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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暗夜微光 有的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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绫影算着清晓既然一夜都没回客房,那魏熙必定是有了动作,所以摸黑出了山门。他沿着山路找寻片刻,听到林子里有打斗声,便赶忙跟了过去。他本想着以魏熙的身手,应当敌不过卢清晓,却没料到这人袖中竟然藏了毒针。看着清晓中毒之后,两眼一黑栽倒在地。绫影突然被一股不可遏制的愤怒击中。他心绪难平,再也顾不上许多,一个箭步冲出去,拦下了魏熙的路。
绫影阴冷的瞪着魏熙。他强压怒意,翻开左掌,前跨一步,切齿道:“把解药交出来。”
魏熙看清来者,忽然大笑两声,颇为不屑的说道:“啊哟我说绫先生,你来得可真是时候!我刚刚拿下你的护卫,还琢磨着应当多费一道手,将这主子也顺带收拾了。我懒得翻山回去寻你,你倒是自己找上门来了?”
绫影稍稍仰起头,横眉瞪着他道:“魏熙,不管你受何人指使,因何目的潜伏于天虹门。就单凭你把算盘打到蓝涧堂主头上这一条罪状,你以为虹门中人会轻饶了你?”
魏熙耸耸肩,毫不在意的说道:“他们饶我如何,不饶我又如何?难不成你觉得我会怕这些山沟里的无名小辈?”
“那若再加上手眼通天的墨黎谷呢…”绫影再度踏前一步,幽幽道。
正如他所料,此三字一出,魏熙的眼中闪过一丝迟疑,不过很快地,这人又轻松的笑道:“哎呀呀,绫先生这话哄哄我们小堂主还行,拿来吓唬老魏,未免有点太小看了人了?墨黎谷这玩意,不过是骇人听闻的江湖谣传罢了!”
言罢,他见绫影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不由得叹息道:“要说吧,这也真是难为你了。你是个聪明人不假,但妄想凭借你那三寸不烂之舌,在这刀剑无眼的江湖之中呼风唤雨…老魏只有四个字送你:异想天开!”
说着,他提起那柄卷刃刀在胸前一横,冷笑道:“你们这帮书生啊…就是苦头吃得少…才这么不自量力,你二人的性命,老魏我今日就一并收下了!”
魏熙话音未落,猛地纵身跃起,抡圆了白刃,毫不留情的斩向绫影。他本来是做着一击杀敌的打算,却没料到电光石火间,绫影突然不知从哪里摸出个物件。这物件形似一条柔鞭,横甩击中了魏熙的右腕。此击完全出乎魏熙所料,迫使他不得不缓了动作,想一看究竟。绫影就借着魏熙心下生疑的这一瞬间,连进两步,同时手腕一翻,那东西如一条长蛇,噌地攀上魏熙的脖颈,顺势一绕,就这么冷不丁地给他套上了绞索。魏熙想反手回击绫影,却听得一阵窸窣响声,那锁在脖子上的玩意竟然丝丝入扣,环环相应,化成一柄软剑。这黑剑淌着墨色,泛着磷光,紧贴着他的皮肉,卡住他的脖子。对方只要稍稍一动,他就得脑袋搬家。
"虽说书生百无一用确是没错…"绫影一击得手后,绕到魏熙身侧,从两片薄唇之中挤出一句:“不过要收你魏老七的性命…好像也易如反掌…”他边说,边轻轻转动手腕,黑剑霎时锁得更紧,划破了魏熙的脖子。
一滴冷汗,顺着魏熙的鬓角流下。他自诩是个老江湖,却从没见过这般奇怪的兵器。更何况,绫影的气息,听来也不像会武艺的样子。他半点看不透此人,心底升起一阵胆寒。“你…你到底是谁!?”魏熙怒道。
绫影一把揪住他的后心,低喝道:“少废话!要想活命…就把你从司马贤那偷到的东西,和毒针的解药一并交出来!”
魏熙当然不想听他的。他在天虹门里蛰伏了这么久,为的就是这一件宝贝。如今宝贝已经到手,他若是得而复失,先不说回去没法向主子交代,他自己也咽不下这口气。可绫影手中这黑黝黝的东西实在太过邪门,眼下就如一条黑蟒盘在他的颈子上,让他半点动弹不得。魏熙琢磨片刻,心说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今时先将东西交出去换回一条活路,日后再从这混账手中抢回来就是了。拿定主意后,他咧咧嘴,道:“我将东西交给你…你就放我走?”
绫影清楚墨黎谷有一万种方法挖出这姓魏的底细,只有清晓中的毒,才是刻不容缓。他腕子一扭,套在魏熙脖子上的黑剑也跟着松了两寸。绫影冷冷一笑,道:“大丈夫为人处世从不食言,交出东西,就能保你活命。”
魏熙吞了口吐沫,从怀中掏出一本古籍和一个药瓶,递给绫影。就在绫影伸手去接的一瞬间,他突然缩身一滑,飞出一腿直击绫影小腹,然后一个猛子扎进身后的山林里,不见了踪迹。
不过魏老七这回,是又上当了。绫大掌柜方才的飞身一跃,以及和魏熙信手拆的这两招,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气力。现在的绫影,胸口作痛,气息骤乱,别说起身追人,就连提剑的手都在抖。如果此刻魏熙杀个回马枪,他就只有束手就擒的份儿。不过魏熙是永远不会知道了。绫影颤颤巍巍的将那柄鳞骨黑剑收回腰间,强提一口气,直奔向昏倒在树林中的卢清晓。
清晓的毒中的不算太深。绫影掰开他的嘴,塞进去两丸解药后,四下一望,发现不远处有个破旧的小屋。他想着聊胜于无,便架起清晓吃力的向那儿走去。到了小屋之后,他将长衫的下摆撕成布条,扎在清晓的胳膊上,阻止毒气上行,然后沿着经脉推按,想把黑血推出来。可毒针造成的伤口很小,绫影试了几次,收效甚微。看着昏迷不醒的卢清晓,他愤怒又焦躁,心如火炙。他将这柄南山利刃带在身边,本想让清晓助自己披荆斩棘,却发现这家伙,竟然一点一点的填上他心头的缺口。但绫影不敢去触及这缕光亮,不敢去奢望这份温暖。他甚至羡慕司马贤,能有冲冠一怒的胆魄,反观他自己,不过是个深陷在泥沼中的废人罢了。
“清晓…”绫影托起卢清晓的头,让他平躺在地上,他轻轻摸了摸这张脸,喃喃道:“我或许不该去卢家…不该去结识你…我不知尘埃落定之时…我会在你心里,落个什么模样…你怨我也好,恨我也罢…只要能别后悔识得我…就好…”绫影深吸口气,俯下身去,咬住清晓上臂的伤口,尝试将毒血吸出来。
腥甜的血进到绫影口中的一瞬间,他猛然觉得腹中翻江倒海,险些背过气去。他拼尽全力稳住心神,就这么一口一口的替卢清晓将毒血吸了出来。绫影眼见着毒血由黑转红,清晓的脸色也渐有起色。他再也受不了这股血腥气,为清晓裹好衣衫,便仓皇夺门而出。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卢清晓慢慢的醒转了过来。他动动眼珠,发现自己是在一林间小屋里。身边有一破碗,里面盛了清水,旁边扔了一地染血的布条。清晓略作回忆,想起来自己是中了魏熙的毒针,但恍惚之间,好像看到了绫影。他解开衣襟,发现肩头的伤口被处理过了,稍稍一按,虽然依旧揪心的疼,但渗出来的,却是鲜红的血迹,想来毒多半是解了。只是伤口周围,多出来些淤青,令清晓实为不解。
在他纳闷的时候,柴门一动,绫影推门进了来,手上还拿了两块浸湿了的帕子。他抬眼见卢清晓醒了,心头一喜,赶忙大步跨到清晓身边,焦急的问道:“怎么样?你可是好些了?”
清晓点点头,向他道:“我跟魏老七拆了几招,那家伙打不过我,就扔出毒针暗算…不知他使得什么毒…药劲儿还挺猛…”他动动手脚,发现还算灵活,便问绫影道:“你是找到解药了?”
绫影坐到他身边,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答说:“解药是没找到…但我这有墨黎谷的丹药…我给你吃了两颗,帮你排了毒血。你现在感觉如何?”
卢清晓没觉得自己有什么异样,却发现绫影的脸色白得慎人,而且说起话来,也有气无力的。他打量了绫影一番,奇怪道:“我肩上又没有口子,你身上也没有兵器。你拿什么给我排的毒血?”
绫影没想到他会横来这么一问,一下就僵在了那里,不知当如何作答。“我、我…”绫影支支吾吾的说道:“就是顺着经脉…推出来的…”
清晓一听就知道这人又在胡扯。他一把拉过绫影,发现这家伙的嘴角上,还有尚未擦净的血迹。他心里咯噔一下,惊道:“你…你是不是把毒血吸出来了!?”
绫影蹙起长眉,犹犹豫豫的说道:“我又不擅岐黄…也就只有这土法子了…”
“绫云翳!”清晓突然大吼一声:“什么毒你都敢往嘴里塞!你是嫌你命长吗!?”
绫影让他吼得脑仁疼,摆摆手,让他稍安勿躁,然后蹙眉道:“这有什么可恼的…我是怕你毒血攻心,一时情急。再说了,不是有药丸么…”
清晓看他那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更觉得火大,抓过他的衣领,高喝道:“所以你就敢做这荒唐事吗?再说你不是晕血么?你这脸色怎么回事?你是不是又吐了!? ”
绫影把自己的衣襟从清晓手里拉出来,拿起帕子擦了擦他额角的虚汗,慢悠悠的说道:“好啦…别这么大气性…我这人是死是活都无所谓,但是得顾好你,你要是有个闪失我怎么向你爹交代…”
听他这么说,卢清晓一下就愣住了。因为他突然感觉到一阵没由来的心疼,这感觉他从来不曾有过,但是听着绫影这般不拿自己的性命当回事,清晓顿觉头皮发麻,身上所有的汗毛都要炸起来。他突然伸出手去一把捂住了绫影的嘴。
绫影一惊,瞪大眼睛看着清晓,听他又急又恼的说道:“你能不能不要说这种话?什么叫是死是活无所谓?墨黎谷的人不挂心你吗?不儿姑娘不挂心你吗?我不挂心你吗?你知不知道,这种混蛋话你说得若无其事,但听的人,心里真的难受死了!?”
绫影觉得他不能再在这人身边待下去了。卢清晓这家伙,真如春日暖阳一般温暖,如滴石清泉一般清澈。但这温暖太过不切实际,这清澈,只能让绫影愈发厌恶自己的污浊。而且这一切都与绫影预想的大相径庭。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喜欢这人的笑容,也乐意听他唠叨。这家伙就如永夜里的一盏烛火,虽然微弱,却吸引绫影不由自主的靠近。不过绫影更为清楚的是,他不配被这光照亮。他拉下清晓的手,微微一笑道:“是是是,卢大侠,小的遵命,以后不再说了便是…”
清晓看着绫影,看着他又垂下眼帘,掩盖了全部的心事,不由得暗暗叹了口气。他真的很想知道,他到底如何才能从绫影口中听到一句发自内心的真话。
两人在林间小屋中静默无言的坐了片刻,绫影便站起身来,说要把魏熙的事向司马贤交代一番。他本来想让清晓留在此地等他回来,但卢清晓哪敢放他一人回天虹门,说什么也要同去。绫影没了奈何,只得与他一道同去见司马贤。
赤峡堂里,司马贤和冯越泽都在。听得两位客人将魏老七所做的好事说完之后,司马堂主盛怒之下一掌劈裂了太师椅。
“你也别这么大火气!”冯越泽抹了把胡子,在屋中走了几步,道:“卢少侠可知魏熙盗走的究竟是何物?”
卢清晓摇摇头,道:“虽没看真切,但我觉得是本书。”
绫影觉得事已至此,他来天虹门所为的三件事,都已经各有了结,于是向司马贤道:“司马堂主,既然歹人已走,绫某再做停留也是无益。魏熙之事,我自要追查。倘若有了什么消息,便会知会堂主。”说完他又转向冯越泽,恭敬一揖道:“冯堂主悬壶济世,妙手回春。绫影铭感五内,谢您搭救之恩。”
老爷子有点莫名其妙,不明白绫影为何行此大礼。司马贤倒是心如明镜,道:“我送先生下山。”
司马贤将绫影和卢清晓送到天虹山门外,走到门口的时候,绫影不由得停下脚步,回头凝望了片刻。蜀地天虹,四堂叠落,赤峡裂炎握火纵天,蓝涧冷月披星映地,水色无为缥缈绕山,白潋醉仙横雾断川,真是个钟灵毓秀,遁世幽居的好地方。只可惜自己此番离去,估计今生都不复得见了。绫影踏着山中的青石板路石阶而下,想着自己到来之刻心烦意乱,急如风火,归去之时怊怊惕惕,空余一怀忧思,个中苦楚,也只得自己咽下。
司马堂主一直陪他们走到了山脚长亭,那里已经备好了马匹。待绫影翻身上马之后,司马堂主正色道:“我必不食言,也望先生,多加珍重。”
绫影微微点头。
清晓颇为好奇的向他投来疑惑的目光,绫影却没有多做解释,最后看了一眼这满目葱郁,长鞭一扬,绝尘而去。
司马贤遥见他们的身影逐渐消隐于天地间,才转身回去。他还是不放心星若,所以径直去了霁月楼。霁月楼里,星若披着长衫,捏着玉玦,静静倚在悬窗边,万千青丝拢在肩头,幽幽怨怨,衬得那身影更是怜人。他红着眼眶,却已无泪可淌,只是默默站着。内室的门被人拉开,司马贤慢慢走了进来。
“他走了?”星若微微侧头,轻声问道。
“走了。”司马贤走到星若身边,给他把衣服系好。这寒冬腊月,屋子里连个火盆都没有,冷得像冰窖一样。
星若把玉玦放入怀中收好,深深吸了口气,然后抹了把脸。他重新梳洗整装一番,束好髻巾,套上墨蓝锦袍,系好玄青束带,又变回了那个柳眉杏目,面若冠玉的翩翩少年。
他摘下鞭子别在腰间,然后翻身下了楼梯。
司马贤赶忙追上去问道:“你要去哪?”
星若毅然道:“查案。桩桩旧事,我都要查个水落石出!”
你既然让我在这待着,我就待着,不过你早晚得回来找我。星若银牙一咬,闪身飞出了蓝涧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