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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蒙尘旧事 “ ...

  •   “我的母亲……”段景诚喃喃道。

      段世彰当年攻下都城入主为皇时,段景诚才刚刚落地没多久。他对自己这位父亲有概念和认识时,段世彰已经是威严的皇帝,万人之首。

      在前朝指点江山,所有人都俯首称臣不敢冒犯,回到后宫,依旧如此。包括他的妻子,他的孩子。当年,除了有一时得宠的妃嫔敢嚣张一时,让旁人望而生厌,也别无风浪。

      但后宫暗地里争宠的风气越发不可收拾。无人能震住。所有人心里都想的是,——皇后无能。

      莫离绕从前是个深闺千金,针线女红,诗书经纶。家道中落后,苦苦漂泊了一阵子,嫁给段世彰,从前十指不沾阳春水,此后却是什么活都干了。

      她本来就是娴静内敛的女子,饱受人生大起大落后,性情越发与世无争。

      “她除了母仪天下,什么都合适,什么都会。”段景诚眺望前方,轻轻道,“她时常说无欲则刚,现在回想来,母亲临终前,大概是后悔的吧。”

      她是无欲无求的,可两个孩子今后的路呢。

      自从对后宫向来不管不问的皇后娘娘当着所有人都的面打翻了那碗堕胎药后,宫中的风云不知不觉就变了。

      有人对皇后肃然起敬,有人摇头叹息大事不妙。但至少这之后,皇后娘娘时常与姐妹们走动往来了。她为人亲近宽和,又不挣抢,很快就握住了一部分人心。

      可只有皇后身边最亲近的人才明白,莫离绕其实一直都在担惊受怕。她每次召集众人前来,每次都暗暗留心,今天谁到了,谁没到。为何不到,遇上什么事了。

      她害怕再有上次的事发生。

      周茗淮在后宫习惯了一手遮天。身边风向突然一下子变了,她便坐立难安咬牙切齿起来。

      娇艳动人的贵妃,实在是一个美的不可方物的人。只有亲眼见到美人哭泣的样子,你才能体会到所谓梨花带雨,是个什么景象。

      当时大宁虽然已经走向安邦兴国的路,但外忧内患仍是存在。周将军周彦行仍然是挑大梁的人物。他女儿自己跑到皇帝面前哭泣,说受了皇后的委屈。

      左右皇后是个明事理又不爱计较的人。他便挥了挥手,让下人嘱咐皇后,贵妃协理后宫,不要生事。

      皇后当然识大体,她若不识大体,还能有谁来护。

      简简单单一句话,言者无心听者有意。自己鼎力相助多年又任劳任怨辅佐出来的丈夫,一朝酔容颜,不辨是非对错,轻飘飘一句话,夺了皇后的威严。

      我是在帮你看家啊。

      皇后面上无波澜,但心大抵是碎的。段景诚躲在梁柱后看到过母亲无声哽咽的样子。

      晚膳时,皇帝却突然来了皇后寝宫。

      段倾梓见到父皇来,高兴地扑到他怀里。段世彰一手抱起长女,一手拉着长子。

      恍惚间,莫离绕仿佛又看到了以前的丈夫。

      “离绕,这些日子委屈了你,”段世彰道,“我现在不能不依靠周家,贵妃要掌权,你让她掌便是,我心里清楚你才是六宫之主,这一点不会变。”

      莫离绕没出声,只点了点头。

      段景诚道,“父皇,那贵妃娘娘再欺负母后那怎么办?”

      莫离绕道,“景诚,不要乱讲。”

      段世彰放开两个孩子,走到莫离绕面前,拿出一块精致无暇的白玉佩,递给她,“我下月便要出外御驾亲征,她若执意为难你,你便拿这个出来,见此物如同见朕。”

      莫离绕接过玉佩,那玉佩上雕刻了双龙,小巧中更见精致。

      龙纹玉佩向来是帝王贴身之物,九五至尊才配用的图样。

      莫离绕轻轻道,“谢陛下。”

      一月后,皇帝带兵御驾亲征,一同与周老将军向塞外驰骋而去。前边有臣摄政,后宫皇后坐镇,贵妃协理。

      周茗淮双十年华,是性情正如样貌一样傲人的时候。皇帝一走,平时底下几个看不顺眼的,她自然要抓住机会好好整治一番。

      几个年轻貌美但家世背景又弱的妃嫔被一下子送进了贵妃寝宫一个犄角旮旯的小院里。

      贵妃美其名曰“教养”,实则是折磨。

      几日过去,莫离绕依旧不见她要收手的样子,坐立难安起来。终于摆了凤驾来到了贵妃这里。

      “皇后娘娘来了?稀客呀。”周茗淮慢悠悠地走出来,笑得却极为淡漠。

      莫离绕不与她多废话,直接道,“贵妃,已经好几天了,也该够了。把姐妹们都放出来。”

      周茗淮一下子变了脸,像是嘲讽与不屑,“臣妾好心好意把一些没规矩的聚起来调教,皇后娘娘说的这是什么话?!陛下在外打仗,咱们做女人的难道不该为夫解忧吗?”

      莫离绕依旧是不苟言笑的正色,“贵妃,把人放出来。陛下乘胜追击,不日便可还朝,不要让他见到后宫不和。”

      周茗淮上前一步,笑道,“皇后娘娘,人,我不愿意放。”

      莫离绕第一次动怒,“来人,给我到后面把各宫娘娘们带出来!本宫的指令,我看谁敢不从!”她有那块白玉佩,总觉得像是有护盾在身,不必再畏首畏尾,故心底里生出了几丝威仪。

      周茗淮第一次见皇后如此气场,瞪大了一双美目,不可置信。

      外边的众人得令,应声入内。

      “不可以进去!不可以!娘娘的屋子你们怎么能够随便闯!”子衿大喊着阻拦。

      莫离绕拿出玉佩,高高扬起,“陛下御令在此,谁敢不从。”

      周茗淮一下子瘫软,子衿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御令……陛下居然也会给你这种东西?”像是难以置信又气愤到了极致,周茗淮不怒反笑,皱起眉来问道。

      十几个妃嫔被带了出来,各个脸上带了脱离苦海的泪光。周茗淮却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莫离绕当时什么也没想,只当她是气极,便带了人走了。

      可后来御医来报,贵妃晕倒,是因为有孕在身气虚体弱。

      这个孩子犹如天助般地来到周茗淮身边,一下子让众人傻了眼。怎么这种人能有这么好的运气。来日陛下归来,她恐怕有的一番哭天喊地寻死觅活,皇后娘娘怕是又得遭殃。

      莫离绕静静地伏在几案边执笔教太子写字,仿佛这些事她丝毫不在意似的。她的手轻轻握住段景诚的小手,一笔一划,勾顿有力。

      看似静谧安宁,却只有段景诚从母亲微微颤抖的手上感知,她一点也不好。

      果然不孚众望,皇帝凯旋归来,先是为贵妃有喜而高兴,之后便是为皇后行事鲁莽而苛责。

      “陛下,还是收回这块御令吧。”莫离绕从怀里拿出那块依旧温润的玉佩,向段世彰递去。

      皇帝似乎更生气了,“你这几日便在自己宫思过,其余人不得来扰。敬孝和景诚,送去太学府几日。”他沉声说到,说完便甩袖而去,却没有拿走那枚御令。

      莫离绕伸在半空的手,缓缓收回。

      皇帝果然第二天就派了过来,在皇后寝殿前守着,任何人不得入内。

      期间周茗淮步步生莲地走了来,也被拦下本想无视皇命闯进去把里面的人冷嘲热讽一番,但转而听说是为了让皇后为自己的事而反思,立刻眉开眼笑地又回去了。

      “娘娘,贵妃走了。”林艾道。

      莫离绕自顾自摆弄花草,漠然不语。

      “禁足了也好,说不定陛下就是拐着弯不让贵妃来找咱们事儿呢。”林艾安慰着。

      莫离绕手中动作缓了缓,眼帘垂得更低,“他若有这样的心思便好了。”

      没过多久,这禁令便自然而然地解除了,但此后皇后出宫的次数,比从前更少了。

      直到三皇子段景潋降生,普天同庆,宴席大摆,皇后才久违地露了面。

      除了面色三分憔悴外,与往日别无不同。

      “嚯!这百日宴的阵仗,摆得比谁都大!”

      “可不是?最得宠的贵妃生的,二胎依旧是个皇子,母家又那么厉害,这运势可真是别人几辈子都攒不来的啊。”

      “你瞧瞧那皇后的脸色,我看,快撑不住了吧?”

      “陛下从头到尾都看着三殿下笑,以前可没见过他对上头两个小皇子这样过啊。”

      旁人的议论声传到段景诚那里,年幼的太子却置若罔闻。食不言,寝不语,废话不入耳。先生与母后平时怎么教的,他就怎么做。

      而二皇子却气鼓鼓的,他生自己弟弟的气,吃自己弟弟的醋,凑上去要父皇抱,却被裴志鹤请了下来。

      母妃大骗子!她平日里说这天下所有我想要的都能是我的,可现在呢?怎么弟弟才生出来几个月,所有人都只围着他转!

      他扔下筷子,气哼哼地走了。却在花园里,被段景诚追下来。

      “景奕你怎么跑走了?”他道,“是不是父皇与母妃被弟弟抢走,不开心了?”

      “我才没有!你走开!”段景奕道。

      段景诚道,“你就承认嘛,这能有什么?贵妃娘娘最擅长抢别人东西,你是她生的儿子,你怎么就不学学她呢。”

      “要你管!”

      “我是不管,反正你不是我,我母后是皇后,我是太子。我不需要别的什么了,可你呢,你弟弟要是把你的吃的玩的都拿走了,你还有什么呀。”段景诚像一个小大人一样,面色平静,循循善诱。

      段景奕似乎在隐忍着什么,最后大叫,“都给我等着!只要是我的,谁都别想拿走!”喊完,他便转身跑了。

      留下小太子一个人在石径上喃喃,“等就等,反正我除了母后和姐姐,什么也稀罕。”

      三皇子的隆宠一日胜过一日,贵妃的气焰一日高过一日。

      但她几次三番旁敲侧击,尽管皇帝似乎把宠爱与父爱都给了她和景潋,可在异后与异储之事上,却没有一点表示。

      周茗淮想不明白,莫离绕有哪点比得过她自己。

      几番琢磨,只能主动出手。

      那年冬天来得早,去得晚。二月依旧冷的冰天雪地。但春猎却迫在眉睫了。

      皇后同太子去练习场,陪他练箭。段景诚与段景奕中途出恭,一阵子都没回来。

      下人来报,在湖泊里飘荡着太子殿下的一只鞋子。

      “景诚!!”莫离绕顾不得什么,只对着湖面声嘶力竭。一旁的宫人们纷纷拉住了皇后娘娘,但不知为何,皇后还是失了重心栽倒湖里。

      湖水冰冷刺骨,仿佛无数利剑在割着血肉一般。

      岸上一时无人下去营救。

      “你们都一个个愣着做什么!”远处一道明晃晃的身影快步奔走而来。

      “陛……陛下……!”众人大惊失色,齐齐下拜,“小的们……小的们都不会水啊!”

      段世彰两道剑眉拧起,面色阴沉至极。他却来不及再说什么就要解开披在外边的斗篷。却被下人拦住,道“陛下万金之躯不可冒险”。随后便有皇帝身边善水性的亲卫跳了下去,终于把已经深度昏迷的皇后救了上来。

      周茗淮在自己的宫殿里气愤,怎么这个时候陛下偏巧就来了。

      段世彰在皇后寝宫里震怒,今天陪同凤驾的人这么多,可巧没人会水?两个皇子出恭,无人陪同?

      片刻,御医成群结队出来了。此时内殿外早已挤满了人。

      “陛下,娘娘性命已无大碍了,”领首御医道,“只不过,日后恐怕要落下不小的病根。”

      “你是何意?”周茗淮焦急又关切道。

      “天寒地冻,湖水冰凉,铁打的人在里面泡一会也受不了啊,何况皇后娘娘身子这般弱,以后恐怕是……难有子嗣了……”

      殿内众人倒吸一口凉气,御医再道,“日后还得靠药汤补着身子,寒气入骨,实在是……”

      大殿里人满为患,却寂静无声。

      段世彰深吸一口气,沉声厉道,“把太子与二皇子叫来,叫来!”

      段景诚来时,已经成了一个霜打的茄子般,面无血色,双目无神。段景奕却“哇”的一声,扑到在了旁边周茗淮的怀里。

      “跪好。”段世彰冷冷道。段景奕只好吸吸鼻子,与段景诚肩并肩跪在大殿中央。

      “你们一同出练习场出恭,为何迟迟不归?景诚你的鞋子又怎么会掉了一只在湖里?”

      段景诚握紧了拳头,脸上神色却似乎依旧让人看不出半点情绪,不知小太子是伤心害怕过度了还是怎样。

      “儿臣路过湖泊绊倒,等回过神来鞋子已经不聊见了,四周空无一人,只能自己回去换。景奕他一出门便与我反向而行,他去哪儿了,去做了什么,儿臣不知。父皇明察!”言罢,段景诚认认真真的弯腰行了一个大拜之礼。

      段景奕在一旁大喊,“父皇!儿臣什么也没做!儿臣真的是出恭去了!”

      “景奕你急着解释什么!没人说怀疑你!好好说话,清者自清!”周茗淮在一旁狠狠道。

      段世彰的手狠狠拍在桌面上,“那就给我查!为何皇后护卫里每人会水!排班的人脑袋不想要便不要了!为何练习场外无人看守站岗!巡逻队里里外外从上到下给我一个个查!”

      除了裴志鹤应声说“是”,底下众人噤若寒蝉。

      皇后一病,后宫大小事宜无人料理,皇帝下旨,由贵妃与德妃共同协理。

      德妃做事向来沉稳低调,故在后宫呼风唤雨的人实则只有周茗淮一人。她里里外外瞻前顾后,似乎忙得不亦乐乎。

      “皇后身子定要好好调理,补药都给我拿最好的最珍贵的,明白么?”周茗淮吩咐御医道。

      底下人对她所言只剩唯唯诺诺。

      奈何再怎么弥足珍贵补药也抵不过一个失去信念的人身子骨江河日下。

      段倾梓每天每夜陪在母后身边,乖巧懂事,一声不吭,段景诚的学业越发努力,他在众人面前也越发默默无闻起来。

      这个事故的调查一直没停,可入夏了,还是没个所以然。

      “殿下,今日去皇后娘娘哪儿么?”下人问。

      段景诚点点头。有三天没去看过母后了。正巧他学了新东西可以展示,也许母后看了会高兴。

      可他一脚刚踏入殿内,就传来一阵咳嗽声,紧接着就是玉碗落地碎裂的声音。

      屋里的人似乎一阵手忙脚乱,“母后!”段景诚急急忙忙跑上前,依偎到母亲怀里。

      “景诚来啦。”莫离绕捏一捏他的鼻子,努力笑道,可脸上苍白,不见一丝血色。

      “母亲……”段景诚伸出手,为她擦去嘴角边来不及抹掉的最后一丝血迹。

      “景诚,阿梓,以后没人的地方,多叫几声母亲,母亲爱听。”莫离绕轻声道。两个孩子乖乖点头。

      可这个“以后”,却只几日之久。

      夏季终于等来了它的第一场雷雨,大宁皇后终于摆脱了没完没了的汤药和无穷无尽的枷锁。

      “吧嗒”一声清脆,一块洁白无瑕的美玉从榻上女子的指尖滑落下来,玉上两条盘旋的蛟龙随着裂痕,碎为两半。

      “报丧时,有人连同母亲病中所饮汤药都报了出来,皆是世间奇药,花费了无数钱财,可饶是如此,依旧留不住她。”段景诚道。

      苏暖沉默半晌,道,“你还知道那药方吗?”

      “那药方?有的,不过当时父皇查过了,每一味药材没有问题。”段景诚道。

      “每样药材单独用或许没问题,但合起来用会有什么样的效果,难说。贵不一定就是对的。”苏暖一字一句道,“德全皇后很可能受了极其严重的宫寒,有些药材虽然滋补,但寒性怎样,是说不准的。就算先皇后当年心灰意冷,但用对了药,是不会就这么容易香消玉殒的。”

      段景诚面色沉了下来,“我明日将药方拿给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蒙尘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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