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朱雀桥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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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管不作声，微笑着摇摇头。张养玉知道他是将话头递给自己，也不急于回答。
先不谈他“说书人”这个身份只是信口胡诌，这些看客也都纡朱曳紫，平日里什么话本没有看到过，此刻面上却个个兴致昂扬，分明是难得出门游玩，都想看看别人下不了台的丑模样。
他悠悠然倚上木椅，纸扇缓缓一摇：“非也非也，这位客官，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世人只道剑仙师徒曾在朝阳楼有过一段旧故，但他们来到此地，可不是为了区区果腹之事。”
众人默默无语，张养玉将扇子一合，在扶手上利落一打，响声清脆：“确切来说，当年与燕楚二人一同到来的，还有琴棋书画四公子。”
一位公子哥“哟”了一声：“信口雌黄。凭空捏造谁不会？”
“敢问这位客官，”张养玉泰然问道，“你说在下信口雌黄，那请问你又是在何处听闻，剑仙曾到过朝阳楼呢？”
接着他戏谑地笑了笑：“该不会，是你亲身经历过吧？”
亲身经历过？这件事发生在六十多年前，那大抵是要白发皤然、两目浑浊的八旬老人才能有幸一睹剑仙之风采吧？
人群又是言笑跃动，然而这一次笑声很快就褪去。
“既然各位所知，亦不过是道听途说，却仍可信以为真，那在下所讲，又岂有不真之理？”张养玉字字清晰地反驳道，“何况，在下虽是一介书生，但言论从来不是空穴来风，各位请听——”
四下寂静无声。张养玉趁着这个破折号的延续性，把这一天里唐寄望无意识透露给自己的信息在心底里过了一遍。
扯淡扯到一定境界，还是有些信手拈来的功力的。
“剑仙与四全公子虽都是名震四海，但能令他们一同现身的机会，也仅仅只有二回罢了。”
仿佛从翻卷的书页中跃出的文字，在空气中化为涟漪，圈圈扩散。
燕楚与琴棋书画，大抵是全天下百姓的偶像与楷模，即便其中三人连姓名都已经亡佚，但无数传说依旧广为流传。其中三方相会的经典更是为人所津津乐道。
他们初会的京城乌衣巷已然成为江湖的一处圣地，如今虽被杀生门牢牢霸占，但各方取而代之的意图六十年来却从来不减；而第二次相会辄更具争议性，一说是剑南的“夕阳岛”，二说是岭南的“百姓家”。
“你该不会说，他们第二次相会便在这朝阳楼吧？”
张养玉微微一笑：“有何不可？”
满座哗然。
他说初遇也就罢了。可这六人再会何其重要。那时，燕垒生身怀至宝的消息方才天下皆晓，江湖陷入混乱之中。四全公子闻讯设立鸿门宴，亲自与其一决高下。待燕垒生携弟子单刀赴会，在四仙各自得意领域一一击败对手，载誉而归。
为这千古一战的旧址，剑南缥缈派与岭南赤脚派已经反目成仇四十余年，到现在，这份难得的荣誉究竟落到谁家的头上，也未得尘埃落定。
他如此信口开河、胡言乱语，不怕被两家寻仇么？
所有人议论不休，却不知道张养玉只能在这个世界待上三天，等缥缈派与赤脚派杀气腾腾找上门来，他早已经溜之大吉了。
在他们的眼中，既然张养玉说的话并未对自己产生任何利益，反倒是万般有害，那么他所讲的，暂且，也未尝不能相信。
“众看官且听我道来，”张养玉语句铿锵急促，掷地有声，仿佛重回那金戈铁马的年代，“六十年前，正如今日，此楼之中，琴棋书画四仙，东西南北向坐于四方之位，拥一张琴，对一盘棋，握一支笔，作一幅画，琴棋有千端变化，笔墨有万条龙蛇，各自穷极看家本领，夸尽得意之技……”
“楚休红一旁侍立，剑仙坐于中央，便以琴、棋、书、画四道，同时独对四人挑战！”
周遭再次掀起轩然大波。
燕垒生击败四人虽已成为共识，但他们是如何战的，战况又是如何，一如那神秘的至宝众说纷纭。
最主流的说法自然是车轮战，但也有认为燕垒生带了许多帮手与徒弟，又或者由弟子楚休红在旁辅助。
可是燕垒生同时独对四人挑战，乃是闻所未闻！
有人道：“燕剑仙人物，你若说他一手作画一手操墨，我定信不疑，可他一人独往，两手皆放在一张琴上，如何腾空去应对棋书画三仙呢？”
果然还是楚休红在帮忙吧？
你没听他说是剑仙一人独对四人吗？
不信。
可是他说有证据。
要我说啊……用脚……吗？
你脑子锈啦？剑仙何等惊才艳艳，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不雅之事……
张养玉接连抛出重磅消息，围观者却已不管其所言是真亦假，纷纷低声议论开来，意图自己给这惊世骇俗的言论按上一个合情合理的说法。
纵使来客皆来自贵族官宦之家，却始终具备着人类共有的八卦本质，听闻传言未经质疑，就下意识地为其找寻能够依傍的例子与旁证。
这大概便是世上谣言得以萌生，以致如此猖獗的原因。
“这个问题问的好。”张养玉笑眯眯，将收拢的折扇放在膝盖上，两手按住两端，仿佛那就是当日稳稳当当放在燕垒生腿上的古琴，“众所周知，琴仙的独门绝技便是以琴声杀人。燕垒生若想胜过他，单单琴技精湛绝不可能。因此——”
“他所鼓动之琴音，更有他的一样神通，既可落地成字，亦可没纸成画！”
扯！扯！你就继续扯吧！坐在他身边一动不动的唐寄望在心底疯狂地诅咒。
“古琴有三音，而又有挑摘抹剔等数十种指法变化，两者结合各为特定一笔，琴音打进墨池，便能在事先准备的纸上溅出一道痕迹。”
“其中另有一种指法，则是为棋道所备，一旦时未寒落下一子，燕垒生便捻一颗白子，借指法琴音之力，稳稳落在那棋仙眼前的棋盘上。”
这时候，不光是唐寄望憋笑憋得厉害，听者中也不乏有人开始怀疑起张养玉的目的来。
原因无他，如果张养玉能说得更符合常理一点，那也就罢了。
可是，以琴作画……
实在，太假。
让他们觉得自己好像被当成傻子一样。
曾讥笑过张养玉的那位公子哥，正瞧见势头不对，便赶忙高声问道：“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阁下说的证据又在哪里？”
其余人立即随声附和。
张养玉编得正为投入，乍然听到这一片问责之声，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还有一帮人在听他胡扯。
“证据？他们形迹已不可寻，当日比斗的作品亦不可考。”他摇摇头，无奈地叹息。
围观者都嘘了一声，有本该如此的意味，有恼怒被人耍的心情，也有些许微薄的失落感。
张养玉意料之中地一笑，轻轻说了一个“但”字，瞬息之间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聚焦在他的身上。
“方才那位少爷也说了，同时面对四人围攻，就算才高八斗的剑仙也是天方夜谭。彼时，燕垒生与时未寒的斗棋，还真出了一点小岔子。”
他捏起扇骨，指向左侧，围堵在那个方位的人陆续让开，唯有一位老者正坐在一方角落里。见张养玉目光使来，老人呵呵一笑：“诶？老朽可不是什么托儿，对这件事一概不知。”
张养玉也是笑着：“老人家，你不知道，可是你身旁那张桌子，它知道。”
他站起身来，展开折扇，潇潇洒洒走近老人。
“我这证据，别说是你们见了也得全信，纵使棋仙再世，对当日之举矢口否认，见了这铁证，也得乖乖承认那次仅有的败局！”
他在方桌旁转过身来，敛起扇子指一指桌板的中心：“有那么一个瞬间，剑仙由于疲于应对各方招数，弹于天元一子上的力道过于浑厚，竟使其穿透了棋盘，没进了桌子里。”
“如今，便是唤醒这颗沉睡六十年之久的棋子的时刻了。”
张养玉将左手在人们面前一亮，表明自己没有窝藏私货，然后覆在那方桌上，口中喃喃细语，良久，将手腕猛然一提，一颗晶莹剔透的淡黄棋子跃然其上。
说书人言语过于不同寻常，一众担心是他假模假样耍弄的把戏，未马上作出反应。一位两鬓灰白的中年人走上前来，捏起那颗棋反复翻看端详，终于语气沉重地说：“确实，是棋仙当年所用棋子。”
时未寒品味高雅，手谈时从不使用平俗之物，因此无论走到哪里，都携带着一套温黄暖玉制备的黑白棋子。既然连有珠玉掌门之称的许愿老先生都如此断言，那自然假不得。
可是这样说来，难道此人刚才神话一样荒诞的故事，竟然是真的？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朱雀桥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