的瞬间，不儿仿佛看到绫川站在屋里，拉着雯娘的手，冲着自己温柔的一笑。

　　长安幽谷气氛祥和，其乐融融，而那个迟归的人，正在山林中策马狂奔。冷风瑟瑟割着他的脸，身后是一阵高过一阵的喝喊。

　　“快趴下！！”卢清晓高喊一声，同时横剑挡掉呼啸而来的剑刃。

　　“得想个法子！！”绫影附身趴在马背上，一边急抽长鞭，一边嚷道：“他们人太多了！！光这么跑是甩不掉的！！”

　　清晓心说你这不是废话么，要不是你绫大掌柜一意孤行，非要选这条小路，也不至于撞上这么群穷凶极恶的悍匪。岁末年关，各村各寨的山大王们，也开始琢磨着，要创创收成，所以就把他们这俩抄近路赶着回家的倒霉蛋，当成了送上门来的肥羊。卢清晓是有一身好功夫不假，当让他以一敌十，还得护得绫影周全，不能伤了一丝一毫，南山旋剑着实没有十足的把握。但他也知道，二人□□的这两匹骏马，连日奔波，也快要精疲力竭。忽地，卢清晓想出了个什么主意，他猛地足击马镫，飞身而起，跳上了绫影的马背，然后长臂一伸，环住了人家的腰。

　　“你干什么！？”绫影惊慌失措的喊道。他素来不喜欢与人亲近，清晓这么一折腾，整个人都趴在他的背上，搞得绫掌柜一身汗毛都惊起来了。

　　“你怀里是不是还有那报信的烟花？？”清晓附在他耳边道：“你把烟花给我，我把他们炸开，然后我把你带到林子里去！”

　　绫影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但他两手都攥着缰绳，实在分身乏术，只好让清晓去拿。卢清晓也不客气，伸手探到他的袍子里摸索一番，果然摸出个弹丸。他嘻嘻一笑，哼道：“让你们追…看老子不晃瞎了你！”言罢，他回手将弹丸重重甩出。

　　一道金光直射他们身后的匪徒，在马群前面炸出一片金花。山贼们哪里见过这等阵势，又是勒马，又是惊叫，顷刻间乱做一团。

　　卢清晓抢过绫影手中的缰绳，带着他疾驰而去。

　　摆脱了这波匪人之后，两人不敢再惹事端，穿过树林，回到了官道上。绫掌柜定下惊魂，擦了擦额角的虚汗，向身后的人道：“流年不利，匪患频出…还是应当听你的…若是真把性命交代了，就哪也甭想去了…”

　　清晓向前一欠身，将下巴放在绫影肩膀上，嘀咕道：“现在知道错了还不算晚！接下来就给我老老实实走官道吧！”

　　绫影把他的脑袋推开，蹙眉道：“你要扔烟花明说就好，干嘛非要挤过来？”

　　清晓噘起嘴道：“方才情况那么紧急，谁还顾得上说话…这大冷天的，你怀里还挺暖和，让我再捂捂手呗…”说着，他又把爪子往人家怀里揣。

　　绫影没好气的将他打走，心里却暗自有些惊慌。好在他临行前将那两本琴谱都放进了包袱里，不然若让卢清晓翻出来，他这话可就不好圆了。清晓当然不晓得绫掌柜揣了这么多顾虑，只是一面嚷嚷着他过河拆桥，一面赶着马，向东京城走去。

　　几日之后，他们总算回到了这座号称人间仙境的汴梁城。即便是隆冬之际，南熏门下依旧人头攒动，龙津桥上依旧车水马龙。二人牵马进城，发现城门口熙熙攘攘的挤着一大群人，好似在围观城墙上的告示。卢清晓有点好奇，拉着绫影凑了过去。

　　可还没等绫影看清楚告示上写了什么，清晓的脸上忽地风云变色。

　　“怎么了？”绫掌柜担忧的问道：“你怎么这幅表情？”

　　卢清晓僵硬的转过头，看着绫影，一字一句的说道：“那、那告示上说…大、大师兄被官府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