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风月宝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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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被游戏里放出来时天色已经不早，张养玉仍坐在原来的地方，其他人不见踪影。
他转了转酸涩的脖子，在周围一块地上找了大半天，都没有看见自己那把斧子、花、石头或者是眼镜，倒是早已坐麻掉的膝盖上躺着一本书，乍一看像魔盒大典，但读文字，却又不是。
“《风月宝鉴》？”
他摩挲着封面上一只色泽明亮的苍鹭，水鸟振翅欲飞，羽翼屈成一把半月弓，连缀其上的根根翎毛刻画得栩栩如生，指肚随羽轴一滑，还有丝绸绢绡的质感，却不知用意何在。
远远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张养玉暂且搁置了疑惑，捏起蒲团一角，将《风月宝鉴》藏在下面。
“你终于醒了！”
张养玉转过头去，恰巧看见之前那憨小孩远远地提着个木盒子，惊喜万分地望向他。
“早上你突然一动不动，把我给吓死了。师叔说你在‘入定’，叫我们不要打扰你。”
大概是爬山辛劳，那小孩笨拙地挪动着脚丫子坐到他身边，将食盒搬到两人跟前。
“我去外门做了热食，顺便上山来看看你……之前师兄们有发辟谷丹，但听别人说那东西太难吃，比不上饭菜爽口。”
他将食盒的盖子掀开，一阵香气扑鼻而来，入目是一只被切成小块的油亮酥香的烤鸡、一碟香菇拌青菜、两小碗晶莹剔透的米饭。虽量不多，但贵在精致。
他搓了搓手，将筷子递给张养玉。
“快吃吧！凉了就不好了。”
两小孩并排坐在山头，一起用筷子戳着喷香的米饭。
群峰逶迤间，远山黯淡了眉黛，初显一丝淡紫色的媚态。
张养玉倒是想起来，之前为什么觉得此人面善。起初按照登梯的顺序赐与道号时，此人位居首位。
不简单。
道号好像是景丕。
“你的俗家名字是什么？”小男孩问，语气带点稚嫩和青涩，“我叫林戚钟，赤县狼山人，师父把我养大的。”
“张四铁。”
“四铁，你真的好厉害！明煦师叔说内门弟子步入炼气平均得花三天，可是你刚刚接触就领悟得那么快！”林戚钟热情洋溢地赞叹不已，听起来还差点破音，十足地真挚敬仰，“你有没有什么诀窍？可以教教我吗？”
张养玉放下筷著，暗哂。
退避三舍，先礼后兵！好个兵法，这小子竟然学以致用，使在了修仙上面。
不赖呀。他生的一副憨态可掬的模样，脑瓜子却灵活得很。小孩子本性单纯，看他紧张神色，眉毛眼睛鼻子嘴巴，没有半分作假，观相貌不由得旁人以为他不是使诈，对这鬼机灵半信半疑、弄假成真。
难不成是个同道中人？
不，又或者他本性如此，现在不过是将其内心下意识地表露出来？若如此，那以后此人得有多大的骗人本事……
“这要搁我们那儿，应该称之为‘天然黑’。”
谁在说话？
“我呀，在你脑袋里！”
沉默。
林戚钟眼瞧着张养玉表情一点点阴沉下来，心里忐忑不安，揪心是自己哪里拙口钝腮惹恼了他新认识的小伙伴。
魔盒还没来得及惬意地在它的新家里伸个懒腰，就被一股突如其来犹如海啸山崩的思维情感轰了个半死。
“喂，我说你……”
巨量的碎片信息将魔盒与它未说完的半句话拽进漩涡，昏天暗地，飞沙走石，组成暴风雪的只言片语呼啸而过，将它的外壳摧残得只剩骨架，凶恶的秃鹫群狂妄地高声嘹呖，冲下云霄啄掠它的残躯。魔盒大叫着“饶命”，疯狂的掠食者们才就此云消烟散。
它金星百冒的眼前只浮现两个大字，还贴心地摁上了句末点号。
——“出去。”
魔盒哆哆嗦嗦地变成一根细小的头发，从张养玉的后脑勺颤巍巍地长出又飘落到地上。
“我从来没见过有人这么会折腾自己的脑袋！”魔盒临走时说。
自然，此人对精神与注意力的变态控制力，也是头一次刷新了它的数据库。
处置好一条令人恶心的寄生虫，张养玉脸色稍霁，转向蒙头蒙脑的林戚钟。
“这好办。”张养玉轻飘飘地说，“绕主峰跑上二十个来回，个中要领，便当不请自来。”
“啊？”
“不光是青元气诀，一切玄妙道法，讲求的都是人与自然的结合。你悟性既然不是绝佳，未曾对此地一花一木烂熟于心，枯坐在蒲团上，想成就天机之悟，难道不是痴人说梦吗？”
“可是……”
“莫可是。”他冷冷打断林戚钟，听见身后的魔盒在憋笑，闭上眼睛凝神静坐，掩盖了目光里的戏谑，“言止于此，你若不信，心中自有一套理由，又何须来问我呢？”
林戚钟先是诧异，想一问究竟，但转来转去，也不敢打搅张养玉，使他再发起火来。他站了良久，也不知道心思忽忽转了几重天，张大的嘴巴一点一点地收拢，撑高的眉峰一点一点地凝聚。他直起身，抖了抖肩膀，仿佛欲新试羽毛的雏鹰，眼神坚定地说：“你说得对，我现在就去跑。”
林戚钟一阵风似的远去，魔盒待他身影消失，爆发出一连串的笑声：“这二傻子二愣子二柱子说天然黑还真抬举了他……”
张养玉嘴角上扬，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只见那消失的男孩去而复返。林戚钟气喘吁吁跑回张养玉跟前，双手捧着一只织锦袋子。
“之前忘记交给你了，这是储物袋，我们每个人都有。”林戚钟挠着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对不起，我老记不得事情，师父也总说我笨……”
对于这个谈吐文雅、秀逸风华的新朋友，林戚钟可半点都不想让他生气。
张养玉接过锦囊，松开勒口的金绳，内里竟是扩大了百倍的袋中天地，其中装有三块匀质透明的黄色小石块、五只纸鹤、一把又短又钝的小木剑，以及存有青元气诀内容的玉简。
他将玉简取出，反复端详。玉简下端有一道之字形的小划痕，这是他未进入永恒星空前做下的印记。如果这都有假……
星空没有直接把“青元气诀完整版”的文字内容传到他的脑子里，那么剩余部分只能在这里了。
他将冰冷的青玉贴近额头，一卷全新的文字在他脑海中展开。
没错，就是它。
知道这时，张养玉才不情不愿地放下了对于林傻子的戒心。
“这是灵石，还有传音纸鹤，每月都会在账部师叔那里免费发放一些……”
针对储物袋如何使用，以及关于这件法宝神妙的惊叹，林戚钟不觉张养玉早已无师自通，又七嘴八舌地说了半天，方挥手作别，继续完成自己的跑圈大业。
张养玉含笑送别了他，把《风月宝鉴》从蒲团下面抽出来。魔盒见状，也变回了原形，放开胆子评头论足起来。
“你可真不厚道，别人真心实意向你请教，你倒好，净瞎扯！”
“世曰：‘道可道，非常道。’我也是初窥门路，捷径妙招什么都没发现。本来任我一番天花乱坠都无用，还不如忽悠忽悠，你没看到他也乐在其中吗？”张养玉头也没抬，显然未将这小插曲放在心上，他把书翻了两页，止不住地啧啧称奇，“你还没有跟我讲明，这是什么东西，还有画儿呢——放在主创世界，是叫素描？”
魔盒将它上端的立方体滚到张养玉的颈下，长滑如削的平面在《风月宝鉴》前停留了好一段时间，一句吞吞吐吐的结论才从它厚重的躯壳里冒了出来。
“看上去，像是星空内置的社区留言记录本。”
张养玉悠哉游哉的目光突然被钉在了魔盒上面。
“你，再说一遍。”
“我真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可是根据我的数据库对它进行判断得出的结论只能是这样！”
一人一盒的心中都暗道了一声见鬼。
社区留言记录本区别于全民向的星空论坛，是各地区玩家用以交流的版块。用户登录系统后只会显示本地留言本。
问题就出在这里。
张养玉所在地区，它既不属于哪个省也不属于哪个市。可留言本上虽然没有字迹，但一张张、一页页，从埃菲尔铁塔到西洋楼遗址，从大漠孤烟到江南烟雨，图画的内容及其技法，均独属于主创世界。
有和他共处同一世界的玩家。
并且那个/那群玩家来自异界。
见鬼，活见鬼，可是他该死的开心！
魔盒问：“怎么办？”
“有朋自远方来，不论是人是鬼神，捋袖子干架还是握手言和，首先必须打个招呼，”张养玉目光跃动，伸手往空中一摊，“来支笔。”
“毛笔还是钢笔？”
“钢笔，我试试看……拇指食指握住上端，笔身靠在虎口上……简单，轻松自如。”
张养玉在一艘乌篷船上写了一句歪歪扭扭的“你好！”
他用笔帽顶着下巴，魔盒从暗银色的盖柄上钻出两只眼睛，同样心有期待地看着。
然而，他们在这处山峰上从日落干坐到月上枝头，把整本书翻了又翻，找了又找，留言本上也未再出现一个点画。
张养玉忍住把《风月宝鉴》撕成两半的冲动，将它“咚”的一声扔进储物袋，径直下了山。
在星空疯玩一阵，早就精疲力竭，张养玉本指望这一觉睡到日上三竿，再来处理杂七杂八的琐事。
可是，他忘记了，纵使修仙者不需醇儒经师的深厚功力，但识文断字的基本功还是得具备。而青云门并不指望这些新入门的小毛孩子的文化水平有多高。
因此，无数修仙界明日之花的噩梦，同时另一方面也是张养玉的噩梦，来了。
学堂。
“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子曰吾日三省吾身”，“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为什么张养玉讨厌上学？让一个高中生每天都去做一加一等于几的题目，这算一种变相的人格侮辱。
更甚者，对于有骨气的学神学仙，要他去做一百道小学计算题，还不如要他刷一百张竞赛模拟卷来得痛快。
——万幸的是，它并没有持续多久！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风月宝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