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朱雀桥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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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喧阗声里，原本但笑不语的老者面色微变，站起身来。
这老者便是这朝阳楼的第六代传人孙晓。主管差人来报，门口出了点岔子，他朝阳楼久驻的说书人丁先生迟迟未见且不论，竟又出现一个自称说书人的面具少年。
听得此人身手过人，谈吐也是不凡，基于好奇，他也下楼来欲一观这少年人的表演，没想到悬念不断，惊奇连连。
四全公子究竟有没有来到朝阳楼，孙晓心知肚明。但观察张养玉言语行事，这信口胡来一通却仍悠哉游哉的莫名风度，这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其妙说法……
确实像丁先生的作风，难不成是他的弟子？
心中疑念未定，他试探性地问道：“令师近来可好？为何今日不见踪影？”
张养玉不知道这老爷爷在乱七八糟地讲些什么。听闻“令师”二字，还以为在说某个和尚；但转念一想，他与灵云相遇只在昨晚，又未真正拜师，显然不是指他。
思量自己适才的行事，他估摸着眼前的老人应该是把自己当成什么厉害人物的弟子。这也不算坏事。
于是他叹了一口气，道：“多谢您老挂念，他老人家不久前刚刚作古，已然驾鹤西去了。”
孙老板骤然动容：“什……什么？少侠，你莫要再胡编乱造……”
“小生为何要胡编乱造呢？家师近来参悟有所滞碍，本欲以闭关冲破瓶颈，谁知一念之间走火入魔，等小生与其他师兄弟发现时，已经太迟了。”张养玉摇摇头，目光沉痛，按了按孙老板瘦弱的肩膀，“死者长已矣，存者且偷生。您也……节哀顺变……”
说话间，几人听到门口一阵喧哗吵闹。那忙里忙外的小二轻巧跑到孙老板跟前，瞄了张养玉一眼，轻声道：“掌柜的，丁先生来了。”
没等孙老板发话，外面传来一声鹤鸣与一声长啸，紧接着天光乍暗，一只巨鹤不知何时飞入朝阳楼中，收敛大翼，落在殿堂中央。
这只仙鹤展翅时，体型甚有大鹏之宽。等它拢起垂天翅膀，众人方才望见，一位鹤发童颜的老人以金鸡独立之姿飘飘乎立于鹤背之上，目如攒星，冰髯雪鬓，道袍飘摇，羽袖轻盈，竟如天人戏兵、神仙临阵。有道是：
凡网一去千年死，旧故归来六朝前。
若有来人逐亡迹，孤灯孤影孤鹤仙。
丁先生往四下阒静的酒楼打量一番。他本是一介流离失所的道士，来到此楼中一年有余，承蒙孙老板照顾，适逢馈宾宴，自度不可失了排场，故此姗姗来迟，压轴而来。
嘉宾贵客大多是没见过他如此隆重的登场方式，一个个呆若木鸡。丁老人的目光在场内转了一圈，终究落到了张养玉身上，慢悠悠地问道：“我观公子峨冠博带，器宇轩昂，不似落魄之人，奈何来此酒馆，抢我区区说书人生意？”
看老人虽是初来，却已知道自己叼走了他饭碗，张养玉也不惊讶，坦然抱拳躬身：“时乖命蹇，横祸飞灾，我等不过想讨口饭吃，还望先生高抬贵手，作壁上观。”
丁老人笑眯眯，往张养玉挂在衣带上的不菲佩饰瞟一眼：“五十文够买十个馒头。”
“还有盘缠钱。”
“一两银子够你上京府。”
“我弟兄要八抬大轿抬着走。”
“老夫看你分明上门来踢馆。”
“先生于我何尝不是。”
丁老人呵呵一笑，跃下巨鹤来，发须飘逸如练，竟不惊起半点尘土。孙老板见他走近，忙靠边让行，端得是恭恭敬敬的模样。
也不知谁是主来谁是客，丁老人对此乃是毫不惭怍，理所应当地坐在那孙晓的位子上。小二更是捧来一盅茶水，殷勤十分。
他望着张养玉手上折扇，说：“且告诉我，你这扇子，是由谁交给你，还是你自个儿抢来的？”
“给我的又怎样，抢来的又怎样？”
“若是有人给你，你便是老夫的徒孙儿，要给老夫磕九个响头；若是你抢来的，那你便是穷凶恶极、死有余辜的大罪人。”
张养玉眼皮一跳，折扇固然是他顺来的。灵云若将此物亲手相赠，那自己当已是佛门弟子，估计这老头子与灵云有些渊源，或为师生，或为亲属。可是和尚与道士又怎么会同在一檐之下？
他漫不经心地回答道：“真不懂您老人家在说什么。这种白面折扇，大街上应有尽有，自然是小生自个儿掏钱买来的。倒是您糊里糊涂，一会儿说您是小生的祖宗，一会儿又说小生死有余辜。口中不留德，当心晚节不保呀。”
两人针锋相对，嘴上更是半点情面不给。观者各自惊疑，鸦雀无声，纷纷想看老人如何应对。
“好，”丁老人闻言不恼，“道理本说不清楚。既然我们身在一行中，那便用说书人的法子来分一分是非黑白。坐！”
张养玉求之不得，念一声“恭敬不如从命”，在他对面一张椅凳上坐下。
孙晓诧异，忙道：“丁先生，不可！这小子谎话连篇，毁谤成性，方才还诅咒您驾鹤西归……”
张养玉笑说：“他可不就是乘着鹤来的？我没说错呀。”
丁老人示意孙老板不必辩解，转头盯上张养玉面具后的双眼：“小友适才已讲了一个故事。现下便歇一歇口舌，从老夫开始，如何？”
“请便。”
他捋一捋白须，道：“老夫便从那扇子说起。”
“这把折扇老夫曾在他人手中见过，为何到了你的手里？”
张养玉不答。他知道老者这句话不是疑问，而是山雨欲来的铺垫。
“只因，它为汝等杀人放火，掳掠而去的赃货之一。”他右手握拳，在桌板上一打，震得张养玉手背痒痛难耐。旁人却因他面色如常，只看见茶壶嗡嗡作响，不知道丁老人一拳之下竟别有玄机，但也为此石破天惊之语暗暗咋舌。
“老人家，药不能胡吃，话不能乱讲。你说我烧杀掳掠，有何依据？”
丁老人看也不看他，回头与许愿问道：“许掌门人，您刚刚可看清楚了，那确实是一颗棋仙的用子？”
许愿久经沙场考验，听到这声质疑有些恼怒，但也知道轻重缓急，面色阴沉地点点头。
“你那引棋出洞的本事我没有见到，但三岁小儿尚知这定为天方夜谭。江湖上妙手空空的技艺也不罕见，你以为凭借那三脚猫的功夫，能瞒过这里诸贵宾的法眼吗？”
客人的面色被他说得青一阵红一阵。张养玉天花乱坠的言论在前，许愿铁铮铮的鉴定在后，差一步就要跌入张养玉的圈套。若不是丁老人这几句话振聋发聩，那等他们回府与自家老小一说，自己不就成了替别人数钱的猴子了？
张养玉嘟囔一声多管闲事，问：“那你倒是说说看，我这棋子究竟有何来历？”
“据老夫拙知，时未寒因剑仙秘宝之由故去后，他所钟意的一副棋子如今只留下五颗。三颗藏于踏影楼中，一颗锁在皇宫禁院，还有一颗则在三十年前，被江南唐家的主人以高价买走。”
见众人陷入思索，他又推波助澜地加了一句话：“各位都知道，唐家的大宅，离此地不过两个时辰的步程。”
始终被定在藤椅上的唐寄望第一个反应过来，若不是动弹不得，此刻早已经破口大骂起来。
好一个铁金翅！之前还以为他是个正义凛然的好人，不料他离开自己家门口时，手脚也不干净！
宾众哗然。这颗价值连城的棋子竟然出自唐家？
多番变故，两人都说得有理有据。一时间，这些养尊处优的贵客竟不敢相信任何一方了。
张养玉被揭了底子，暗自有一小些不开心。不错，这就是他从唐寄望小朋友家带出来的道具。在他掌心按住桌子的当口将棋子移出物品栏，自然成就了引棋出洞的魔术。
“老人家，你可不要恶语中伤。唐家戒备森严，侍卫林立，我如何闯得进去；就算我窃走了宝物，至今为何还不走漏半点风声？”
丁老人转向众人，问道：“你们何人今日曾从唐家门口走过？都看到了什么？”
有人说道：“唐家大宅廷役把守，我还道发生何事，原来是遭贼了？”
“你只答对了一半。”丁老人沉重地摇了摇头，“今日馈宾宴广请天下富豪，为何迟迟不见唐家诸人？因为不仅遭了贼，还是遭了脸谱大盗的贼！诸位皆知，不论是曹操、关公、楚霸王、虞姬，脸谱大盗一伙行凶时，脸上都带着面具。小子，你好大的胆子！杀害唐家上下三百口人，还到银箸街来招摇撞骗，光天化日之下以凶手之相示人，小子，你是怕没人治得了你吗？”
张养玉大笑：“老头儿，你罗里吧嗦一大堆，不得要领不说，还谬误百出，贻笑大方，你莫非治得了我也？”
丁老人目光一沉，疾手攫他衣领。张养玉却早有准备，【踏夜行歌】一经催动，身形如风，一把抓了兀自坐在椅子上生闷气的唐寄望。众观客满以为他二人是杀人不眨眼的江洋大盗，生怕惹祸上身，赶忙避让，更使得张养玉如鱼龙入海，快快跃出朝阳楼去。
一声鹤鸣叫动，张养玉逃亡之余，向后回望，却见那老人凌空而起，行踪之快，竟已近在眼前！
丁老人眼瞧张养玉迫在咫尺，余光忽地一闪，一位翩翩斗笠人朝自己迎面袭来。他已不能退，只得运起内功，与来者对掌相击。
这一掌来得匆匆，却异常凌厉狠毒。掌风回荡之间，风摇树偃，路上行人头痛耳鸣，几欲昏厥。
丁老人与时子征磅礴内劲初交，心下均是震撼，各自收势回御，掌势却过了许久才烟消云散，足见两人均是内力深厚的强中个手。
时子征旋身落定，与丁老人相隔一街遥遥对峙：“时某不才，愿借此二人一用。”
丁老人回首一觑，原来踏影楼金角、银边两位护法已然分别擒住张唐两个，暗叹一声程咬金当道，世事怎不艰难。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朱雀桥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