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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二卦颜少牧(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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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尘和吾邩走出几步远,见颜少牧没跟上来,解尘回头一看,这个人还蹲在栅栏边左看右看。
吾邩脚步没停:“颜道士和我想象中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感觉有点傻气。别是个傻子吧。”
被吾邩的话逗笑,解尘不自觉地牵动了嘴角:“之前你说起他的时候,我还记得你说他笑嘻嘻的,但是戾气重,看着不像好人。”
“是啊。”吾邩认真地点点头,“可是今天只剩笑嘻嘻了,戾气似乎散了不少,傻气倒是挺多。”
解尘跟着点了点头。就从他今天和颜少牧的接触来看,这个笑脸迎人的男人性格还不错,不管是真的不错还是伪装出来的不错,起码戾气是没有的。又兴许,这男人连戾气都能藏得精妙、不为人知?在不了解颜少牧的情况下,他下不了定论。
栅栏内和栅栏外没有什么区别,有微弱的光亮,广阔的石板路一路向里延伸,尽头隐没在浓稠的黑暗中。
身后有紧赶慢赶靠近的脚步声。解尘回头瞄了一眼,颜少牧小跑着跟了上来。
“你们等等我啊。”
“凭什么要等你。”吾邩嗤了一声。
“你就不怕我跑了?”
吾邩一皱眉,黝黑无光的瞳仁收缩了一下,眼神凌厉带刺:“颜道士,幽都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现在我们进去是为了证明你的清白,麻烦你自己上点心。”
可能是吾邩的言论过于正确,说得颜少牧哑口无言,连装傻充愣都忘了。他朝解尘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问:“解道士,这位吾邩小姐一直这样像个刺猬么?”
解尘给了颜少牧一个怜悯的目光:“不是,她只是特别讨厌你。”
“……”
颜少牧一时没了声音,有点怀疑自己的人生观。
“你刚说你是半路出家的?”
“是,两年前还在学医。好不容易寒窗苦读念完了医学硕士,突然就转了行。人生真是精彩啊。”颜少牧半调侃地这么说。
解尘不禁侧头看他:“医学硕士?那你放着好端端的医生不去做,做起了道士?”世上还有这种怪事?解尘接着补充了一句,“介不介意我问一下师从哪位高人?”
颜少牧又扯出一个苦哈哈的笑:“转行原因说来就复杂了。日后有机会,我们再找个地方慢慢说。我没有拜师,基本上是自学的。你懂的,学医的其他没什么了不起,最起码脑子都不笨,想学什么,只要能找到书去钻研,八成可以成事儿。”
自学成才的……道士?
解尘心里嘀咕着,有这种操作?
解家是正统冥门,千百年来血脉相传,基因里就有做道士的血在流淌。各种古典秘籍对冥门来说更是如数家珍,解尘从小就是在旁人眼里的破书堆儿里长大的。但就解尘所知,也并不是解家所有的孩子都当得了道士。有些个生下来便是没有灵力的凡人,这些人最后都离开了解家,泯然在现世的大众中,不再与冥门有任何关联。那么反过来说,是不是也有那种生在普通人家,却天生灵力充足的人?从这个逻辑来推理,应该是存在的。包括现世的人们所说的阴阳眼,应该算是其中灵力较弱的一种。
这么说,颜少牧就是这种人了……
而且他说两年,区区两年,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人能拿到阎王的许可证,还捉到过鬼差都无能为力去缉捕的厉鬼,这个男人,不能小看了。
肯定不是个傻子。
大智若愚罢了。
“解家,我有所耳闻。解道士你是,正统冥门的传人吧?”
解尘微微点了点头:“你知道的还不少。”
“那自然。现在这业界,大部分冥门都名存实亡了,真还在运转的搞不好就只剩你们解家。而且我听鬼差说起过,如今还会来去地府的,就只有我们两个。”颜少牧爽快地笑了笑,“以后有需要,互相帮一把吧。”
“行。”
解尘表面上简单地应承了下来。实则仍旧留了个心眼。毕竟,李瑞雨的事,他还没弄清楚幕后黑手是谁,颜少牧还在他的嫌疑人列表中。
三人很快走到了石板路的尽头。这里有一扇和刚才进来的地方并无二致的巨大栅栏。
“又来?”吾邩伸手试着推了推,没推动。这次她没和栅栏无谓地较劲,而是自然地给解尘让开了位置。
在吾邩和颜少牧炯炯如炬的目光洗礼下,解尘这回用食指轻轻地戳了一下栅栏。随着“嘎吱”声,栅栏听话地弹开了。解尘听到吾邩和颜少牧纷纷倒抽一口气。一扇栅栏能打开搞不好还是个巧合,这两扇都轻而易举就开了,只能说冥冥之中,有些事情是注定的。当然最二和尚摸不着脑袋的是解尘本人。他不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下诧异,奇、了、怪、了!
这扇栅栏内的景致出现了明显的变化。首先光线就不同,栅栏内的光源相较外侧更为柔和、却又更亮堂一些,可见度已经和地府的审厅相持平了。就算是解尘的凡胎肉眼,看出去视界都相当清晰。
里面是一片青翠的草原,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放眼望去,只有不见天日的墨色背景以及嫩绿色的茫茫无际的草。
“这么大一草坪?”颜少牧露出了不解的神色。
解尘踏了进去,土地松软的触感从脚底下传来。他弯腰看了看,这些草养得十分壮实,高度能达到他的膝盖处,翠绿如碧玺,竟然能从叶片上看出晶莹剔透的感觉。
吾邩环顾了一下四周,眯缝着眼睛,似乎看到了什么东西。
“啊——?!”
被吾邩突然的叫声吓了一跳,解尘赶忙直起身子:“怎么了?”
吾邩的眼睛鼓得圆溜溜的,指着右前方的草地:“阎王爷,您老人家怎么在这里?”
解尘和颜少牧顺着右前方看去,果然有个老头子半蹲在草地里企图用草来掩盖自己的存在。被吾邩大声地指了出来,阎王脚下一个踉跄,骨碌一下表演了一个完美的前空翻。
这一下把吾邩给吓得不轻,跳着跑着上前去搀扶他。
颜少牧拍了拍解尘的肩:“我没说谎吧。我就是跟着他来的,没想到竟然是阎王本人。”
阎王搭着吾邩的手慢滔滔地站起身,佯装镇定地拍了拍衬衫上的草屑,有些老态的眼皮抬了抬,视线在解尘和颜少牧之间来去:“二位道士,怎么下到这儿来了?这里不是地府的管辖范围,不是您二位该来的地儿。”
没等吾邩准备解释,颜少牧先开了口:“阎王爷,是碰巧。真是碰巧。先是我碰巧看到您,就跟了上来。接着解道士和吾邩小姐又看到了我,于是也跟了上来。一个跟一个,一串蚂蚱就都在这里了。”
蚂蚱?
解尘皱眉。就不能做个美丽大方点的比喻么。
“阎王爷,这里是哪里?幽都的中层不是一片虚无么?而且刚才看到您的时候,您是不是想躲?”
阎王看了看吾邩,长长地叹了口气:“好吧,既然被发现了,我就只能说实话了。”
三人满怀期待地竖起了耳朵。
“其实,这里是我的秘密基地。”
“……”
三人面面相觑。
吾邩第一个反应过来,摆摆手道:“您糊弄我们呢。”
这时解尘忽然注意到,在阎王出现的地方再向右的方向,隔着一层灰雾似的,朦朦胧胧看不清,但似乎有高度偏矮的建筑物矗立着。那高度看着像是古时候的宫阙。他指了指那一片宫阙:“难不成,后面那些也是您老人家的,金屋?”
阎王一口气上不来,脸憋得铁青,最终凝重地点了点头:“既然被你们发现了,我只能承认了……对,那个,也是我的秘密基地……”
吾邩和颜少牧一脸狐疑。
解尘也挑了挑眉:“当真?”
“当真当真。其实,当阎王的俸禄还是不错的。哦你们现世说薪水?当阎王虽然忙,但是薪水还是不错的。咳,造这么点小房子,不成问题。”
解尘的眉毛挑得更高,都快飞出太阳穴了。
“吾邩啊,你是个聪明姑娘,这件事麻烦你不要说出去。我刚上任,还想保持一下清廉的形象。”阎王语重心长地说道,“还有二位道士,让你们见笑了。本来你们出了地府范围,在幽都乱走,就该做出惩戒的,但如今我也就闭一只眼当做没看到。你们也忘了今天来过这里的事情吧。”
颜少牧问:“我能不能问一下,您种这么大片草原是……?”
“兴趣爱好。”
“……”颜少牧无言。
“说好的幽都中层啥也没有呢?”
“那都骗你们小鬼的。”
“……”吾邩无言。
解尘看阎王装得辛苦,有些不忍心揭穿他,但还是问了一句:“既然大家都不知道这个地方,那房子……您自己造的?”
阎王眼看着就要吐出一口老血,脑袋似有千斤重:“对、对。木工嘛,也是我的兴趣爱好之一。”
三人低头看草,怕是再多问一句老人家就会当场心梗,谁都不敢再说话。
最后吾邩打破了尴尬:“嗯,既然阎王爷这么说了,就是这么回事儿吧。”
“嗯,你说得对。”颜少牧也应和了。
解尘顶住压力,不卑不亢地说:“我再多嘴一句。刚才来的路上,两扇栅栏都只有我能打开,这是什么缘由?”
“这个嘛,是冥……”
“冥?”
阎王皱着眉,本来就布满了皱纹的脸此刻活像个丑橘:“我是说,冥、冥门,解道士您是冥门的人,年少有为,天赋异禀呐。”说完阎王也低下头看草,有一股“我再也不会回答任何问题”的赴死之势。
睁眼说瞎话么不是。
解尘和颜少牧互相看了一眼,虽然颜少牧是半路出家,但两个都是道士,就都是冥门之人。怎么就一个打得开一个打不开呢。
吾邩干笑一声,打了个圆场:“对,解尘是挺厉害的。那我们,要不就别打扰阎王爷去做自己的兴趣爱好了?”
颜少牧和解尘从善如流地点点头。
三人像逃窜的兔子似的转身就走,还亲切地为身后的阎王爷关上了栅栏。
一路顺坡而上,三人原路返回,一直到了二审庭前的大路,颜少牧问:“你们信吗?”
吾邩摇了摇头,红色缎带晃动了几下。
解尘直接答:“不信。”
“也是,可疑到这个地步就是想相信也很难。”
“可能那个说法是真的……”
“那个说法?”解尘不明所以,疑惑地看着垂着头自言自语的吾邩。
“就是……”吾邩抬头看了颜少牧一眼,似乎在顾虑该不该在颜少牧面前说起这些事,踌躇了一会儿还是选择了比较隐晦的说法,“之前我不是和你说过,幽都可能有个大人物,这个大人物只有历届阎王才知道他的存在。”
解尘一瞬间便明白吾邩隐藏了这个大人物可能出了事的信息。上次吾邩和他提到这件事时说过幽冥池的力量在减弱,鬼的数量也在减少之类的话,但现在吾邩明显是在提防颜少牧。这一点解尘很好理解。毕竟幽都到底有没有一个统筹者,这个问题还不算是说不得的秘密,但幽都的统筹者如果出了问题,那则是整个幽都最需要严格保守的头号机密,绝对不能走漏了风声。
果不其然第一次听说幽都还有个大人物的颜少牧思忖道:“原来阎王不是幽都的老大?阎王的上面还有人?”
“你才来了半年可能不太了解。地府是幽都的一个机关部门,只是幽都中的一小块区域罢了。”
“那你的意思是,刚才那个莫名其妙的地方,可能是幽都真正的老大的地盘?”
要真这么说起来的话,整个幽都都是那个人的地盘才对。
位于幽都中层的那个区域,可能是他的住所。至于为什么百鬼都认为幽都的中层是一片虚空,是什么都没有的不毛之地,可能是因为那里一直有结界。
解尘在心里有了一番推论。
他的疑问在于,为什么至今都隐匿在结界下的区域如今会暴露在外……结合幽冥池力量变弱的事实,难道真如吾邩猜测的那样,这位幽都的老大可能陷入了某种未知的情况中。
“有这个可能,我也说不准。总之——”吾邩啪一下合了一下掌,把身边两个男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今天我们什么地方也没去,什么也没见到。因为今天什么也没发生过,所以以后也不会再提起今天。颜道士,你不是办完事了吗,赶紧回去吧。解尘你今天本来是来做什么的?”
对此颜少牧没再纠缠:“好吧。就按你说的,那我今天先回去了。解道士,你看我们是不是该互相留个联系方式?”
“不用麻烦,找我的话你来地府的时候烧符信给我就行了。速度比什么都快。”
“哈哈哈,有道理。”
颜少牧的笑声爽朗,随后朝吾邩和解尘微微一点头,转身告辞了。
目送这个长相和作风都清汤寡水丝毫不油腻的男人走远,吾邩又问:“你来干嘛的?”
“来调查颜少牧。”
“怎么,你怀疑上次那只生成的鬼和他有关系?”
解尘摇摇头:“不知道。这几天查到了一个缚咒留下的咒印,再加上昨晚的事,我现在没什么方向,死马当活马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