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云守》残夜玖思

39、雪玉琼霜

　　万钧少主雷重秋恐怕是当今江湖之上最有名的名家之后了。江湖上有些头脸的人物，都装在墨黎谷的竹筒之中。像雷重秋这样的人士，自然更不会落下。绫影初到墨黎谷的那几年，几乎将万锁楼里的竹筒阅了个遍。他稍作回忆，大致想起了此人的身世。

　　雷家雄踞梓州数十载，庄主雷震膝下有二子，长子重秋，次子敬春。这二人本是同父异母，但雷重秋生母去世的早，与弟弟一道，同是由现在的雷夫人一手带大。只是自己的儿子，终是要比人家的亲些，所以雷重秋混了二十多年，只混出八个字：雷霆之子，其胆如鼠。

　　去年秋日本是雷震寿日，雷重秋借了个为父寻礼的托辞，从家中跑了出来。他东行至京都汴梁，小住几日，打听一番，知大相国寺乃万姓交易之所，便择了良日，去转了一圈。三门之内，珍禽异兽，日用百货，无所不有。佛殿前后更有古玩字画，后廊便是占卜货术。雷重秋溜溜逛了一天，觉得这些什物好则好已，却不对雷震的胃口。雷重秋多方问询，得知宫城东侧有一赵十万街，街上有一布帛铺，铺子的掌柜心思奇巧，手艺无双，没准能答他所愿。是以，他才去拜会那布店掌柜，只可惜那时绫影刚好不在，只留了青鸳，乔装一番接待了他。

　　如今樊楼偶遇，大掌柜把面前这人和青鸳所述对了对，猜了个八九不离十。绫影看出清晓酒劲上来之后，有那么点不对头。他心中胆怯不敢接清晓的话，正赶上此时冒出个雷重秋，能借来挡上一挡。他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连忙站起身。但面对这个谨小慎微，逢人便让的雷公子，绫影这心里头暗自叫苦，毕竟想跟这么个人攀交情，装熟络还真不是件易事。

　　“原是万钧少主，能在此地偶遇，真是幸会…”绫影淡淡一笑，施了一礼，道：“雷公子先前所托之事，只说了一半，后来便与公子断了音信。不知后续如何？”

　　雷重秋局促的笑了笑，答说：“是重秋唐突了。我去布坊拜会当晚，便接了家中急报，未来及告知先生。如今父亲的寿辰也错过了，恐是无缘见识先生高超手艺…”

　　绫影谦逊道：“我那点粗苯的活计，如何入得了雷庄主的眼…”他顿了一顿，又道：“那公子此次来京，是刻意来看花灯的？”

　　雷重秋颔首道：“正是正是，大过年的，想来凑个热闹。前两日又去大相国寺看了看，不愧为万姓交易之所，奇珍异宝无所不有…只是这汴京实在太大，我又人生地不熟的，不知接下来当去哪里转转…”

　　绫影听着人家话都说到这里了，自己若不顺势接下去，好像有点过意不去，于是踏前一步，摆出一副热心的样子道：“萍水相逢，亦是有缘。既是同在京中，雷公子闲暇之余，不如来布店坐坐，说说京都轶事，聊聊梓州民风。”

　　听大掌柜这般说，雷重秋当然是开怀一笑。可旁边坐着的卢清晓，却是一脸的阴云密布。他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想逼绫影说两句真话，结果话到嘴边让人生给堵了回去，憋出一肚子怨气。清晓这心里的烦闷还没解，又眼瞧着绫影从自己身边逃开，戴起那一张笑面去应付雷重秋。他真是恨不得长剑出鞘，将这碍事的家伙收拾一番，从窗户扔出去。清晓耐着性子，看这俩人你一句，我一句客套起来没完没了。而且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绫影搬出的这一套说辞听来颇为耳熟，好像原先他跟自己说的也是这几句。清晓烦意顿起，将壶中残酒一股脑儿的都灌进肚中。

　　雷重秋又与绫影闲话两句就告了辞。绫影把他送到楼梯口，再转身回来，发现卢清晓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绫影长长叹了口气，坐回位子上，望着一桌的残羹冷炙怔怔出神。窗外的夜，丝弦袅袅，彩灯迢迢，空寂的晚风拂过，隐着一丝寒意。绫影并不知道方才清晓想要问他些什么，但他很庆幸，那一问，清晓没能说出口。绫影压住乱飞的华发，怔怔出神之际，突然被人拍了下肩。

　　“你在这坐着发什么呆啊？雷重秋走了？”

　　绫影猛地回过头，发现卢清晓拎着两坛子新酿，瞪着大眼睛看着自己。他慌忙调整心绪，磕磕巴巴的说道：“走、走了…你、你干嘛去了？”

　　清晓把酒坛往桌上一撂，啪啪两下扯开盖布，推给绫影一坛，然后道：“还能干嘛？打酒去了呗！不是说好不醉不归嘛！”说完，他提起一坛，灌了两口，抹了抹嘴道：“哇，这眉寿真是好酒！你也尝尝呗！”

　　绫影可不敢放他这般不要命的豪饮。他抢过清晓手中的坛子，蹙眉道：“好酒也不能这么喝，不然明日一早天旋地转，够你受的…”

　　卢清晓翻掌扣住绫影的腕子往酒坛上一压，盯着他的眼睛道：“你给我句实话！你带不带我去墨黎谷？”

　　绫影试图挣脱出来，但清晓手劲很大，他试了几次没有成功，只得无奈的说道：“那地方没什么好去…你必不会喜欢…而且你师父师兄，也不会想让你近这些歪门邪道…我看还是算了吧…”

　　清晓白他一眼，夺回酒坛，哼道：“我想去就去！还管这些？你不让我去，就别拦着我喝酒！”说着就端起坛子猛灌。

　　“清晓！”绫影拍案而起，跨到他身边，拉住他道：“好了！别闹了！”他将这些坛坛罐罐都推到一边，终是服软道：“行行行！你要去我就带你去行了吧？你不是说花灯挺好，还要去街上转转？咱们出去透透气，醒醒酒可好？”

　　清晓拽着他的衣襟，把他拉到自己面前，锁着长眉道：“你要是食言怎么办？”

　　绫影叹了口气，道：“答应你的事我哪件没有兑现？你不是说你信我吗？信我还问这作甚？”

　　清晓盯着他看了片晌，见他确实不像在糊弄自己，才稍稍安下心。长夜未尽，他也不愿放这人走，于是点头同意接着去看灯。他扶着桌子站起来，跟着绫影一起出了樊楼，顺手带上了那两坛眉寿。只是不知是因为心烦意乱，还是几口烈酒灌得猛了，清晓觉得有些头晕脑胀。

　　戌时已过，但大街上依旧沸沸扬扬，半点没有停歇的意思。离开酒肆之后，绫影几次想提出送清晓回家，但都被人家瞪了回来。他也没了奈何，只好带着清晓来到蔡河之畔。一水之隔，岸北桂魄澄辉，珠翠满街，火树妍千春，清辉映月阑。岸南则冷清不少。水波潋滟倒映着鼎沸的京城，晚风乍起，罗袖生寒。绫影在桥头停下脚步，倚着阑干，遥望一城幻梦，不由得低声叹道：“帝京这地方…欢无尽欢…住得久了，人也难免懒散下来…贪恋这份繁华喧闹…不忍离去…这般想来，还是闲居绿水青山更好…身静了心就静了…静到无以畏惧…”

　　清晓坐在岸边石凳上，支着脑袋看着他。他不解此人为何在万家欢腾良宵美景独生黯然，但转念一想，这就是绫影了。这人细长的眸子，总能察觉到浮光背后的真意。但清晓想知道为什么，他想窥探到这人的心底，了解他的所思所想。

　　“其实山上的日子，没你想的逍遥。”

　　绫影转过头，略带惊讶的看着他。

　　清晓抻了个懒腰，阑珊的说道：“我自幼被双亲送上南山，拜师的时候不过五岁，只觉前路茫茫，除了恐惧一无所知…我羡慕师兄们的来去自如，自觉习剑是唯一的出路，才练得愈发刻苦认真…我也没什么天赋，好在身段还算灵活，师父也不嫌弃我，亲传了这套两仪万象诀…如今下山来，回家一探，方知这家里有没有我，也没大区别…大哥的一双儿女，深得爹娘欢心，看着他们这一家子人，在暖阳下闲话家常，我又是多余的那个…”他拎起脚下的酒坛子，灌了两口，接着道：“不过我这次跑下山，拖的确实有点久…元夕一过，也该回去了…”

　　清晓的话与绫影所料相差无几，但他并不想看到这家伙颓然的样子。绫掌柜踱了两步，与他并肩而坐，拍了拍他的肩头道：“别把自己说的好像一无是处…”

　　“那依大掌柜看来，在下有何过人之处…？”卢清晓脑袋一歪，看着绫影道。

　　绫影不知为何突然善心大起，点了点他的额头道：“青山蕴暖泉，漾漾带微光，不畏纷杂扰，心有明镜悬…”

　　卢清晓目瞪口呆的看他片刻，又道：“这就是为什么你让我跟着你？”

　　绫影白他一眼，蹙眉道：“我几时让你跟着我了…不过是没甩掉罢了…”

　　“胡扯…”清晓伸手在绫影脖子后面一勾，附在他耳边道：“你真当我傻？就以你这脑袋瓜，若想甩掉我，当有一千个法子…但我不明白，你不肯跟我说真话，为什么还把我留在身边…？”

　　昏暗的夜色未能隐去他眼底的探究的光。那光清亮温暖，却望不进绫影心底的无可奈何。

　　“喝多了就开始说胡话…”绫影颇为嫌弃的把他的脑袋扒拉开，拉着这人站起身道：“天色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清晓虽然心有不甘，但他一站起来就觉得脑袋发晕，手脚也不太听使唤。绫影发现那两坛眉寿都已经见了底，想这家伙今天还真喝了不少，只得拉起他的胳膊往肩上一架，将他拖回卢家。

　　二人跨进卢宅大门的时候，明月早已高悬，宅子里夜阑人静，无大声响。门童听见动静，慌慌张张迎出来。他们见二公子醉得人事不知，想把卢清晓接过来，但这人死攥着绫影不让人家走。

　　“我不…不回家！你别想跑！我…我要跟你去布店！我就要跟你去布店！！”清晓扯着绫影的袍子，大着舌头吵吵着。

　　“好了好了别瞎嚷嚷！”绫影生怕他把一大家子都喊起来，只得一边哄着这醉鬼，一边把他往后院拖。大掌柜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卢清晓塞进卧房。

　　清晓却半点不想回到这里，他一进门就挣扎着嚷道：“放开我！我…我要去看灯！我再…再去打些酒来！”他脚下一错，转过身指着绫影的鼻子道：“我今天…非得把你这混蛋灌醉！非得让你给我说实话！！”

　　绫影制住他的手腕，皱着眉头喝道：“别胡闹！也不看看自己都醉成什么德性了！夜深了，先去歇息，有什么话明天醒了再说！”说着，他又把清晓架起来，想将这家伙送进里屋。

　　“我不歇息！”卢清晓晕晕乎乎的，但他觉得绫影想要溜之大吉。他心底生出一股无名业火，反手按住绫影的肩膀在他胸前一锁，喝道：“绫云翳！我告诉你…你…你休想跑！”他凑到绫影面前，瞪着那双死水一潭的眼眸，怒道：“你不把话说清楚…你哪也别想去！”

　　“你到底要我说什么！？”绫影被他搞的心烦气躁，低喝道。

　　清晓拨开那两缕碍眼的白发，蹙眉道：“我问你…！你…你成天端着这么个架子…哭也不哭…笑也不笑…你累不累…？”

　　绫影望着他迷离醉眼中清冽的光，心说这才是我把你留在身边的理由。这一盏明灯，让身陷泥泞的他对凄冷的尘世，残留一丝空念。绫影无奈的一笑，叹息道：“累。但累又如何？我已经吃够了恣意妄为的苦…我也放肆过，也张扬过，结果呢？就是换来尽我一生，都还不清的债…”

　　他拉下清晓的腕子，将这人向后推开些，沉声道：“我的身边混乱污浊，我不想让你掺和进来…你还是应该高高兴兴的，喝喝酒，耍耍剑…过随心所欲的日子…”

　　卢清晓看他好似一脸情真意切，两片薄唇一张一合，吐出的却依然尽是搪塞之词，不觉更为恼怒。他揪起绫影的衣襟，咬牙喝道：“还不说实话是不是！？你不想让我掺和…为什么还让我跟你去落梅寨？说一句让我陪着你…就这么难么！？”

　　绫影按住清晓的手腕，摇了摇头道：“够了清晓…已经够了…这半年的时光足够支撑我走下去…你…该回南山了…”

　　“好…！好一句回南山…！你想赶我走…也不是不行…”清晓黑着脸道：“但我走之前，你得说清楚…你口中的木兰花…究竟指的什么！？”

　　绫影猛地抬起眼，怔怔的看着他。他丝毫没料到，清晓真的猜中了他的心事。清晓则是又慌又怕，慌的是他终究借酒壮胆问出了这句话，怕的是他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复。他咬紧牙关，一眼不眨的瞪着绫影。他的双手抖得厉害，心口扑通扑通地跳。他盼着绫影开口，又害怕绫影开口，眼底不禁泛起氤氲。

　　绫影被他炽热的目光瞪得面颊发烫，不得不别过头去。他抿住毫无血色的双唇，迟迟不发一言。他不想让两人就这般僵持不下，但他更不想欺骗卢清晓。清晓一把摁住他的下颌，将他的脸扭回来。四目相接的瞬间，绫影幽幽的开口道：“我只是很喜欢…你爹爹种在小池边的玉兰花罢了…”

　　绫影话音未落，突然被人堵住了嘴。

　　他瞬间睁大了眼睛，眼看着卢清晓扑上来，一口咬住了他的嘴唇。清晓左手按着他的脑袋，右手托着他脸，狠狠的亲了上去。他日盼夜盼，总算是盼到了绫影的这句话。

　　绫影却是直愣愣的僵在了原地，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这莫不成是让他强吻了？！

　　在他发呆的时候，清晓指尖加了点力气，试图撬开他的嘴。清晓肆无忌惮地啃咬着他的唇瓣，期盼着与他唇齿缠绵。绫影发觉不对劲，猛的回过神儿来，愤怒的把卢清晓推开。

　　“卢清晓！”绫影长眉纵起，怒喝道：“你借着酒劲发什么疯！？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清晓皱起眉头，很不乐意的说道：“人家在亲你耶…你怎么跟个木头似的…一点反应都没有…”

　　“别以为醉了就能为所欲为！”绫影大吼道：“何必干出这种明早醒了就要后悔的事！！”

　　“胡说！我才不会…后…后悔…”清晓嘻嘻一笑靠上前去环住绫影的腰，脑袋一歪，枕在人家肩膀上，结结巴巴的说道：“生…生气啦？你知道吗，我最…最喜欢看你生气的样子…”他咬了下绫影的耳垂，哼道：“你这虚伪的混蛋…只有生气的时候嘴巴里才会有一句…真话…你现在给我说，说你为…为什么要留我在…身…身边？”

　　“别给我得寸进尺！”绫影一把将他提起来，吼道：“你真以为我不敢把你怎么样是不是？！”他本想一脚将这醉鬼踹开，却发现卢清晓如烂泥一般，赖在了自己身上。

　　“清晓？卢清晓！？”绫影大喝两声，结果非但没听到回音，反而感到这家伙越来越重。他估摸着卢清晓话都说不利索，多半是酒劲儿上来了，只好生拉硬拽的把他拖进里屋，重重的扔在床板上。

　　清晓倒是挺自觉，脑袋一沾枕囊，立马打着小呼噜，甜甜睡去。气得绫影真是恨不得出门打桶冰水回来，浇在这混账身上，让他清醒清醒。

　　“喂！”大掌柜俯下身去，使劲拍了拍清晓的脸，气道：“喂！你真睡了！？你要是敢糊弄我…看我明天怎么收拾你！喂！清晓！卢清晓！！”他喊了半天，却只看到清晓翻了个身，撇了撇嘴，没有半点醒来的意思。绫影狠狠踹了脚床榻，长袍一掀，转身坐在了床板上生闷气。

　　卧房里很静，静到能听到月光在石板上流淌。大掌柜低垂着头，心绪实在难平。他稍稍侧过脸，凝望着身边熟睡的人，无可奈何的勾了勾嘴角。他伸出手去，戳了戳清晓通红的面颊，幽幽地呢喃道：“天底下怎么会你这么执着的傻瓜…我不说，就是不想让你知道…我这条苟延残喘的命，已经没有几年好活…还被不知什么人，在暗中盯着…说不定我今晚从卢家走出去…明早阿鸳就要给你送来吊唁函…我就是个行将就木之人，还欠了一身的债，你跟我瞎掺和什么？”

　　绫影转过身，疲惫的倚在床栏上，静静的看着清晓的睡脸，觉得心底其实暖烘烘的。“真是个大麻烦…只有睡着了才能消停会儿…”他拉过清晓的手，因为终年习剑，清晓的手指上长有很厚的茧。绫影轻轻的摩挲着清晓的手掌，低语道：“折腾够了就行了…明早起来，将这些都忘掉，乖乖回你的南山去…回到南山，跟丘掌门还有你大师兄好好学武艺，就你这爱管闲事的性子，日后定会混个好名声，能让卢家光耀门楣…等我日后见了爹娘，我也好告诉他们，曾有个济世英侠，为我动过心…”

　　绫影长长叹了口气，他拉过被衾，给清晓盖好，然后站起身来，看了看这间清净小屋。不经意的，他发现屋角的架子上，还有几件孩童的玩具。想来这间屋子，自清晓离开，就再没人动过，而是一直守在后院里，等待主人的归来。绫影走到那玩具架前寻摸一番，惊喜的发现一只小小的转轮。他拨弄着玩了两下，又给偷偷的放了回去。绫影最后回头看了卢清晓一眼，才提起袍子，轻手轻脚的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