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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无名高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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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未到,一群可怜的娃娃们便被巡部师叔用雄厚的灵力传音震醒。蟋蟀魔盒在草丛里瑟瑟发抖,张养玉对着《风月宝鉴》发了一通起床气,才睡眼惺忪地爬起来。
那不怒自威的师叔将他们在院子里一关便一走了之。张养玉闲得发慌,就在学堂附近散步。
丹楹刻桷,碧瓦雕檐,龙爪花香馥盘绕,凤尾竹清味不解。传闻青云门上的诂经学堂初建时,还是当代掌门亲自屈尊请来一位酷爱山水之雅的长老指点庭院布置,将学堂装点如自然迷宫一般,以构成移步换景的奇观。
但在张养玉眼里,这学堂还是有两点不好。
一,墙壁太高,他翻不过去;二,即使他翻过去了,授课的先生还会点名,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他闷闷地踢一脚草丛,一块闪亮的铜板蹿出丛间,令他眼前一亮。
哪个纨绔在这里乱扔钱呀……
他捡起一看,铜钱底面刻有一个“轸”字。
车轸陈轸轸宿。
他四处寻觅,又在一处不起眼的芭蕉下找到一块刻“相”的铜板。
相马将相相如。
星分翼轸,荆州。
相轸,不对;轸相,荆相,蜀相……诸葛孔明?
六出祁山,七擒孟获,木流牛马……九宫八卦阵?
张养玉庆幸自己跟着母亲略学了一点奇门遁甲术的皮毛。他环顾一圈周围景致,在泥地上画一副太极,自娱自乐地推演起来。
凤尾竹为鸡雉,离卦;龙爪花为龙,震卦;池阁为猪,坎卦……
孟春已满,马兜铃却不开花,马为乾卦。亭楼顶上石鹤少一只眼,鸡为巽卦。乾一、巽五各有所缺,组合序四十四姤卦,没什么用处,死一边去;倒过来,组合序九小畜卦,有点意思。
亨,密云不雨,自我西郊。
前半句云里雾里,忽略不计;后半句表明方向,自西向东……
张养玉往东行进,穿过道道台阁亭榭,在尽头石墙一角刨出一个年代久远的方洞,洞里藏着长形木盒,盒上搭着块石牌。
他把木盒抽出来,将石牌一翻,只见上面镌着两行诗句。
“有志不在年高,无谋空言百岁。”
“不抚壮而弃秽兮,来吾道夫先路!”
张养玉左眼皮一跳,按捺住心底的振奋,把盖子掀开,盒中歪歪扭扭坐了一个布偶,底座上写着使用说明。
“布偶吃血,李代桃僵。”
他激动得差点高歌一曲。
捡,到,宝,了!
这具布偶显然是个傀儡,已经预先注入了充足灵力,一经启动就能使用,自然可以代替他听课来蒙蔽先生们的法眼。它不知是哪位饱受摧残的高人留在此地,来帮助一位志同道合的后来人逃出生天、远离苦海。
趴在张养玉肩头上目睹一切的魔盒忍不住抱怨一句:“我的数据库里,前辈要么两肋插刀,要么落井下石,可是没有一个是教别人逃课的!”
“你现在知道了。这布偶可胜过刀山火海百倍。”张养玉捧着木盒,如获至宝,“你怎么不变一个我来,这样我也不用费那么多工夫了。”
“你以为变这变那不用钱啊?捣鼓出一本大典来已经是仁至义尽了,活生生的人你就不必想了!”
滴血认主后,布偶化为与张养玉相同的模样,面无表情地向钟声敲响的沽经学堂走去。
张养玉并不急于从狗洞里钻到外面。庭院里的风景正好,他也不想浪费。
他找了一张瓷凳,拿出青元气诀的玉简参看起来。
虽说是完整版,但谈及灵气运用,与删减版展现的力量并无多大区别,多余部分只是记录了创作人功法以外的心得感悟,字句较前文更加艰涩拗口;更有一些段落,纵使张养玉一猜再猜,也是一知半解。
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原因,青云门才大刀阔斧地裁剪了这些片段,来提高门人修行的效率。
张养玉翻阅来翻阅去,兴致高昂地背背记记读读写写,再运转几个周天消磨一□□.内缓缓恢复的灵气,心中并无失落之感。
不是知足常乐,而是饕餮享宴之乐。
这种获得新玩具的乐趣与他进入星空、通过魔盒阅读主创世界书籍的乐趣大同小异。他对于新事物的好奇,远远超过了他变强的欲望,甚至于,他现在萌生成为强者的渴望,就是来自于他越来越强烈的好奇心。
只有强者才能有资格接触更为美丽的、没有任何人碰触过的未知。可是一旦强者只剩下了故步自封的空虚与惧怕,那有与死人有何区别?
一到下学时,他便往藏书阁跑去。
藏书阁与藏经阁接邻而建,离诂经学堂只有两三里路,只不过储集了青云门所有功法秘籍的藏经阁金碧辉煌、彩阁画栋,阁前更是数不清的琪花瑶草,株株打理得细致精到,日日有容光焕发的仙人子弟来到此地,心怀虔诚地踏过砌玉镶金的门槛;而它身旁的藏书阁更像是附属的偏殿,冷冷清清,落叶满阶,裸.露的地方铺满一层苔藓。
张养玉用脚把石阶扫扫干净,敲了敲紧闭的门扉,里面没人回应,可书阁却是锁住的,等了大半天也没人开门,独留着他在外面吹冷风。
正当他想要直接破门而入——但不晓得是他的脚硬还是门硬——遥远的山路间一前一后地冒出两点黑影。
黑影跑近,张养玉看得更为清楚。前一人头发散乱,衣衫褴褛;后一人他却是认识的——
林戚钟。傻小子还在跑圈。
两人正朝他急步行来,张养玉本想说点什么鼓舞一下林戚钟,好让他不负厚望,继续努力,林戚钟却抢先一步开了话:“四铁,前面那人是个大坏蛋,抓住他!”
张养玉点点头,却只是原地不动。
听闻此话,那蓬头垢脸之人不做任何反驳,相反,他一味低头逃跑,把前后两个小子当成了空气。
不,他不只是在跑。或者说,他不在跑。
他在走。慢慢地走。
他将五肢迅猛收拢,又蜘蛛织网般地徐徐展开。随后重复,重复。
他是一颗永不停歇的心脏。
张养玉这时候才看清楚,男子的动作像是在使棍,尽扫百年沉疴;又像是在舞鞭,遍笞天下枭雄。可他又未曾握拿着一兵一戈,用得只是拳头。时而急如雷电,时而缓若龟行,时而稳如山岳,时而轻若飘风。
他的身姿矫若惊龙,万般变化如运诸掌。可是他的眼睛无神又无光。
演尽了世间万物,自己却是行尸走肉。
他在走。暴风骤雨般地行走。
他的步伐凌乱中带着一丝琢磨不透的诡秘,他踏出的脚不是踩在坚实的大地上,而是在离地半寸之上的空气里。
回忆青元气诀有关内容,张养玉将灵气运于眼瞳之前,却不见得男子浑身有一丝灵力护体。他放了胆子将视线穿透男子的身躯,只见处处经脉寸断,如破碎江山。
疯子。高手。
“你先告诉我他是谁。”
林戚钟也是厉害,距离下学已不知过了多久,他还能保持着速度,呼哧呼哧地一边跑一边喊道:“我不知道!他把蚁市上黄伯伯的摊子撞倒了都不道歉,四铁,不要放过他!”
蚁市是青云门弟子用于私人交易的会所,张养玉本也打算有空就去逛一逛,但是最近他显然没什么空了。
男子已到了他身前,一抹眼色也不曾施与他,清风落叶般卷身而去。
张养玉提起灵气扑身紧跟,回头和上气不接下气的林戚钟笑眯眯说道:“我跟他去,你跑你的,不要惰懒!”
林戚钟高高兴兴地喊了一声“好!”。
张养玉暗自留意疯子所走道路,同时盯住他的体态招式,在脑海中一帧一帧地复刻叠合,鱼跃猴戏鸡啄米,虎啸豹跃鹤展翅,无奇不有,夸尽变化之巧妙。
他从主峰半山腰跟到峰顶,又在无数歧路间跟到山脚,可饶是有灵气打底,疯子的体力却是他望尘莫及的。待半途灵气枯竭,也便丢了此人。
原路返回时,他向道旁路人询问疯子的事迹。据说百年前此人便已在这里,每天都会绕青云门东南西北行走一圈,路途不变,功法也不变。曾有内门金丹弟子研究过他的一招一式,发现这不过是凡俗的多种武功揉搓在一起,并未藏有多少玄秘。
据说疯子曾经也是青云门弟子,和当代掌门同辈,姓周,泰字辈。只是不知为何一夜之间经脉寸断,变成这般疯疯癫癫的样子。
张养玉本打算让傀儡接下他的跟踪重任,不料人型布偶的功能精简得有限,简直专门为旷课英雄而设,便把傀儡塞进被子里,让它每天从自己的院子出发,好最大限度掩盖自己的行踪。
途经过账部堂,他顺便领了几袋的辟谷丹,随后走到跟丢疯子的地方,独自打坐直到第二天日落西山,远远望见那衣着简陋的人飞身上壁,立即尾随而去。
第二天子午时,两人已经来到了主峰以外的竹华峰。守卫者貌似早已习惯了疯子的此刻来临;见他身后张养玉有内门弟子的令牌,小孩子又干不了杀人放火,也不多做阻拦盘问,直接放了上山。
他见到疯子就紧跟他一段。待追不上时,便直接坐在原地恢复精力。等他的灵气再次填满丹田,疯子也如日复一日的朝阳似的跨入了他的眼帘。
疯子一日的行程,张养玉跑了整整九天九夜,才再次停在了大门依旧紧闭的藏书阁前。
他畅快地大啸几声,回到自己的小屋里洗了个澡。
为了尽快完成这围绕整个门派的烦人一圈,素来爱干净的张养玉甚至连清水咒都没舍得用。炼气初期,修仙者与凡人相比较没有太过强大的□□优势,用起特定的招式,还是太过耗费灵气。
夜阑时分,他舒舒服服地躺在久违的床上,看着房顶上的横梁,陷入幻想。
以左下角一个虫洞作为藏书阁,疯子在这里起脚,延着弯弯曲曲的朽木纹理一路东下,这是学堂西面的小门,再往左,颜色最深带点赤色的那里,他记得堆着三块假石,这条小径一直向北……
他翻了身,挑去蜡烛里残留的烛芯,打开被摔在角落里的《风月宝鉴》,提着魔盒变成的笔画一道曲线。
疯子经过了藏书阁、诂经学堂、丹凤楼、百草园、兰香居……对了,听林戚钟讲,之前还去过蚁市。
他专心致志地勾勒出疯子在主峰行走的路线,又在一旁罗列几个词语。
北斗七星?九曜天君?两仪?三才?四象?五行……
不对,不对,都不对。
穷首皓经终不得之际,一种陌生的钢笔字迹忽然在他所画的山峰上浮现。
“不要在本子上乱涂乱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