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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黑色月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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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该怎么办?
我不敢在家人面前言明绝望二字,就算这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习惯。
如今,我只觉得回到祖宅,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错误。
不幸是一只忠实的狗,它早已跟定了主人。
或许不论挣扎多久,命运的网总会将我们束缚。站到多么高多么远的地方,“只要你看向深渊,深渊就会凝视你”。
可是我早已没有力气去思考这个徒劳无益的问题。每当谁的脚步靠近我,我都会像即将被押赴刑场的罪犯,犹如行尸走肉,神魂俱无。
在我察觉女儿的异样后,她开始变本加厉地怪异起来。无时无刻,她都不在央求着我们,鞭打她、辱骂她、折磨她。
我的丈夫也感觉到了不对劲。我们把摩恩德送到附近一所心理咨询站,那里的医生却说她伤痕累累,责怪我们为何要如此粗鲁地对待自己的孩子。
我和丈夫面面相觑,医生见状撩开她的衣服,那上面竟满是淤青刀痕……
是谁在虐待我的孩子!是谁忍心把我的摩恩德变成这副模样……
可就在我质问了所有仆人以后,他们丝毫不能容人怀疑的清白令我的不安更深一层。
我们招募了一位新女仆。她对周遭灵异方面的事件颇为熟络。
她说,传闻这是一座凶宅,有恶魔长居此地,酷爱吞食少女的灵魂。
听到这句话,我两眼一黑——主啊,我们把年幼无知的女儿领进了怎样的一个地狱中来!
我们本想马上搬家,但那位女士说,如此行事必会彻底触怒那可怕的恶魔,摩恩德便再无生还的可能了。
百般无奈,我们决定在不伤害女儿的前提下,尽量满足恶魔的需求——比如勒令她不准出门,用刀背轻轻地碰她的脸,用丝带绑住她的手——好让它留给摩恩德一条生路。
所有事,我们都瞒着其他人悄悄地做。因为我从前的小姑娘很爱惜颜面,一定不想让自己在别人面前出糗。
但这样做她仍不满足。可这已经是我们的极限了!为人父母,怎么可能再下得了重手?
因此某一天她自己动手了。她拔掉了摩恩德玲珑剔透的指甲。当我们闻讯赶来,她扯掉仆人为她包扎的绷带,把鲜血淋漓的指头像珍馐一样奉献给我们看,而且,故意在上药的仆人未离去前说——
“父亲,母亲,你们的杰作多美啊。”她笑得那样甜蜜。
我哭晕在丈夫的怀里。而等我醒来才知道,我把自己哭得都看不见了。
“母亲,你想要眼睛吗?”它这么对我说。
不,我不想要!
可是我的手不由自主地搭上女儿的脸。无数人在我耳边惊叫斥责,想将我们彼此拉开,可没有人做得到。
我情愿那时有人拿把刀来杀了我,我情愿自己忘记一切。
我至今都能清清楚感觉到那份触觉,我自私而颤抖的指尖,是怎样抚上一对带有生命律动的球体,把它们残忍地抠出来,安在自己的眼眶里。
我重见光明,见到了女儿淋着黑血的眼窟窿。
还有无数惊疑愤恨的眼神。
而她好像为了加重我的负罪感,每一天每一天都咚咚咚地走近我的卧室,在门口睁着那双令我心碎的空洞的窟窿,语气轻柔地慰问我的身体是否康健。
我已经无法去分辨她究竟是摩恩德,还是恶魔了。
也许真的是因为我,我们才会走到如今的田地。
经过那件事,我的健康状况江河日下。饶是丈夫极力安抚我,我也能看出他不佳的脸色。
我再也不想劳烦爱我的人了。
我这样的罪人,本当与撒旦为伍。
神,你既然不肯饶恕我所犯下的原罪,那为什么要给予我属于幸福的所有,又要在一朝一夕间全部夺去?
恶魔啊,你不是想要我的命吗?我这就将它献给你,只求求你放过我的孩子。
Hostess 9.28
读完后,落英的骨头不知已寒彻了多少次。
不是因为彻底浮出水面的真相,也不是摩恩德母亲的遭遇与牺牲。
原因,只在于这些字。
先前它们并非完整,是由于隐形的荧光笔盖没了钢笔的墨迹。而一旦撤去光源,钢笔的线条与荧光的点画就组合得相当清楚了。
一粒粒一颗颗的幽光,仿若蛆虫依附在女主人的字迹上,看得人凉遍四肢,冷透心骨。这悚人的恶作剧究竟出自何许人之手,答案是不言而喻的。
日记本的主人,那可怜的母亲仍躺靠在墙角边,她稍显沧桑的眼角竟盈着一颗晶莹的泪珠。
但这次落英除了动容之外,也隐隐察觉出一丝不对劲。
怎么,她的衣服上会有补丁?这像是一位贵妇人的形象吗?
从前有受赠一件华美睡衣引发购买一座宫殿的寓言,但现在宫殿陈设一应俱全,为什么主人要穿得这样俭朴呢?
她将这个想法告诸张养玉,张养玉深以为然。
本来他意图从日记中找出黑太子判定尸体就是女主人的蛛丝马迹,却事与愿违。
黑太子在走进这间卧室之前,唯一去过的地方就是隔壁,可他那个时候只是看过字条而已,其他地方根本没动什么手脚……
哪里被忽略了呢?
正当两人苦思冥想之际,幽闭的房间炸响一阵惊铃。
电话?这个时候竟然有人打电话!
又是该死的jump scare!
落英突然想起极有可能还在附近徘徊的未知鬼魂,连忙扑过去拿起电话。
从中传来少女浓稠而凄厉的笑声,就连张养玉都听地极为清楚。
他皱一皱眉,一把扯下搭在窗上的床单,视野刷白。
外侧窗台竟趴着一个人,朝他们挤眉弄眼,不知看了多久。笑声仍在透过震动不已的听筒肆虐于室内。
摩恩德!
恶魔还没有死?这家伙不是已经被自己击毙了吗?
张养玉疑窦丛生。他将窗户推开,可那死而复生的鬼怪却如幻影般遁然无形。
落英已经恢复了一些精神,她习惯了张养玉时不时爆出的惊人之举,以为他又用了某些邪门歪道驱走了恶魔,便问:“这又是什么原理?”
“我也不知道。”张养玉坦坦荡荡地摇摇头,“我只想问问它要不要进来。”
落英愣在原地,良久,突然意识到自己只不过在玩一个游戏而已,被悒郁搅成一团的心脏顿时松开,她嘀咕了一声:“果然还是个小屁孩。”
现在,只剩下杂货间没有探索过了。
“我来开路。”
虽然战斗力有待考察,但身为大人的落英仍扛起了一把大锤子,心惊肉跳地走上前。
当她拉开门,走廊上的美景吓得她差点把锤头掉在地上。
那些曾被她赞美过又抗拒过的绒毛玩具不知道怎么从三楼溜了下来,在栏杆上坐成一排,它们的脸被抽象画手的笔搅弄了一下,丑陋得一致,洋溢着荒诞的狂欢色彩。这些畸形的脑袋被粗鲁地摁在躯干上,有些歪着,有些反着,有些倒着,带有不可名状的微弱律动,好似在排罪犯集体照时刻意挤出的微笑。
地上被粉笔工工整整地划分成五列数字,无论横竖倾斜还是一三五二四六地排列,都没有明显的规律。
落英吞了一口口水走出去,一脚踏定,玩具的眼睛却立刻溢满了红光,肉球般的前脚绽出利爪,嬉笑着朝她起起伏伏地快速移进。
她大叫一声,一把关了门。
世界立刻安寂下来。
张养玉站在一旁,不明所以地看着这一惊一乍的女人连做五个深呼吸,又全身微颤地向外面走了半步,然后再次尖叫着砰一声撞上嘎吱作响的木门。
张养玉觉得她虽然害怕,但好像乐在其中。
每次落英关上门后,玩具就会重置位置,这就好比一个读档——GAMEOVER的循环。落英在死胡同里转了N圈,才想起来他们的目标好像是要通关。
落英尴尬地望向张养玉,他正站在地板前打量那些粉笔字。
“这是什么?游戏吗?”
“好像是跳格子……啊,对了!”
落英从写字台上取来一块小石子,投在一个数字“9”上,玩具立刻逼近,她赶紧关门读档。
第二次,她投在数字“3”上,玩具们安静地坐在栏杆上,未动一分。
“果然是这样。”她松了一口气。
只有按照正确的顺序踩在正确的数字上,玩具才不会移动。
被那些嬉皮笑脸的绒毛狗、绒毛兔软绵绵血淋淋的身体碰到,不谈下场如何,她光想想就觉得汗毛立起。
依靠从花瓶里搜罗出来的石子,落英在前面探了半天路,最终却陷入被八个数字“1”包围的困局。
她不信邪地把石头扔了八遍,玩具讽刺的笑声却又挫败了她的信心。
张养玉总觉得这种枚举法不应是解开谜团的途径。
他回看一遍来路。
第一个数字,3。
第二个,0。
第三个,6。
日期。照片有字浮现时闹钟上显示的日期。
而现在,往后推两个数字是“6”、“1”。
那么,下一个就是……
8。这是地上唯一没有出现过的数字。
他掏出小刀,在墙上刻一个与粉笔字等大的“8”,提起一只脚盖上去。
当张养玉鞋底落下,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幻感觉在他心中铺开,他走上墙壁,毫无阻碍,重力跟随他的脚步适时移动到墙面上,如同房屋被巨人的手滚动了四分之一周长,而他正水到渠成地从侧面走向底面。前方是三楼走廊和深不见底的天穹,背后则是火光跃动的客厅。
落英看得目瞪口呆。在她眼中,张养玉现在的姿势就像是承担山间栈道的架木一般。
不是爬墙,是真正的飞檐走壁啊!
张养玉向她挥挥手,示意她跟紧自己,随后继续刻着下一个罗马数字。
待最后“3”字刻下,小刀刀锋突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蚀钝化。他暗自不爽。离数字消失的地段还有一大片距离,而现在要踩上“0”,就得回地面上去。
他还想以真正的“横行霸道”的姿势一探疑云呢。
两人有惊无险地从数字迷阵中走出,进入杂货间。
室内奇窄无比,长宽皆只容得下五人并肩,又有高高下下的陈旧器皿堆叠绵亘,连下脚都是困难重重。
张养玉陷入沉思。
黑太子就是在这样烟尘迷漫的逼仄空间里,自他在三楼扣下扳机,直到与森林怪物的对峙,一直稳坐如山,恍如杀机四伏的草莽间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
他在做什么?
他在想什么?
枯涸的光线将落满尘埃的陈设表面铺就一层亮晶晶的灰点。一张椅子通体焦黑,表面似被火烧得千疮百孔,弥散着一股腐朽的霉味。
但吸引二人目光的并不是椅子为何会烧成这样,而是搭在椅面上那份破旧不堪的报刊。
不见尘土。
黑太子看过。
打开报纸,一条特别报道映入眼帘。
德黑森林惊现slender man(无面人)身影。
不少游客反应,他们在旅途的不同阶段看到过瘦长的鬼影。劳斯先生认为,他们所遇到的必定是slender man。
但护林员乔治先生不以为然。他指出一切都不过是挖井见人、以讹传讹的谣言。他在参天杉木里巡查了大半生,却从未见过人们口中荒诞无稽的无面人。
(下图为slender man在英国伦敦的照片。)
Journalist 1.20.

搜图片的时候看到一个超骚气的翻译。
妖瘦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