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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化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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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走到寝间附近,他突然听到一声尖叫,并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青安?”
傅淮铮几步跨至门口,猛地推开房门,第一时间向书案看去。
上面有一大滩水渍,旁边琉璃瓶里晃荡的水波还未平息,那株碧玉般的富贵竹已消失不见。
“青安!”
傅淮铮的眼神落在地面还带着水渍的脚印上,脸上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发觉的笑意,语气却不露分毫,“青安,你在哪里?”
他一边问询,一边放轻脚步,直直走向自己的床榻,床榻上被子被摊开鼓起一个大包。
“青安……”
越来越近的声音如同恶魔低语,傅青安捏紧了被角,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的。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但一感知到傅淮铮的脚步,就下意识地想要藏起来。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握上了被角。
“青安——”
被子猛然被掀开,一片玉白晃花了傅淮铮的眼睛,他连忙又放下被子,让被子下的少年只露出了一张脸来。
这张脸还带着几分天真稚气,唇红齿白,钟灵毓秀,左颊一个小窝若隐若现,双瞳黑白分明,清澈如水,此时正带着几分忐忑与依赖看向他,“哥哥……”
终于,终于再见。
傅淮铮看着他,还来不及释放心中喜悦,忍不住开口道:“青安,你的……你的头发呢?”
好嘛,少年的脑袋上光溜溜的,活像一颗剥了壳的鸡蛋。
傅青安听见他的询问,倒是没有那么紧张了,他摸了一把自己的脑袋,随口答道:“是我不要头发。”
“为什么?”
“有头发好麻烦,哥哥你每隔三日就要沐发,每次得好久才干,好麻烦,不要头发!”傅青安一本正经地解释,语气中透着嫌弃。
傅淮铮,傅淮铮捏了捏自己鼻梁,良久才道,“那你不是秃头竹了?”
“不是啊,我变回原来的样子叶子还在的!做人不要头发!做竹要!”
“现在,不能长出来了?”傅淮铮不甘心。
傅青安摇了摇头,“它会自然生长,等长出来我再给它剪了!”
傅淮铮:……行吧,青安开心就好。
他想将人从被窝里提出来,顿了一下脱下自己身上的外衫拿给傅青安,“先穿这个,会穿吗?或者出来哥哥给你穿?”
一只纤长白皙的手臂从被窝里伸出来,傅淮铮递过衣裳,“现在天气冷了,你先穿着在床上盖上被子不要下来,哥哥去给你找几件防风保暖的衣裳和鞋……”
“哥哥!”
“嗯?怎么了?”
“你,转过身去。”傅青安眼巴巴地看他,神色有些羞恼。
“……?”
傅淮铮从善如流地背过了身,晚秋的阳光照在他一边侧脸上,耳尖竟显得有些殷红。
“哥哥,我好了!”
傅青安一把拉开被子,他身上只罩着傅淮铮这一件外衫。这衣衫对他来说明显不合尺寸,松松垮垮的,上半身脖颈往下露出大片肌肤,下半身没有衣扣,虽然长了一截,但傅青安一动就遮不住两脚丫子了。
傅淮铮回过头,见此皱了皱眉,又给他把被子罩了上去,“等着!”
最终傅淮铮从里到外,都给他找出了自己的衣裳,虽然不合身,但这里扎起,那里折上,勉强也能穿,至少能保暖了。也是他疏忽,这本应早就准备好的。
“明日我们上街,去绸缎庄给你做衣裳。”
“嗯!”
傅青安重重点头,见他兴奋的样子傅淮铮脸上也不由带了笑,一时都忘记了前世青安喜欢的那些、关于衣裳的奇奇怪怪的尝试。
晚膳是傅淮铮让周叔送过来的,他领着傅青安坐到食案上的时候,周叔明显有些吃惊,“少爷,这位……?”
家里哪来的小和尚啊?
好在周叔虽有疑虑,但向来是自家少爷说什么他是什么,傅淮铮也叮嘱得仔细,“他叫傅青安,是故友亲族,刚来上京托我照料一段时日,这段时间他就跟我一起住,周叔,你把他当成我弟弟看待就是。”
“这……是是是,少爷我知晓了!”
眼见周叔离去,傅青安有些失落,“周叔都不认识我,我都认识他好久了!”
“周叔听不见你说话,自然不认识你。时间再长一些,他就认得你了。”
“你说得对!”傅青安又开心起来,“还有瞿子明和余英良,还有红红!”
傅淮铮捏起一块云片糕塞进他嘴里,“好了,快吃!你不是一直想吃东西?我让乔三婶做了你常念叨的饽饽和糕点,尝尝看。”
乔三婶的手艺实在是不错,她做的云片糕香甜可口,绵软细腻,入口即化,傅青安尝试着吃了一片,随即眼睛都亮了,“好吃!”
他吃得两腮鼓鼓,不再顾得上跟傅淮铮说话,云片糕的碎屑掉落在手指掌心,他也下意识地想要舔干净。
还好被傅淮铮及时抓住了手,“不干净,案几上我让人打了盆水,去洗手,也尝尝其他的。”
“——哦!”
一顿晚膳下来,桌上的一大半膳食都进了傅青安的肚子,他吃得开心,且吃得多也不觉得腹胀,傅淮铮见他没有不适也就随他去了。
晚膳吃完梳洗过后,傅淮铮仅着里衣,外面罩着一件披风,坐在书案前就着晕黄的烛光看书。傅青安像只窜来窜去的仓鼠似的,一会动动这个,一会拿起那个,最后打开柜子,抱着一床被子蹑手蹑脚地走到了床榻边,和床上的被子并排叠在一起,“哥哥,我要跟你睡!”
傅淮铮抬起眼,“你不跟我睡,你要睡哪里?”
前世青安一直都是同他一起睡的,除了偶尔几次闹别扭之外。
“哥哥,你同意了!”
又过了半个时辰,明月西沉,万籁俱寂,床榻上的两只并排睡在一起,小只那个翻来覆去,最后把自己睡成横向的,下巴抵住大只的胸膛,“哥哥,其实我今天一直想问你……”
“嗯?”
“哥哥,你真的不怕我吗……我不是人……但是我一定不会伤害哥哥的!我不咬人,不吸你血,也不吸你阳气……”
见他越说越离谱,傅淮铮一把按住傅青安乱动的卤蛋脑袋,长臂揽住了他的肩膀,怀抱嵌实,思念终于得以宣泄。
“睡觉!”傅淮铮嗓音沙哑低沉。
“——哦……”
傅青安闷闷应了一声,心口却有一股轻松喜悦的情绪涌上,他放任自己睡去。
房间内渐渐静谧。
月光如轻纱洒落,床榻上的两人心跳和呼吸逐渐交织融合,这一刻,时间仿佛定格。
*
不日,刑部,邢狱司。
余江正在查看卷宗,心腹李信匆匆进来禀告道,“大人,之前您让我们查的那个柴骏口中那人查到了。”
“是谁?”余江站起了身。
“此人名叫傅淮铮,是几月前上京赶考的举子,文采斐然,极擅字画,也是不久前的会试会元,几日前又参加了殿试,不出意外的话肯定能取中进士。”
“他初到上京时,就在承平侯府住了几天,侯府上的事不好探听,但是和柴骏关系紧张肯定是真的,此前有人在聚文轩的一场文会上看到他们走在一起,但是好像起了争执,当时两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大人,初来上京,似有争执,柴骏自己还说过让人去教训过傅淮铮,大人……如果柴骏之事真的是人为,这人有些嫌疑啊。”李信分析道,“行凶之人明明能轻易杀死柴骏,却只是毁了他的手脚,让他形同废人,定然是深恨他的,这个傅淮铮有动机……”
“不过柴骏出事那晚,正是会试开考的前一天晚上,傅淮铮还中了会元,这说起来又不像了……”说着李信双手叉腰叹了口气,“我说大人,要不咱们算了吧,就姓柴的那态度,把我们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我看那承平侯自己都不上心了……”
“把嘴闭上!”余江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收拾收拾东西,我们去会会这个傅淮铮。”
“……大人,真去啊?咱们没证据,人可是会元啊!”
“会元就会元,我们问两句怕什么!”
路上,余江李信二人走在前头,余江低声道,“其实你说的不错,那日柴通在书房跟我谈过,说如果实在没有线索和可疑之人,那就只能是意外,他命不好……不过我看,当日父子俩对傅淮铮这个名字如此讳莫如深,我还记得,柴骏提了一嘴他二姐,他二姐什么?这里头有秘密啊!”
“我们不是去查案的,是去找秘密的,懂了吗?”
“啊?”
李信一头雾水,余江狠狠一拍,把他帽子都打歪了,“你个榆木脑袋!这承平侯府明显跟六皇子一路,我们长孙大人也偏向六皇子,将来说不定又是一党又是竞争关系,咱们如果一早拿下承平侯府的秘密交给长孙大人,到时候还怕升不了官?”
这回李信总算听懂了,他一竖大拇指,拍马屁道:“大人,高!实在是高!”
“不过你说得也对,到底是刚出炉的会元,这科举还没过去,正炙手可热着,待会儿态度好点!”
“是,大人。”
一行人循着调查出来的地址径直奔向西荣街傅宅。
他们到的时候,傅淮铮正打算出门,旁边瞿子明也在。概因今日是殿试放榜的时间,瞿子明等不及,来找他去宫门口看揭榜,正好青安也想看这个热闹,大家索性一起去。
没曾想行程突然被打断。
院门打开,因为余江几人都穿着刑部的官服,腰佩长刀,看起来实在是来者不善。傅青安穿着一身规整的云纹青裳,头上带着一个大号虎头帽,满满的少年气,一见几人就躲到了傅淮铮背后,不时探出一个脑袋来。
他实在是纯稚可爱,短短几日就把周叔收服了,此时周叔忙着安慰他,“青安不怕,他们是衙门的人,官府的人,不是坏人。”
“几位不好意思,我家小孩有些怕生。在下傅淮铮,不知几位大人登门,有何要事?”傅淮铮走出几步。
余江几人说明来意,被傅淮铮带到了宅院正堂。周叔并几位仆从离开,傅青安和瞿子明却赖着不愿走,瞿子明有正当理由,“余大人此前说,承平侯府上的柴公子出事那晚,是在会试前一天晚上,对吧?”
“那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们,你们怀疑错人了,会试之前淮铮兄都住在我那里,会试前一天晚上我紧张到睡不着,还去找淮铮兄温习了策论,他不会有那个时间出门。”
傅淮铮放下茶盏,“如此,余大人可还有话要问?”
傅青安站在他身后,双手捏着一点他的衣袖。
“傅公子毋需紧张,我们只是依照查案惯例问询情况罢了,至于傅公子的不在场证明,这位瞿公子与你乃是好友,他的话不足为信。”
瞿子明还想再说,却被傅淮铮打断,“既如此,余大人有什么要问的,在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好!那下官就直言了,傅公子与承平侯府是什么关系?为何刚刚上京就住在他府上?你和柴骏之间是否有过冲突?”
“在下父亲曾与承平侯有过私交,在下初上京时囊中羞涩,是以拜访父辈好友希望得到帮助,后续正是因为惹了柴公子不快这才离开侯府。”
“不快?你们具体发生了什么冲突?他是不是派人打了你?你厌恶他吗?是否想过要报复?是否就因此精心策划废了柴骏?”
“余大人,你——”瞿子明不擅刑讯,但他敏感地觉得这问话有问题!
傅淮铮面色不变,“余大人,你此言处处陷阱,难免有诱供之嫌,难道余大人是已经打定主意要将这罪名安到在下身上了吗?”
“不好意思,一时嘴快,嘴快,”余江打了个哈哈,说话的间隙一直注意着傅淮铮的表情,“实在不是本官刻意针对你,而是……傅公子,你方才没说实话啊!”
“承平侯府,柴二小姐,傅公子认识吧?你与她是何关系?柴骏那边问话时已经说漏给我们,傅公子这里还请如实回答,不然公子身上这嫌疑……”
瞿子明闻言,看向傅淮铮的眼神隐含担忧,傅青安也紧靠傅淮铮身侧。
“什么关系?大概是……”
——“少爷,大喜啊!少爷快出来,大喜!”
“少爷,你中了状元了!少爷,报喜官来了!”
“少爷,少爷……”
正堂里傅淮铮的声音陡然被打断,院里几人兴奋的呼喊伴随着敲锣打鼓声,还有报喜官洪亮的唱名隐隐传入,且越来越清晰。
几人走到了门外。
“殿试一甲头名状元,锦州傅淮铮——”
“哐——殿试一甲头名状元,锦州傅淮铮——”
“淮铮兄,你听见了吗?你中状元了!”
“你是状元了!”
瞿子明满脸兴奋,禁不住手舞足蹈。
傅青安笑得露出一口大白牙眼带星星看着他,“哥哥!”
“少爷,大、大喜啊!恭喜少爷、高中状元!”周叔激动地话都说不利索了,只一个劲地点头。
很快报喜官也让张新领了过来,“恭贺傅公子大喜,高中状元!”
来了四五个人,都穿着礼部小吏的官服,身上系了一朵大红花,手里拿着的响锣也系着红色的绳结,一连说了一大串的吉祥话。
“少爷,门口挤满了周围的百姓,都想进来看个热闹,还有人自发拿了爆竹在门口放,这……”
“大喜的日子,请乡亲们进来喝口热茶,再去糕点坊订些糕点饴糖,赶得及等会儿就散出去分分喜气,赶不及就包好,我们明天挨家挨户送过去。”
还没等傅淮铮开口说话,周叔赶忙道,又拿出几个鼓鼓的荷包一一塞进报喜官的怀里,一时间大家都笑容满面,场面实在喜庆热闹。
“大人,我们……”
被主家遗忘在一旁的余江李信等人面色有些尴尬,李信扯扯余江的袖子,“大人,咱们这是走还是……”
“走什么走!”余江看着李信的眼神十分嫌弃,“会元跟状元的差距大了,圣上钦定的新科状元……这么好的机会,当然是去给我们未来同僚贺喜。”
话音未落,余江已经走到傅淮铮跟前,面容亲切,言语和气,放佛之前的不愉快都没有发生过,“状元郎,恭喜啊!之前见面的时候我就觉得傅公子品貌出众,头角峥嵘,将来必成大器,没想到这还没过一个时辰就应验了!”
“同喜,”伸手不打笑脸人,傅淮铮回了一礼,又接上了方才的话题,“之前余大人是问到了哪里?我和承平侯府二小姐的关系?”
“这,不用不用……状元郎今日事忙……”
“我与柴二小姐的关系当是……一面之缘,我们在聚文轩的文会上见过一面,不小心撞到了,之后不欢而散。”
“咳,原来如此,”余江战术性咳嗽了一声,“今日是本官冒昧打扰,职责所在,刚才言语上有冒犯之处,还请傅状元原谅一二。”
“余大人哪里的话。”
一行人出了傅宅,直至走远了李信才叹了口气,“大人,我们这一趟偷鸡不成蚀把米啊,话话没问到,还把人给得罪了……”
他话没说完,脑袋上又挨了一下,“你又知道了?刚才你大人我不是主动低了面子?这傅状元要是记恨呢,就说明他心胸狭窄,官场上的路肯定走不长;他要是不记恨呢,咱们就是不打不相识,往后有事找上去总比陌生人要好,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大人,能跟在您身边,真是我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那是,你小子,还有的学!”
“……是是是,大人……”
这厢余江跟李信传授着自己的官场之道,傅宅里,瞿子明也正在说起他。
“这个余大人,还真是……”瞿子明脑子转了几圈,最终吐出来一个词,“能屈能伸?”
傅淮铮摇了摇头,没有接上话题,反倒开口道,“会试前一晚的事——”
“诶,停下!”瞿子明打断他,“什么都不用告诉我,在我这里呢,除了我和淮铮兄温书许久,其余的我一概不知。”
“子明兄——”
“别说别说,其余的话就不必说了,你我相交多年,你是什么样的人我还不清楚?不管发生什么事,我相信你!”
他伸出手来和傅淮铮击了一掌,两人相视而笑,“不说这个了,你还是先跟我介绍介绍你身后这个弟弟吧?我记得你是独子,没有……”
他伸手将傅青安从傅淮铮背后拉了出来,“你哪来这么漂亮的弟弟?这也不像你啊!”
“——我像哥哥!”
傅青安不乐意了,他看看傅淮铮的脸,认真反驳。
尽管认识瞿子明已久,但傅青安这是第一次跟对方说话,也是他交谈的第三个人。
前两个当然是傅淮铮和周叔。
傅淮铮之前并没有说错,许是刚刚化形成人的缘故,青安远不如本体那般自在,见着外人或者上街时,总要紧紧抓着傅淮铮的手或者躲在他背后,很是怕生。
但,这也应当是常理,唯有等时日长久加以适应,想必就不会如此了。
“你从哪儿找来这么个……宝贝?”瞿子明笑开了。
“山里捡的,以后他就是我弟弟了。”傅淮铮信口胡诌,语气却如方才青安那般认真,“他叫傅青安,随我的姓。”
瞿子明懵了,“不是,你这……”
他还想打探更多,却被前来传信的文冬打断,“少爷,报喜官到咱们府上了,您中进士了!老家夫人也派人过来了,您快跟我回去吧!”
被拉走时瞿子明一边开心一疑惑。
殿试放了榜,便是再过三日的琼林宴。
这三日空闲时间里,傅淮铮又恢复会试前的活动,日日带着傅青安出去闲逛,吃吃喝喝不说,酒家画舫,哪里都去。他希望青安能早一些适应这个世界,而不是害怕它。
三日后,傅淮铮前往参加琼林宴,这次就不能带着傅青安了,不过——“你午时跟着周叔出门,酒楼已经定好了,哥哥下午会和诸学子一起游街,你在酒楼应该能看到我。”
傅青安眼睛发亮:“真的吗?”
“那当然,我们得去,要是少爷碰上了榜下捉婿,老周我还能帮帮忙!”
“什么是榜下捉婿?”
“额这个嘛,就是,”周叔想了一下,尝试用通俗的语言跟他解释,“新科进士前途无量,其中若是有年轻的,自己家中又有适龄的女儿,那这家人就可能把人绑回去直接拜堂成亲!”
“啊?”这样也可以?傅青安感觉自己又学到了新东西,“哥哥也会被人绑吗?”
“那当然啊!我们家少爷怕是最危险了,是状元,又生得跟老爷一样俊美……”周叔跟傅青安兴奋耳语,脸色满是期待之色。
“周叔——”
“咳咳,虽然这种情况经当今圣上制止之后,已经好了很多,但我们到时候还是要保护好少爷,万一就有那种莽人呢。”
傅青安乖乖点头,“嗯嗯,我知道了。”
“哥哥,到时候我保护你!”
傅淮铮哭笑不得,“你别听周叔的,今日肯定人群拥挤,你顾好自己就行,听见没有?”他说完,转而又看向周叔,“周叔,青安还小,到时候你看好他,别让他离开你的视线。”
“行,我记着了。”
*
傅淮铮出了府门,和瞿子明在宫门口相遇,不时有人过来搭讪,最终大家被内侍领着前往琼林苑。
曲水流觞,金漆雕梁。
举办宴会的宫殿内酒香弥漫,食桌上珍馐美味满目琳琅,舞姬乐人款款而来,舞姿轻盈曼妙,乐声宛转悠扬,歌舞相合,如诗如画。
新科进士们坐在食案前,三五相聚推杯换盏,或谈笑风生,或吟诗颂词,锦衣华服,意气风发。
当真一幅“琼楼高耸入云霄,盛宴奢华乐逍遥”的逍遥景象。①
酒过三巡之后,内侍的通传声由远及近,“皇上驾到——”
席间的热闹戛然而止。
“恭迎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都起身吧,不用多礼了。”隆安帝踱步走到上首,举起手中的杯盏,“朕今日特设此琼林宴,以贺诸君之喜,望诸君日后勿忘初心,砥砺前行,俯仰之间无愧朕与天下生民,共筑我大晋之繁荣昌盛。”
“诸君,与朕共饮此杯——”
“谢皇上——”
席间歌舞依旧,虽有帝王金口玉言无需顾及礼仪,君臣同乐,但隆安帝在此,宴会诸人还是一下都拘谨了起来。傅淮铮是状元,自然坐在左侧首位,他身旁便是有过几面之缘的齐修贤,后桌的排序也都是按照殿试名次。
上首的隆安帝扫视了一圈,最后目光停留在傅淮铮身上,开口道:“朕在殿试之前就见过你的字画,淮青山人,是吧?你的字朕很是喜欢,没想到你的字写得好,才学同样让人望尘莫及,真是给了朕一个好大的惊喜!”
“陛下谬赞,臣惶恐,臣愧不敢当。”傅淮铮连忙起身。
“当得当得!你那字……起名字没有啊,不知道朕有没有这个机会?”
“未曾,此字体若能得陛下起名,乃邀天之幸,臣受宠若惊。”
“好好好,让朕想想,让朕好好想想!不如就叫明渊体,如何?你的字简洁凌厉,同时优美深邃,朕觉得很是不错。”
“谢陛下赐名。”
傅淮铮行了一个臣子礼,此刻,席间几乎有三分之二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或惊讶,或歆羡,或嫉妒,众生百态。
“哈哈,有子如此,想必傅林在天之灵也能心怀大慰了。”想到隆安一年,他初登基时那个轩然霞举的探花郎,隆安帝一阵感慨,“你比起你的父亲毫不逊色,希望往后也不要让朕失望。”
“是,微臣谨记。”
“起来吧,赵三介,把这壶酒去给我们的状元郎斟上,”隆安帝拿起桌上的酒壶递给身边的侍从,又道,“朕殿试时看过你的年纪,你今年二十岁,二十,可过了生辰?”
“回陛下,尚未,臣的生辰是十一月二日,还有月余。”
“好!虽说男子二十及冠,但也要到了生辰才算及冠,你父亲早逝,这及冠之礼……赵三介,你到时候记得提醒朕。”
“诺,奴才谨记。”
“……微臣,多谢陛下。”
傅淮铮终于退回自己的位置,席间不知道多少双眼睛都红了,就连齐修贤也愣愣地看着他。
帝王如此直白的宠信看重,他的官途肉眼可见的一片光明啊!
傅淮铮之后,隆安帝又问询了几人,但都是草草勉励几句,比之傅淮铮的待遇差之多矣。
小半个时辰后,隆安帝明显有些精力不济,他被赵三介搀扶着离开。
“……道长……丹药……”
路过傅淮铮时,赵三介的声音隐约入耳。
傅淮铮捏紧了手中杯盏。
……隆安三十七年,只有五年了啊。
琼林宴终于结束,来跟傅淮铮搭话的人越发多了,只是落在身上的恶意视线也不少。瞿子明好容易从拥堵的人群挤到傅淮铮身边,两人一齐离开大殿准备前往宫门口,那里为每位新科进士备了游街的马。
只是刚出殿门,就遇上了两位避之不及的人物。
四皇子梁瑞,六皇子粱继。
隆安帝一共八位皇子,先太子、也是隆安帝的嫡长子,于隆安十九年,身陷谋反案最终自戕于太子府。皇二子早夭,皇三子粱琛早年跑马瘸了一条腿,自动排出夺嫡之外,再有皇七子已逝,皇八子才将将九岁,是以夺嫡之争无外乎四五六三位皇子。
皇四子梁瑞生母周氏是先太后侄女,乃隆安帝青梅竹马的表妹,与之感情深厚,在后宫之中也是长盛不衰。兼之梁瑞外祖周从景任吏部尚书,几乎和六皇子粱继及其外家朱氏分庭相抗,甚至因与隆安帝的血脉关系隐隐胜之。
两方剑拔弩张,硝烟日浓。
“臣傅淮铮/瞿子明,见过四皇子,见过六皇子。”
“你就是新科状元,傅淮铮?”梁瑞眯着眼打量他。
“微臣正是。”
“淮青山人……不,如今该称呼傅状元了,又见面了,本殿当真与你有缘!”粱继脸上带着笑容,语气自然熟识,“父皇从我那里见了你的字才甚喜爱之,你说说,你该如何感谢本殿?”
“你可别忘了,你还欠着本殿一幅字呢!”
“……多谢殿下,前些时日会试殿试繁忙,未能完成殿下所托,请殿下恕罪。”
“无事无事,你往后记着就是了!本殿在六皇子府,随时恭候。”
“哼——”
还不待傅淮铮答话,梁瑞眼神冷冽地看了他一眼,兀自走了。
“去吧,记得本殿的六皇子府。”
说完,粱继也领着侍从离开。
直到两人的背影消失不见,瞿子明方才开口,“淮铮兄?”
“走吧,表面做足君臣礼仪即可,其余的无需理会。”傅淮铮压低声音道。
*
状元进士游街从东盛街开始,在经过东昌街、百盛街之后,经由西华街重新回到宫门。
下午未时,共一百零八位进士骑上高头大马,身系花冠,从东盛街跨马而去,一行人两侧还有随从高举旌旗,敲锣打鼓为他们开路。
沿途的百姓们纷纷涌上街头,睁睹这难得一见的盛况。
百盛街往日就已十分热闹繁华,今日更是摩肩接踵,人头攒动。万家酒楼里,傅青安守在二楼包间,与之一起的还有周叔,张勇张武兄弟,以及在酒楼碰上的余英良。
“怎么还不到啊,怎么还不到啊……”
傅青安趴在窗户前不停地碎碎念,对酒楼的吃食都没了兴趣,左右环顾,一条街都是从窗户里伸出的一连串黑色脑袋,他捂了捂自己的大号虎头帽,眼神远眺道路前方。
“来了来了,好东西来了!”
“什么东西?”
几人都凑了上去看,傅青安还是神情恹恹。
余英良的随从送进来的是几个篮子,两篮子新修剪的花枝,两篮子小粒瓜果饴糖,“青安,过来过来,到时候你哥哥来了,你就把这些东西往他身上扔,知道了吗?”
“……为什么?”
“这呢,是表达喜欢的一种方式,扔得越多就说明淮铮兄越招人喜欢,别的不说,淮铮兄状元郎的排面得有吧?”
“来,拿着拿着!”余英良将其中一篮子花枝递给他。
远处锣声隐隐响起。
“要来了,要来了……”
这也不知道是谁的声音,又或者是周遭百姓的声音混在一处,一时间人群间嘈杂纷攘,分外喧闹。
“哐——”
锣声由远及近,傅青安勉强看见了远处一行人的影子,激动得他连连招手呼喊道:“哥哥!这里!我在这里——”
傅淮铮在避开一百零一个香囊之后,耳边终于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他抬眼望去,远处少年正冲他招手,头上的虎头帽十分显眼。
傅淮铮不由也举起了手臂回应,眉目含笑。
此景此人,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人群中一时群情激奋,香囊、花枝、瓜果几乎是一股脑地砸在傅淮铮身上,他躲避不急,只得举起手臂护在头顶,同时勒住马匹,让自己隐入一行人中间。
“啊……哥哥,哥哥他不会有事吧?”
“我觉得,我们还是别砸了……”余英良讪讪地将几篮子瓜果花枝收回来,感慨道:“淮铮兄这状元也不容易啊!不对,待会找找子明兄,砸他!”
傅青安将篮子放在桌上,手里还握了一把花枝,眼神只落在人群中的傅淮铮身上。
很快,傅淮铮的马到了酒楼楼下。
傅青安:“哥哥!”
一根花枝被他扔了下去,傅淮铮一把接在了手里,抬头冲着他笑。
“哥哥……”傅青安又喃喃喊了一句,脸上也漾出大大的笑意,“哥哥!”
“啊啊啊状元郎,看这里!”
旁边包间的窗户旁,一个满面通红的富贵小姐斜扔出一个红色的、拳头大小的东西,也不知她是故意还是眼神不好,这东西直冲傅淮铮脑门。
“哥哥!”
傅青安几乎是瞬间探出身体伸长手臂,打偏了那个红色物什,自己却探出窗外太多不小心失了平衡,从窗户翻了出去。
“青安——”
傅淮铮心跳近乎凝滞,连忙展开双臂,双腿夹紧了马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