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工作日志》麦由由

18、第二卦颜少牧（四）

　　第二卦 颜少牧（四）
　　两人边走边说，解尘把近几天的信息都一一和吾邩共享。等他把昨晚发生的事也挑重点讲完时，两人已经来到了开阔的忘川河边。浑浊的黄褐色河水静静地流淌，看起来很难闻、似乎有腐臭的样子，但实际上忘川河的河水完全没有异味，比现世大多数河浜都干净。
　　“上次没捉到的那只鬼竟然还魂到不死之身里了......这是轮回的大忌，这件事我一定尽快报告给阎王爷。”
　　“好，靠谱。”
　　“但是估计帮不上什么忙，现在人手极度不足，光是维持地府的正常运转就挺费劲的，最近外派去勾魂的鬼差小组都削减人员了。”
　　“......那你精神上支持我吧。”解尘听到吾邩这番话心情有些凝重，地府自顾不暇，没人去管现世的游魂野鬼，容易出乱子。就他从业十多年来的经验来说，今年他自己碰上的、道听途说的各种厉鬼和往年比呈现强烈的上升趋势。
　　顿了顿，他又把话题绕回了颜少牧身上：“但是颜少牧的事，你得帮我。”
　　“怎么帮？”
　　“我要他的基本信息。我记得这届阎王上任时要求我们外来人员填过一张信息表，他老人家这边一定有留底。”
　　吾邩略略偏着头想了想：“有的，我帮阎王整理文档时见过。但是这有啥用？上面只有姓名，性别，生辰，和地府的连接点。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住处之类的是没有的哦。”
　　解尘听到“生辰”两个字眼睛发射出了激光：“生辰很有用！而且住处对你们来说写不写都形同虚设吧，地府又不靠我们这几笔来记录位置。”对于地点位置的把握，地府自有特殊的运行机制。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解尘不太清楚，但他知道勾魂的鬼差能准确地找到每一缕出现在他的勾魂簿上的魂魄。当然像李诗娅李瑞雨那样被施了法的幺蛾子除外。只要是按照生死簿来准确死亡的，鬼差都能找到。这里的准确是日期的准确，不论死法。
　　“只要生辰倒是好办，过两天我趁机去瞄一眼，再烧符信给你。”
　　“他的连接点在哪里你知道吗？”
　　“靠近大门口那边。”
　　“不是问这里。”解尘有些无奈，他要知道颜少牧从地府哪里钻出来这种无用的情报干嘛，“我是说现世的连接点。我是放在家里的，其他人不一定。之前那个金盆洗手的大哥好像就把连接点设定在路边的小巷子里。”
　　吾邩“啊”地张了一下樱桃小口，恍然大悟状：“哦你说这个，是在山脚下。”
　　“山？什么山？”
　　“暮玹山。这个我记得很清楚，毕竟是现世的四大灵山之一么。以前有不少道士的连接点都在山里，近几十年几乎没有了，所以颜道士的我有印象。”
　　解尘愣了一下，两条眉毛又不自觉地往中间凑：“我发现的那个罕见的缚印就是出自暮玹山一派的。是玹印的一种。”
　　这是他和元查阅了几十本参考古籍才最终确定下来的。
　　暮玹山曾经有过一代法力高强的冥门驻扎，心决与咒印都自成一派，颇有特点。在施法过程中留下的所有的咒印被统称为玹印。只是在发展过程中初代掌门人原本大概是想剑走偏锋一下，却不料一步走错结果走火入魔，杀光了门下徒弟后自我了结了。只有这开山一代，压根没来得及传承下去的暮玹山一派因此全灭。作为警示，这段历史在冥门中广为流传。
　　按照这段惨烈的历史来说，暮玹山已经没有了后继之人。
　　但玹印并没有真真正正从现世完全消失。据传暮玹山中留存着不少门派的日志记录，虽然后来三翻四次遭人盗窃，油然成了一幅散乱在苍茫大地上的拼图碎片，可如果有人得幸见过其中的几卷，又有心想学的话，想必也不是难于上青天之事。
　　“玹印？暮玹山一派的套路早就失传了几百年了。”吾邩有些不可置信，“几百年对我们来说不长不短，可是对你们人类来说很长了！不能单纯因为颜少牧人在暮玹山那边，就觉得他会玹印吧，有点牵强。”
　　解尘点了点头。他也知道现在什么证据也没有，全部都是他的猜测罢了。
　　只是几百年前就失传了的玹印，出现在了如今现世的某栋被纵火的房子里，这也是事实。基于这个事实，解尘必须做出些大胆的假设。
　　“找出幕后黑手当然很重要，但我觉得，眼下应该先把李瑞雨给办了。首先她是已经出现的祸害，已经出现的事先来解决。第二嘛，灭了她应该也能折损幕后黑手的兵力？他整出这么个不死之躯来，肯定要差她做事，如果把他的工具毁了，说不定他自动会跳出来找你算账。”吾邩站在鬼的角度分析了一番，她知道现世的人有时候会“放长线钓大鱼”，可是只要捉了鬼，想问什么线索那还不简单，十八层地狱一层一层押去体验下就成了。想到这里她拍了拍脑袋，“对呀我怎么给忘了。李瑞雨没捉到，李诗娅不是捉到了么！”
　　“李诗娅......她被怎么处置了？”解尘暗暗懊恼自己怎么没想到这一招，多简单多快捷的一招啊。
　　“发落到第六层铜柱地狱、第十四层枉死地狱、第十五层磔刑地狱，分别服刑三十年、三百年和七百七十年。之后很有可能会打碎魂魄，投入虚无，永世不得超生。当然如果她在服刑结束后好好忏悔，说不定阎王心情好就给她再一次六道轮回的机会，不过不可能做人了，最好也就是畜生道了吧。”
　　吾邩一口气说完，解尘轻轻咳了一声。绕是他对魂魄的各种处刑已经司空见惯，这么重的责罚他从业来就没碰到过几回，光是听着脊椎骨就能痛得直不起来。
　　特别是磔刑地狱......十四层以下的重邢地狱已经极少有魂魄去了。磔刑说白了就是凌迟。每天被当成生鱼片切，切成千万片，慢慢长好，第二天再被切，如此日复一日地重来，还死不成，因为已经死了......
　　啧啧，惨不忍睹。
　　“现在在第六层，已经好多天了。现在直接去问她，可能嘴挺松。”
　　吾邩说着抬手掩嘴笑了笑。这一笑把解尘的鸡皮疙瘩都激起来了，每当这时候他会特别有实感，面前这只长着可爱面孔是鬼啊，是没有心的鬼啊。只不过这点并不影响解尘对吾邩的喜爱之情，物种不同，思维不同，互相理解。
　　理解万岁。
　　解尘摸了一把大背头，确保头发依然一丝不苟，心里有了几分思量。他瞥了瞥四周，压低了声音在吾邩耳边轻声嘱咐了起来。

　　解尘感觉今天在地下待了相当久。拎着油灯穿过悠长的黑色走廊，回到自己房间时，已经到了傍晚时分。
　　他刚刚拉上衣橱门，男人就晃进了他的视线里。
　　元似乎是听到了衣橱拉门的动静，动作轻盈地一大步从走廊跨进了房间，一双乌溜溜的鹿眼睛紧紧盯着解尘：“你回来了。怎么去了这么久。”
　　“一言难尽。”解尘低头看表，竟然过了晚上六点。他又抬头看元，这人该不会吃了早饭后就饿到现在吧。接着他才想起来自己也只吃了早饭。比起自己，他第一个想到的是元。这一点也不符合他素来的性格。可是他好像控制不了。
　　“你饿不饿？”
　　元坦诚地点了下头：“你走了就没吃东西。我不会做饭。”
　　嗯，这点他从一开始就没寄希望。解尘有点无奈又有点开心，无奈的是他有可能因为养猞猁养得变成了一个老妈子，开心的是......开心的是元起码在吃饭这一点上，需要依赖他。
　　一想到能被元依赖，他的心情像不断充着气的气球，越飘越高。
　　“等着，我现在去拌点草。”一瞬间就在头脑里决定了简单易做不耗时的菜单，解尘习惯性地先用左手撸起右手的衬衫袖子。
　　还没等他固定好，元自然地上来搭了一把手。
　　忽然凑近的气息让他不由地抬头看了一眼元的脸。这个男人眼睛特别漂亮，这就不提了，可是他连其他地方也挑不出任何缺点就让人比较不爽了。凭什么都是人，他能长得那么精细又对称。那眉峰的弧度简直是用电脑设计好的。
　　本来就打算看一眼，结果看了良久解尘都移不开视线。一直到元把他的两边袖口都捋到手肘上方，他才佯装淡定地收回了目光。
　　“我还以为我脸上黏东西了。”元温柔地眨了眨眼睛。
　　解尘不动声色地欣赏了一番这次眨眼，淡定地随口糊弄他：“......没有，就是觉得你今天挺难看的。”
　　“难看？”
　　“嗯，可能是草吃多了，脸都有点绿。”
　　元茫然地抬手摸了摸脸颊。解尘忍俊不禁，忍着笑转身去了厨房。
　　解尘说话算话，有点迟到的晚饭依然全素。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解尘说起了在地府发生的奇怪的事。
　　“吾邩让我们当做没看见，但是已经看见了能怎么办。”
　　元勾了勾嘴角：“真看到了一大片草坪？”
　　“真的。特莫名其妙。”解尘还拿手比划了一下草坪有多么宽阔无际，“还有几道栅栏，吾邩和颜少牧都打不开，我一碰就弹开了，要有多诡异就有多诡异。”
　　元忍不住笑了笑。
　　那是他的草坪。他的栅栏。
　　阎王这老爷子可能是近来没见他露面，担心他所以找他去了。没想到八百年不走一次的隐秘路线就这么被解尘他们发现了。
　　至于为什么解尘可以打得开栅栏嘛。昨晚的吻有相当大的功效。元的一部分灵力还残留在解尘的体内，栅栏想必是自动感应了。
　　当然这个笑没能逃过解尘的眼睛。
　　“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有点可爱。”
　　“可爱？草坪？还是栅栏？”解尘满脸冷漠，刚才说到的事情里有什么可爱的啊？
　　元一瞬间轻轻地皱了皱眉，很快又松开了眉头，眼睛在灯光的反射下晶亮晶亮，里面有解尘的倒影：“是你可爱。”
　　解尘的筷子僵在半空中。
　　刚才说到的事情里他有什么可爱的啊？！
　　问不出口。
　　打死他都问不出口。
　　他动了动手腕，夹了一筷子空心菜扔进元的碗里，声音冷冷淡淡：“多吃点，补补脑子。”
　　元似乎没在意解尘的态度，温顺地低头吃菜。
　　“草坪什么的都是题外话。最主要是颜少牧这个人，等吾邩把他的生辰烧给我，才好卜个卦看一看。卜卦也不一定能有结果，反正先走一步看一步吧。”解尘说完，停顿了一会儿，看元吃饭的样子看出了神，“呃，然后，哦对李瑞雨的事情。多亏了吾邩的提醒，我想到了一个方法。”
　　“什么方法？”
　　解尘正色道：“既然有人利用这对双胞胎互相依存的人格来让她们为他所用，我们也可以反过来利用这种人格来达到相反的效果。李诗娅是李瑞雨的铠甲，同时绝对也是她的软肋。”
　　她能为了李诗娅杀人，也会为了李诗娅做别的事情。
　　解尘确信这一点。
　　元这时牵了牵嘴角，眼里有欣赏：“嗯，师父英明。”
　　这是人类的特质。铠甲和软肋总是同时出现，并且有很大的几率常常是指代同一个人。鬼就没有这种体验。毕竟，鬼是没有心的。不会爱上谁，就没有软肋的存在。元心中在此时忽然升了一个疑问。解尘有软肋么？
　　傻乎乎的猞猁仔们不算。
　　除此之外，解尘这个男人有软肋这种东西的存在吗？
　　奇怪。
　　他为什么要思考这种没意义的问题。
　　一定是受了天歌的影响。这个备受天君恩宠而娇纵蛮横，甚至不管尊卑身份，经常没大没小的乾达婆，对他说过“人心才是三界之中最为坚硬、强大的东西”。他想不通为什么天歌会有这种理解。
　　人因为有心，才软弱。
　　天歌完全说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