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朱雀桥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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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战战兢兢瑟缩一团的差役顿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将他团团围住，散乱地呼喊着“大人万岁”、“老爷千秋”。谢江清拍腿而起，在两位少女的簇拥下走到他跟前。
小家仆道：“大人果真神机妙算，料他往前，他便不敢退后。”
来者自天网落下，脑子就处在一种当机的状态。闻此话，才从再次中招的失意里回神，用剑试砍几下，铁网嗡嗡作响，却纹丝不动，也不诧异，只随口问：“所以你们关门掩窗，不过是‘请君入瓮’？”
是了。这小子之前语言颠三倒四，为的不过是将他惹怒，逼他出手！
可是，此人不过是一介七品芝麻官，怎会有如此心思，且他身边的高手也……
谢江清仍然装蒜，嘻嘻哈哈地笑着：“先生啊，你不是自诩老江湖，怎么到现在才看明白？我看先生的脑子也有些问题，不如与耳背一块治了，本官正巧知道附近有个郎中，惯会给人开颅。”
他早知此人是老江湖，绝不会轻易中计，唯有反其道而行之，又以轻敌为辅，才能出其不意，一招克敌。
“后生可畏，”大汉摇摇头，瞧一瞧罩了他全身的网，语气突然变得缓和下来，不知是不是自觉壮士穷途的认命，他静默一会儿，又重复一句，“后生可畏。是我王某人轻敌了。”
谢江清耸耸肩，那神情好像在说：你继续讲。我听着。
大汉看他漫不经心，却也不恼不怒，收剑入鞘，一手捏了捏网绳，其质硬而粗糙，又猜测道：“若王某人眼力未老，这网该是朱峰老人的吧？”
谢江清心感怪异。大汉在他的印象中，本该是个冲动暴躁的无脑男，但那种说话的悠缓腔调，那种被挑衅多次也心平气和的态度，让一向操纵大局的他有种被耍了的感觉。
他面上不显，笑容依旧欠扁，口中敷衍回道：“本官不管它从前是朱峰的，黄峰的，青峰的，还是紫峰的，可它如今在本官手里，便是本官的了。”
朱峰老人的手艺天下闻名，特别是他亲手所揉搓出的网，绳索原料取自项佗山青竹蛇王，又以五十年醇酒沥得质比金坚，堪称“神仙网”——就连神仙，也难以逃脱薄薄此网之缚。
不得不说，纵谢江清看上去风流洒脱、放浪形骸，但为与这么一群废物合力擒住此人，也是煞费苦心了。
“朱峰网，宝剑冢，世上一流高手的剑也要望而止步。可是，你似乎忽略了一点……”
众人警钟大作，乌衣、朱衣少女只来得及挡在谢江清身前！
“这破网，对我的手而言，”他冷哼一声，刹那，无数青青紫紫的筋络暴起如涛，“犹如，废纸！”
他赤手霍霍撕开堪比鲸牙的绳网，断裂处翻飞着掀起一朵朵秃噜的白色丝花，未及众人反应，他大步跃出破网，豹子般扑向人群中央的谢江清，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被惹怒时蓄势亟发的呜咽。
人类的咽喉，可比神仙网更容易撕裂！
说时迟那时快，数颗黑珠不知从何处弹出，唰唰唰直攻他曲起的掌弓。大汉面色一沉，攥住黑珠，腾空翻一个筋斗，落在谢江清身后不远处。
两道黑影一天一地背手压身行走，仿佛乌云过铁山，大汉将手中黑珠一一射回，一共六颗。黑影变幻手形，也鱼儿衔钩似的接了六回，在对峙两人的中间停定，一左一右，各屈一膝。
这个说“王门主”，那个说“手下留情”。一位斗笠人飘落至两黑影跟前，霜袍月带，霰缎银靴，似披着一片清冷冷的雪来；步法翩跹若蝶，逍遥任行，如惊鸿掠过古潭，只留刹那，徒使游龙匆匆忙忙的一瞥。
那怒目相瞪的两人不由一怔，皆将探究的目光投向这举止绰约、轻功超群的神秘人。有道是：
红尘去，恩仇尽，惯看苍天玲珑局。问世间谁堪、国手美誉？
踏影来，冷香迷，烟水鸿吟断指惊。执手黑白子，付与天机。
大汉盯着斗笠人，忽而朗声一笑，道：“踏影楼独门暗器葡萄六出面，想必是左护法金角，右护法银边，以及……”
谢江清的声音却在此时兴高采烈地插了进来：“想必中间这位一定是草肚皮了！”
大汉怒不可遏地呸了一声：“臭小子，我白夸了你！这位便是棋仙时未寒的嫡亲长孙，踏影楼楼主，时子征！”
钱大飞以时未寒后人的身份自夸自大，究竟也不过是武林人士的饭后笑料。但时子征与他比一比，确乎有天壤之别。一者，其身份无可非议，任谁也无话可说；二者，踏影楼本就名列江湖一流势力，门下弟子素有“立无影，走无声”的美誉。天下情报，悉握于一楼一人之手，其掌门人的实力与影响力已经恐怖到何种地步，谁都不肯轻易一试深浅。
时子征略一颔首，抱一抱拳，算作回礼，声色朗然如圆：“杀生门门主，天壤王郎王恶己，久仰。”
江湖中人也许不知道王恶己，但绝不会不知道杀生门。据传言，剑仙燕垒生遭徒弟楚休红反叛后，悲愤难抑，在某处石碑上以剑镌刻一首荡气千古的绝唱《杀生歌》，诗成剑断，绝尘而去。其迹再不可寻，其诗亦只存残本，时人追忆其无双风姿，组建杀生门，由享誉江湖的武林盟主担任掌门人，网罗五湖英才，诛尽四海奸佞。其后多遭变故，虽彼时盛况不再，但如今一提“杀生门”三字，也有使人闻风丧胆之效。
武林中两大重量级人物，竟在这名不见经传的金鹅县县衙里狭路相逢，且不谈钱大飞这一次探到的宝物线索到底是真是假，其后必有什么不可捉摸的深意，一种山雨欲来的气息在这厅堂之内发酵开来。
谢江清吸了吸鼻子，将隐藏在背后雌雄双股剑收好，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王恶己身为大派掌门，屡次被个不辨菽麦的小子挑衅，固然气恼，索性单刀直入，高声质问道：“时子征，你恁的清闲。此子言语轻佻，多番侮辱于我，你为何阻我杀他？”
谢江清见他恼羞成怒的模样，又哧溜一笑：“王门主，我敬你是条汉子，为何你口气跟个怨妇一般？”
“黄口小儿不识泰山之大！”王恶己一怒，又将拔剑出击，却被时子征一手拦住。
“王门主恕罪。”面对怒焰滔天的王恶己，时子征镇定自若，搁着一重雪白轻纱，悠悠然说，“此子身世复杂，我们祖上有些交情，还请王门主看在时某的脸面上，手下留情。”
说话间，金角、银边二位护法已凌厉甩开虎线、劫鞭两号绳状暗器，还未有所动作，王恶己立扎一步展开防势，暗道一声好险。
金银左右二护法使的这招名为“装劫”，看似不露锋芒，实则险象环生。若对手有半点犹豫，未做防备，出此招者便能先发两步制人，迫其陷入踏影楼“打劫”阵法。此阵法唯有一点漏洞，假使临阵之人未在刹那间看破这杀招，便会呜呼一命，身首异处。
而左右护法更是精通其道，在此单人阵法上钻研所成双人阵法“双劫”，有“一劫未平一劫又起”之称，陷阵者须破解这无穷无尽的大劫中所有漏洞，方有一线生机。可是能在金银两人手下得活的，世上也不过一手之数罢了。
王恶己不由骂一声“无耻”。他单刀直入，而从谢江清到时子征竟都有两名手下助阵，如果不是准备仓促，未吩咐他身在京都的二把手一同南下，又怎会叫这两小人以多欺少？
当下，也不容得他不将这木舟顺水一推了。
“踏影楼楼主的人情何其贵重，我王某人怎敢不从命，”他呵呵一笑，“只是江湖规矩，时楼主也知道，面子从不是白给的。”
“王门主请说。”
“我王某人想要什么，你时子征不会不知道。”
王恶己想要什么？
目下，自然是唐寄望，燕氏秘宝！
燕垒生是王恶己名义上的祖师，若谈秘宝归属，头一家自然属他杀生门。以杀生门的面子换他一条线索，自当不过分。
时子征是不是像钱大飞一样道貌岸然，以搜寻秘宝为己任，他不知道。但他王恶己已经退到了底线，如果时子征不见好就收，反倒得寸进尺……
王恶己身形不动，沉郁的双目却猩红起来，看得金角银边胆战心惊。
等到鱼死网破时，自不见得哪一方笑到最后！
剑拔弩张之际，这神秘的时子征却轻轻松松地笑了一声，单单探出手来。他的动作轻巧而富有奥妙，引得谢江清不由自主地多看了几眼。那裹在丝绸手套中的手在空中微微张开，似微风吹拂的花叶悠然摆动几下，原本蓄势待发的左右护法立刻收势起身，退到他身后两侧。
一场风雨，收扫干净。
可若是其中任何一方走错一步，血溅三尺，谁又说得明白呢？
何况，他们都不宣而照，真正的暴风雨，还远远没有到来临的时候……
“我本不为你的要事而来，你大可放心。”他斗笠微微一倾，谢江清觉得从那厚重的纱幕下穿透一缕冷清清的目光，往自己脸上扫过了一眼，“只是谢县令藏不住我那表兄弟钱大飞，却藏好了他的钥匙。”
时子征对这个年轻的小子也有些伤脑筋。钱大飞和他算是八竿子打得着的亲戚，要是放着不管，对于踏影楼也是一种名誉的损失。但谢江清却是机灵得很，牢房的钥匙由特殊材质打造，被藏在两名随侍婢女之一的嘴里。一旦其中一位身处险境，另一位便会立刻咬断钥匙，那么钱大飞就等同于落入一间死牢了。
时子征仰了仰头，以一种颇高傲的姿态，漫不经心地说：“我不知唐寄望现在何处，但他身边那铁金翅的踪迹，却被我的部下们看到了。”
他身后谢江清惊讶地看向他，而后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世上时子征不知道的事才是极少。铁金翅的存在，要么在当夜便被踏影楼的眼睛所捕捉，要么他藏在某地的钱大飞已经被某位亲戚审问过了。
王恶己猛地回头，恶狠狠问道：“他，在，哪？”
“桃花山，法华寺。”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朱雀桥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