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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黑色月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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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恩德果然大有问题。
假定女主人所记载的往事真实存在的话。
再往后翻日记,都是一页又一页的乱码,并没有实质性的内容。两人又找了些书架上的其他书籍杂志进行比对,也是相同的情况。
看来所有的线索都在这里了。
但对于玩家来说,终结不在此处。因为从现在开始,才是他们展现真正实力的时刻。
张养玉从道具栏取出闹钟。这是他逃命时不忘带走的唯一道具。
尽管接触异世界的时间短暂,但阿拉伯数字与罗马数字的意义和差别大体如何,他还是比较清楚的。
钟表,异世界用来标定时间的工具。
既然能显示时分秒的单位,如果以时表达月,以分来表达日,那么,就被赋予了双重的含义。
有何不可?一试方知。
在魔盒查询了钟表的使用说明,张养玉将时钟、照片以及日记本一字摆开,用原来交给落英的石子砸碎了玻璃制的表面。
就在张养玉的指尖触碰分针的刹那,窗外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远远近近碧绿的松针下,都坠着一两根细小的水柱,经月辉一照,白光惨惨,仿佛遗眷在道别的宴席上流淌的真真假假的眼泪。
无声闪电乍显乍无,似是馈赠给丧失听觉的人最后的镇魂曲。
在这阴沉的雨夜中,张养玉低着头,将指向六的分针徐徐往回拨转。
照片上文字的笔画,恰如指挥家棒上舞动的音符,正随银针的回转纷纷扬扬地错综改变,仿若要跨越时空,重回那光怪陆离的往日繁华。
7:30
把我的身体还给我!
7:25
多久了,爸爸妈妈,你们怎么还是没有把我带回家……
7:01
摩恩德撑不住了……摩恩德撑不住了……这个世界上果然没有神。
但是,有恶魔。
6:18
这里好黑啊。
爸爸,妈妈,你们发现我不在了吗?
5:20
她不是我,妈妈。
神,如果你能听见我的声音,就来救救你的子民吧……
4:02
不,也许不是他,只是这间房子里也有……
3:15
我不能说,不然爸爸妈妈又要担心了。
3:06
果然是躲不过的,他跟过来了……
时间回溯到这里,指针卡定不动,似戛然搁浅的木船。
落英自始自终一直处在惊疑不定的情绪中,见文字终于不再拆分,余光一瞄旁处,低呼道:“日记的页数也增多了……”
果不其然,在那一页一页的断痕上,都新长出了与日记本如出一辙的纸来。
但这些纸类似旧时代的外文书籍,需要用刀裁开。
用手撕是最简单粗暴的方法,张养玉惯会用这招。可撕来扯去,他几乎连牙都用上了,却仍破不开这薄薄的一片。
于是,他将目光投向墙上的画刀。
他把手掌覆在刀上。须臾,散发着凉意的突兀抵住掌心。小刀从画中掉下。
道具名:无名小刀
品质:特殊 任务道具
简述:逼真的油画,刀锋尖锐得仿佛真的能割断什么东西似的。
两人敛声屏气,用小刀将纸两边分开。可没等他们往上面瞥一眼,两只白骨手便从日记本中伸将出来,擒住他俩的脑袋拖进去。
日记本无声合拢,仿佛刚才只是睡梦者的幻觉。窗纱依旧飘动。
白色。
入眼处单调一片的白。
张养玉一低头,便见自己脖子上裹了一条肥大的棕红色布带。
好像是叫……围巾?
一颗六角形的白色结晶落在他的围巾上,顷刻间熔化成一小滩阴影。他向空中看,原来那铺天盖地的白都是雪花、雪雾。
他正在暴风雪中穿行。
他努力地回想自己为什么孤独一人,落英为什么不见踪影。一抹淡淡的瘦长的影子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眼花缭乱,熟悉的耳鸣声逐渐变响。张养玉记起来了,他在躲避那个鬼影。
跑是没有用的。他知道他永远跑不过一个不知疲倦的鬼怪。
他的额头碰到一个坚硬粗糙的东西。那是不知道风干了多久的树皮。
好似身体的本能,他急忙抱着粗壮的树干手脚并用地爬上去。鲜血顺着他的掌纹流淌,可是他感觉不到疼。
张养玉爬上树梢,将身躯隐蔽在冰冷的杉木叶里。底下滚动的雪浪犹如尸海,无情地冲向山谷。世界遗弃万物,飘零到不知多远的远方。
冷漠,孤独,无助。无边的白色令人想起邪恶的死神,尽管它看起来离他还很遥远。
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迫上他的心头,几乎来自于生灵乞求残喘最原始的冲动,他撕心裂肺地尖叫起来,可是暴风雪的咆哮吞没了所有的一切。它好像知道他想活命。可是它大声嬉笑着。它不让他求救。它根本就知道他想活下去。
张养玉觉得自己遍体生寒,他的心脏应该已经到达了冰点。他不知道过了多久,更不知道鬼影走了没有。
一点火光在灰白色的中间燃明,魔鬼的眼睛从中闪现,但紧接着一群人类的声音传来,将可怖的幻影驱散了。
他们在喊:
“摩恩德!摩恩德……”
张养玉猛得睁开眼睛。天花板是灰色的。他仍在这间卧室里。
梦中之梦。
他见旁边躺着沉睡的落英,把她摇醒了。
少女先是打了个寒战,才苏醒过来。
张养玉和她说了自己的经历,她犹豫了一下,才艰涩地开口。
“我梦到的是在一个全是黑色的空间里,里面有一个圆形的光点,我跑过去,可是它越来越暗,然后……什么也没有。我也不知道睡了多少时间。”
她的眼睛里还残存着惊恐的泪光,显然未从梦境的绝望里缓过劲来。
黑色的梦是真正的摩恩德在被恶魔禁锢时所见景象,那么白色的呢?答案呼之欲出,只是具体还有些朦胧。
张养玉捡起掉落在地上的本子。
章体一如日记专有的格式,但其主人似故意要为此设下重重难题,文字大多都笔画破碎,不能辨认。张养玉将这几页叠合在一起,让月光穿透层层纸张,所浮现的仍是一团乱麻。
不是合成字。那该如何下手?
用火烧?用水浸?还是说,要将这一笔一画剪下来,按照某种规则重新排布?
这时,一道暗淡的荧光悄无声息地滑过书页,如同一片冰霜掠过秋风中的枯叶。张养玉循光瞧去,顷刻之间,茅塞顿开。
有办法了。
“把窗遮起来!”
窗帘纹理柔美有余,色泽却过于寡淡,全然掩不住明月的轮廓。两个玩家各自捏住床单一角,站上窗檐,穿过挂帘的横柱系一个结。
当掷下厚实的幕布,万道银光被尽数逐出窗外,天地瞬间沦为暗夜的舞台。
——不,并非全是黑暗。
置身不可自拔的黑与寂灭,仿佛即将赶赴一场盛大狂欢的预兆,瞳孔肆意而热情地扩大了领地,吐出夜视的触感。
墙上,斑斑点点、花花绿绿的荧光笔随意涂鸦而就的小人似重获新生,一个接着一个跃入二人的眼帘。
一个摩恩德,两个摩恩德……十几二十个小人,都是摩恩德形象的简笔画。从蹑手蹑脚关上门的摩恩德,悄悄靠近床的摩恩德,到站在床柜边凝视枕上人的摩恩德;从手持一把森然大剪的摩恩德,将自己开膛剖腹的摩恩德,到把五脏抓在手中的摩恩德——
都将头扭曲着对准张养玉与落英,咧嘴笑得放肆而荒诞。
失去眼睛的小女孩们七窍流着浑黑的浊液,在脚下汇聚成一条荧光涂抹成的浓稠血河,流向尽头墙角垒起的一座小山丘,向阳一面是布满霉斑的花生,背阳一面是散发暗红荧光的眼珠。
小人的四周写着字,歪歪扭扭,密密麻麻。
——我在看着你,母亲大人。——您不爱摩恩德了吗?——你说话呀。——说呀!!!
夜中,一条条抽象交错的荧光,构成了铺天盖地的一切。
直至张养玉用日记本挡住落英的视线,她才后知后觉地缓过神来,为女主人新的字迹牵去了战栗不止的目光。
我的女孩回家的时候,表情很慌张。和她一起出门的仆人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在和她道晚安的时候,我向她提起这件事。
她说,她感觉自己好像被恶灵缠住了。
摩恩德一向是个乖巧听话的孩子。我不认为她说了谎。既然她这样告诉我,就一定是她真实的感受。
我们该怎么办呢?
Hostess 1.26.
按照这个日期,应该不会是事情发生的第二年。
那么就在他们一家人搬到这栋洋房之前了。
落英叹息道:“所以说,摩恩德在住进这里就……”
就被某个魔鬼缠上了。
被树林里的那个鬼影。
一白一黑,分别代表摩恩德先后所遇的两只鬼魂。在白色的德国黑森林里,她被救了出来;可是在黑色的野外山林,她却深陷其中。
假使他们一家人没有搬家,那么结局也不会是照片上如此圆满。顶多,他们的游戏【黑色月夜】变为【白色噩梦】,仅此而已。
“后面也有。”张养玉将日记翻动到最后一页。
这是一篇篇幅浩长的日记。但更确切的说,是一篇绝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