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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冰玉磷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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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无伤果然提了一个偌大的食盒过来,说是王爷特意从珍馐坊里给王妃定的点心,让王妃换换口味。
宋青让承影将盒子打开,取出了三碟糕点,最底层却是四本厚厚的书册。
宋青拿起来翻了翻,唇角凝起一朵冷冽的笑意,她顺手从枕下抽出两只寸许长的白玉圆筒,连同书册一同递给承影,轻叹道:“他们应该到了。”
“是。”承影将书册用锦缎包了,正要出去,宋青又叫住她道:“无伤无痛在何处?”
承影回眸:“无伤在红泥苑花门外守着,无痛却不在,应该是轮值休息吧。”
宋青正色道:“如今多了他二人,凡事要加倍小心,万不能让他们知晓密道之事。”
“是。”
“让龙雀去叫无伤进来见我,你见机行事。”
承影出去,让龙雀唤了无伤去见宋青,待他进入内室,她才提着一个篮子走进梅林深处。
进入梅林之后,她从篮子里取出几个小巧的陶罐,分别挂在几株梅树的枝丫上,调整好罐口的位置,这才缓缓向那中央的石亭走去。
梅林中央的小石亭,在月光映照下,更显孤寂简陋。承影却没有半点触景生情的雅兴,她五感全开的观注四周动静,确认没有异常后,才闪身躲在石亭一角,又等了片刻,果真无声无息,便快速蹲下来,打开密道入口,跳了进去。
密道下的大厅里,在那摆着八颗夜明珠灯台的长桌两侧,面对面坐着两个年轻人,二人均是黑色夜行衣,头上裹着黑巾。一人正在看书,皮肤白皙,五官深邃,给人一种棱角分明的冷酷意味。另一人圆脸黑皮肤,浓眉大眼。此刻正双臂枕在脑后,百无聊赖的靠着椅子摇头晃脑。
听到地道的动静,二人瞬间移到通道口左右,冷凝的双眸,矫健的身形,收敛的杀气,好似刚刚那闲适懒散的情景从未出现过。
承影在通道里便已感觉到一闪而逝的杀气,她微微一笑,从腰间的荷包里摸出一把炒松子,抬手丢了出去。
细微的破风声一起,地道口的二人极快地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笑意,所不同的是,那白脸的一闪而过不着痕迹,那黑脸的却漫上唇角眉开眼笑,随即他飞身而起,双手在空中一划,落地时,已有一颗松子入了口。
“好香啊,果然还是承影疼我。”他笑眯眯地看着从地道口中钻出来的承影,又恢复了之前那懒洋洋的模样。
“谁疼你了?捞了便吃,也不怕有毒!”承影嗔怪地白了他一眼,微红的脸颊却泄露了她的心思。
他凑上去,盯着她发红的脸颊,轻笑道:“承影给的,毒死也认了。”
承影只觉得脸都快烧起来,一把推开他,气急败坏地道:“滚远点!”惹得他哈哈大笑。
“她的伤?”一道冷得没有温度的声音打破了这欢快的气氛,瞬时便让夜明珠照耀下的旖旎氛围变成寒霜一般的清冷。
承影也收了笑脸,正色道:“伤得不轻,但是公子给的药很好,估计再有月余便可恢复。”
短暂的沉默后,承影将篮子里的两只玉筒取出,将系着黑色丝绦的交给那圆脸大眼的男子,又将系着白色丝绦的递给那冷峻肃容的男子。
二人皆从怀中掏出一只薄如蝉翼的手套,仔细地戴在手上,然后才轻轻扭开玉筒的盖子,小心翼翼地抽出里面写满了字迹的绢丝,缓慢地打开,又以极快地速度看完上面的字迹。随后二人同时将手中的绢丝轻轻一抖,那绢丝便兀自燃起火来,两团火还未落地,便已化为灰烬。
“东西。”面容冷肃的男子向来言简意赅。
承影会意,将那包着书册的包裹递到他的手中,他接过来,看了承影一眼,道:“让她放心。”然后转身便走。
圆脸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跳到承影身边一把拉掉她腰间的荷包,嘻皮笑脸地道:“这个归我了。”
承影伸手去夺,他却已经滑到了暗门边上,再转身时,面色已变得沉肃:“保护好小姐,和你自己!”
言罢一转身已消失在暗门的另一端。
承影钻出密道,静静地隐在石亭边,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才悄悄地走出来,又沿着梅林,将刚刚放置的几个小陶罐取下来,将里面的露水装进一只小瓷瓶,这才沿着小径,哼着小调步履轻盈地走出去。
突然,一道人影飘来,稳稳落在承影面前。承影惊叫一声,下意识地后退两步。
“原来是承影姑娘。”淡淡地声音轻轻地飘来,承影凝眉细看,竟是无痛。心中了然,正想斥责一番,却听又一串脚步声奔来,随之而来的,便是龙雀那细细的叨念:“我说承影,采个晚露需要这样久吗?你是不是故意躲懒?明知道小姐不习惯别人伺候,只有咱们俩人,你倒去得踏实……”
“得了龙雀,你以为采晚露是什么好差事?黑咕隆咚地站在林子里,一个人提心吊胆的不说,明儿我要是着了露水受了凉,看你还拿什么来抱怨。”承影皱起眉头,无奈地打断龙雀的喋喋不休。
龙雀却咧嘴一笑,指着无痛道:“这不是有人陪你站着吗?”
无痛见她二人说笑得没了边际,尴尬地低了头,也不说话,转身便走。
龙雀却不依不饶地冲着他的背影喊:“哎!怎么说走就走啊……”
直到那落荒而逃的身影消失在花门那端,二人才相视一笑,相携着往寝殿而去。
三天后,陆殉送来了雪海听香苑十八个侍婢的查证结果。不出所料,这十八个侍婢中,只有七个人的身份是真实的,另外十一个的身份来例均不属实。虽然暂时还查不出她们背后的主使,但也足矣证明这偌大的宁王府,早已被各路人马视为囊中之物,王府之中的一举一动,将会以最快的速度传到皇城的四面八方。
宋青冷冷一笑,手中的绢丝往空中一抛,那绢丝便兀自燃烧起来,片刻化为飞灰。
银面铁骑传递情报的密信,均写在轻薄的白绢丝上,再放进装着特制磷粉的冰玉圆筒内。如若被不知内情的人截获,那绢丝密信在从玉筒内取出的一瞬间,便会燃焰而起,顷刻化为飞灰。
而宋青与银面铁骑的四个副统领,每人均有一只冰蚕丝的手套,那手套可以降低周围温度,使绢丝在手套碰触的小范围内不至燃烧。一但那沾了磷粉的绢丝离开冰蚕丝手套的范围,便会无火自燃,而那绢丝本就极易燃烧,只待火苗腾起,眨眼之间便会烧得一干二净。
其实,银面铁骑早在乌蒙山一战成名之前,便已开始参与宋家军的情报刺探任务,当时只有十几岁的他们,时常出没于西域各国以及阴山南麗突厥横行的河套地区。他们传递情报的方式,经过多年的改良,如今可以说,在整个东凌帝国也莫可企及。
而这一切,全是洛天涯的功劳。是他跟宋青一起设计制造了装绢丝信件的磷筒,是他一掷千金从南疆购得冰蚕丝,又寻得江南织帛圣手,将那千金难求的冰蚕丝制成三对手套。就连银面铁骑传递消息专用的猎隼,也是他教给了她们训养的方法。
自七岁那一年,宋青救了他的那一天起,她的整个世界都因为洛天涯而变得丰富而新奇。他教她功夫,带她游历,助她统领银面铁骑。可以说,如果没有洛天涯,便没有今天的宋青,亦不会有银面铁骑这一支天纵奇兵。
然而,前一世,宋青却辜负了师傅的苦心栽培,不仅将与她同甘共苦十几年的银面铁骑送给了凌楚宸,更将洛天涯教授给她的一切机巧密术全部用来助他成事。
她顷尽所能,助凌楚宸建设了一支专门刺探情报的卫队,更将皇宫禁卫与京畿卫训练得坚不可摧,也因此,在天恒二十九年初,沈成书与凌楚寒共谋叛乱的时候,凌楚宸才得以保住皇城,诛灭叛军。
而她,却因在守卫皇城的战役中,将凌楚宸从乱军之中救出而身受重伤,以至于被凌楚宸身边的暗卫轻易掳至天牢,承受沈青瑶给她的凌迟之痛。
宋青痛苦地闭上双目,捏紧的拳头微微的颤抖着。她清晰地记得前世临死前她那深重的不信与不甘。
她不信,自成婚以来一直对她宠爱有加的凌楚宸,竟然会在大功告成之际弃她如敝屣!她不甘,她为他付出了那么多,却居然不及沈青瑶出卖父兄的一纸密信!
然而……宋青惨淡的笑了,再多的不信与不甘,都已无法挽回前世的错爱,背叛了就是背叛了,辜负了就是辜负了,任何理由都不能改变她惨死于他心爱女人之手的事实。
如果只是付出她的性命,使她认清一生错付,那便也算她罪有应得。只是,父亲和宋家诸人的性命,和那一队银面铁骑,还有几十万宋家军,他们又何其无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