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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朱雀桥边】 ...

  •   对于金鹅县的百姓来说,今日清晨,柔软微风的味道格外古怪。

      有一丝,血腥味。

      威风赫赫的唐家大府被官家兵吏包围,却不见有人出门询问,更显一派萧条死寂。

      而十余里外,同样寂静无声的县衙门口则把守着几名人高马大的廷役,手底下揪着个被揍得皮开肉绽的男子。便是有人意图询问,也要被那一双双狼豺罴豹似的眼睛瞪得匆匆离去。

      而县衙大堂里,则是另外一番风暴。

      英俊而年轻的县令来回走着,把跪成一排的差役一个个打量过去,那些小吏倒也默契,瞪一眼便低下一颗头。

      谢江清在县衙当了半年的头儿,看到这些窝囊废的属下,仍止不住地啧啧称奇:“谁能想象,我金鹅县煞气汹汹的鬼门衙役,垂髫小儿的梦中无常,实际上比狗都不如!”

      当谢江清骂到“狗”这个字时,语气陡然转狠,头颅猛然向前一挺,仿佛要看清这些不中用“衣冠禽兽”的庐山真面目。

      几人领教过谢江清的鬼脾气,自然不敢做出头鸟,脸底下各自把眼色使来使去,趁谢江清歇一口气的光景,疯狂地向后蠕动膝盖。

      一位中年男子未来得及反应,霎时脱颖而出。等他反应过来,谢江清已走到他面前,扬了扬脸,示意他有屁快放。

      男子把那些上屋抽梯的同僚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暗自哀嚎一声,伏地拜倒:“谢大人,属下已经尽力了。实在是钱大飞那贼人,嘴太硬……”

      “我去你马板子个嘴硬!”谢江清破口大骂着一脚踹上去,双手把头上乌纱帽扶正,两边软翅一摇一摆,煞是盛气凌人,“有什么撬不开的嘴本官还没见过,脑箍灌鼻弹琵琶,那死老头光顾着滚回老家种茭白,竟然都没教过你们?”

      “死老头”所指是上一任老县令。自当谢江清下车伊始,他便已卷铺盖走人。

      但就在谢江清打算借唐家疑案这一阵东风狂烧三把火之际,年纪轻轻又出身名门的新县令公子哥却没有想到,他那好前辈竟会给自己留下如此一个烂摊子,以及一群烂人。

      瞧瞧,这都审出点什么鬼玩意儿:消失的唐家少爷?铁公鸡?大变活人?

      要领导这样一个外强中干的班子作出成绩来,其难度不下于夸父逐日、海底捞月。

      谢江清长长吐了口气,揉揉眉头,脚步一停,官袍一抖,紧跟他身后的小家仆瞧着,眼疾手快将一把藤椅往官老爷屁股下面一送,稳稳接住这金贵无比的玉臀。

      两名少女,身量相当,形貌姣好,轻移莲步来伴谢江清左右。一人乌衣素裹,徐徐摇动芭蕉扇,款送清风;一人朱衣嫣然,粉拳轻打老爷肩,笑语酥心。

      公务要处理,可生活也是要享受的。

      然而,中年男人哪顾忌谢江清坐拥二美,只管连声叫屈:“谢大人,小的们不过是些杂役差使,平素只理理文牍、擦擦椅凳,镣棍拶鞭,是摸一摸也不敢呀。且那些个熟谙此道的老吏,不都让您请去……门口吹风了……”

      谢江清一拍扶手,厉声呵道:“好家伙,什么叫去门口吹风!”

      男子缩进脖子,替谢江清打扇的少女忽然开口,嗓音柔媚似水:“官爷,消气儿。”

      谢江清嗅了几口处子香风,心情才舒畅开来。但他嘴里,仍“一群发昏章十一的废物”“烂泥扶不上墙”“阿斗见了都要大哭”“本官上辈子遭了什么孽,摊上你们这群受气包”,叨叨碎碎念了半天,似无意间把平生字眼都拿来责难,令他部下们止不住地汗颜。

      总算痛快,望一望窗外势头正盛的艳阳,他翘起一条腿,打一个清脆的响指,懒洋洋地说:“锁门,关窗!本官有要事相说。”

      县老爷一声令下,众人虽然面上都是一头雾水,但为少受些唾沫之苦,也赶忙起身干活。唯有那中年男子总比别人慢半拍,看得二和尚摸不着脑袋,直愣愣地问道:“大人,您昨日不是还说金鹅县得‘道不拾遗,夜不闭牗’,怎么如今……”

      “如今青天白日,不算晚上,你个木鱼脑袋!”谢江清熟练地往他头上呸了一声。

      此时谢江清闪烁其辞,怕这蠢兮兮的属下听不懂,只是其一。

      重中之重的是,在衙门后院的葳蕤草野中,那不久前乍然来临的不速之客,偏偏与这件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不请自来的客人,奉上座也不是,他对俗礼不屑一顾;请走也不是,他武艺超群,力冠群英。

      此人不要钱大飞的命,不要他谢江清的命。可一旦此人发起火来,他们县衙上下,也许全都没命。

      若让他知道了钱大飞在自己手里……

      当下之计,唯有一个字——瞒。

      众人收拾妥当,整间屋子被封得密不透风。谢江清秉来一盏烛,搁在自己身前,目光锐意如炬,语气神秘而飘忽,活脱脱一副主持鬼故事大会的神情,切切语道:“你们可知,这钱大飞祖上何许人也?”

      他没有高估这群傻狗的知识面,直截了当地公布答案:“五十年前名动天下的四全公子之一,棋仙时未寒。”

      四全公子,棋仙时未寒!五十年前是一曲传奇,五十年后是一段神话。那时正值天下纷争,江湖硝烟弥漫,他和琴书画三仙并称四全公子,与剑仙燕垒生及其关门弟子楚休红二人鼎足而立,迄楚休红从师门盗走天下秘宝后,时未寒只身一人多方探求,竟不得,郁郁而终。

      燕垒生、楚休红、四全公子,几乎即是那个错综时代的全部。他们组成了新江湖的兴盛繁华,也促使了旧世纪消亡落幕。而他们六人的故事,又与楚休红舍命偷走的那件宝物息息相关。

      这一件宝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它是什么,全天下的人都不知道它是什么。

      有人说,这秘宝是一门绝世武功,令一代天骄燕垒生扣惊天下江湖。

      有人说,这秘宝是一本兵法奇书,令叛出师门的楚休红仕途一路青云,终成坐拥百万雄师的帝国元帅。

      也有人说,这秘宝是一种广大神通,燕垒生、楚休红皆领悟不到的诀窍,最终只被元帅之子楚留香参透,因此才抛却人间沉浮之海,游遍大江南北。他之所以一去便杳无音讯,是因为贯通了神仙法术,从此不老不死,自然不屑与俗世相沟通。

      它的模样流传在文人墨客的诗词歌赋中,徜徉在儿女英雄的睡梦里,经过时光洗涤,变幻了千万种姿态。有人甚至说,它并不是一件宝物而是一位青春永驻的倾世美人,引得天下枭雄冲冠一怒为红颜。

      但无论外表如何改变,它使人着魔使人发疯的魅力,却因为历史的痕迹永远得以彰显。因为它,情比父子的燕楚二人反目成仇;因为它,书画二仙隐匿江湖,琴棋二仙抱憾辞世;因为它,短短四十年间,楚家从乡野小户一夜间成为巨型世家,又在瞬间灰飞烟灭、满门遭屠。

      也是因为它,多少少年郎弃文从武,以江湖谱写了一生侠义。

      也是因为它,新兴的江湖势力初绽萌芽,成长为如今的庞然大物。

      也是因为它,在一扫当年死气的武林之中,越来越多的豪杰低声打听着它的踪迹,意图借其扶摇直上,一览众山小。

      其中,自然有着钱大飞的身影。

      江湖人士皆知,豹纹枪钱大飞向来自诩与棋仙沾亲带故,一并继承了他的遗志。所到之处若掀起血肉纷争,那必然与至宝脱不开干系。

      虽然数十载间,这传世之宝的消息最终总归于谣传,但也不乏一些蠢蠢欲动的有心之人,时刻盯紧了钱大飞的踪迹。

      而今,钱大飞既然初来金鹅县便手刃脸谱大盗二十余人,那么燕氏至宝的影子,想必也悄无声息地来到了此地。

      “钱大飞不过一步先招,随之而来的才是重磅好戏。你们这破衙门,能拿出手的不过是些操板子的廷役,不是本官让他们守在外头,院子里住的可就不是一个人了。”他听得屋外风声微动,又将烛火掐灭,凉凉冷冷地笑道,“只可惜,拦得住苍蝇,拦不住老虎。”

      “哈哈哈,好个苍蝇与老虎!”

      伴随这豪迈的大笑,如狼似虎的黑影破窗而入,卷起一阵疾风。昏昏暗暗间,众人正听得入神,猛然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异鬼一吓,登时肝胆俱无,作鸟兽散。

      谢江清镇定自若,指一指门窗,小家仆走去一一推开,金灿灿的光束接二连三地投入,始照见乍来者身形。

      此人背负一把巨剑,虬须狼眉、虎背熊腰,十八般兵器的伤疤纵横全身,扯一扯大颡都要崩塌山河日月,可谓是人间不可多有的凶兽。

      而身瘦骨削的谢江清面对来人,却一脸热情洋溢,极尽主宾之谊,坐在藤椅上随意打了个半礼,满面和气:“先生别来无恙,吃住可还习惯?”

      这便是他衙门后院的房客,往日神龙不见首尾,今日他一“闭门谢客”,倒舍得现身了。

      “插科打诨还是免了,若非我来,也不晓得谢大官人竟如此熟悉武林中事。”大汉讽刺地狞笑着,面目被这笑容挤得更为瘆人,他把右手摊开,举到跟前,谢江清这只弱鸡竟像他大掌中的一盘菜,“明人不说暗话,把钱大飞交出来,我与谢大官人好聚好散。”

      这话说得暧昧,足见此人文化素养。谢江清暗笑,又说:“哦?莫非先生听错了,本衙前不久是捉了一个逃犯,不过那人身份,却是钱大飞的弟弟,钱小飞。”

      “他还有个弟弟?”

      “可不,莫非先生不知,他们一家总共有三兄弟——小飞,大飞,超大飞。小子与旁人对弈一局,这三者自是缺一不可。”

      谢江清摇头嗟叹,接过乌衣少女递来一盏茶,不经意一眼向手下剜去,差役们纷纷打了个寒战,小鸡啄米般点头,只是瞄见面目可憎的来者也似笑非笑地看他们一看,霎时又定住不动,化作神色呆滞的石像。

      “因此要小子说,先生不妨找个郎中把耳背治好,这样呢,先生听得清楚,我等也是荣幸之至啊。”

      来者也是耐心,听此轻慢竟全无恼意,任随谢江清把犊子扯上天去,见他大谈半天空话,终于闭上嘴巴,才轻轻一哂,一字一句地说道:“谢大官人难道不知道,我王某人平生,最恨别人——”

      毫无征兆,他倒退一步,而就在这一步行停间,一股寒透碧落的恶意席卷整座大堂,冻得人僵硬如尸。

      “——挑衅于我!”

      那刀疤纵横的大手伸向背后,提住剑柄,一道杀气腾腾的剑气冲天而起,朝谢江清倒来!

      谢江清笑容未褪,那如花似玉的少女二人旋踵上前,裙摆绽如花蕾,芭蕉扇斜砍宝剑,恍若出水芙蓉托住万钧雷霆,兵器交错处琤琤擦响,爆出火星点点,扇下青葱玉指掷出三道针芒,飞抵来者要害。

      来者轻“咦”了一声,剑身挽住铁扇,纵身快旋,避过三重寒光,三人变换位置身形,大汉跨一步点定地面,折身接住扇与拳,匆匆又拆了四五招,乌衣少女眼见劲敌难克,扇缘竟甩出一排毒齿,劈向此人后颈。来人却也不挡,左手擒她小肩,将其逼退四五步,朱衣少女伏身向后踢开他左臂,右手攫一把大弯钩,左手作螳螂捕蝉状,去钳他脚腕。

      见状,大汉本欲提剑刺其背梁,孰料那美人芭蕉扇似生了一双眼睛,看破他意图,早一步开身咬住剑刃,刨刮划抹,耍进巧劲,招招喝退攻势。他便只得以退为进,借力倒飞。那一角的差役见这堕地都要响三响的壮汉退来,东倒西歪地逃走,恰好腾出一块立足之地。

      此人说:“不想谢大官人的红颜知己们竟深藏不露,佩服佩服。”

      谢江清咪一口热茶,笑道:“哪里哪里,我这些小美人儿,撒娇嗔怪别有风情,可耍起功夫,不过些花拳绣腿。”

      大汉将宝剑一抖,青锋哐一声响得清脆而嚣张:“花拳绣腿,王某倒还想领教领教。”

      谢江清将脑袋晃一晃,懒散惬意:“成。不过我的美人们都有些小脾气,先生往前走一步,待他们看清先生长什么模样,才肯与你比试。”

      大汉听这话,并不急于作答,把宝剑向下一转撑住地面,将此一方大堂仔细研究一番,便哈哈大笑起来:“谢大官人,你耍如此诡计,面不露异色,屋不露形迹,可是王某人早已经历了不知千千万万次。你料我脾气,必不如你所愿,反倒要后退一步,这便正中你机关。此一番我偏照你的话来。你们想看,那就看个够吧!”

      说完,他大大落落往前一跨,却不料地面竟兀的一沉,一片大网当头撒下,将他全身盖了个严严实实。周边网眼穿入铁钉,钻进地缝,与其牢牢契合一处。

      绳索之坚韧,纵有泰山之力,也不可突出重围。

      大汉登时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朱雀桥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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