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图劫》莫红尘

33、西夜之月

　　十月初，宋青的伤势已大好，银面白衣的洛天涯公然踏入宁王府，以宁王妃师傅的名义探望宋青。

　　就在洛天涯踏入宁王府的第一时间，凌楚寒已经收到消息。待他到了雪海听香苑，那住在幽谷遗香园的二位夫人，也同时得到了消息。再等他进入红泥院……恐怕这个消息早已飞出了宁王府。
　　“师傅，你如此大摇大摆地来，恐怕皇帝很快会有所动作。”宋青很是担忧，师傅如此大张旗鼓地出入宁王府，定然会引起皇帝猜忌。

　　洛天涯淡淡道：“银面铁骑大统领的身份，已足够他猜忌。”

　　原来师傅是故意为之！宋青无奈叹息。当日不得已求助师傅，已然暴露其不凡之处，若再做隐瞒，反更令人生疑。因而师傅早已与她交待，不如干脆将他置于人前，大大方方地故弄玄虚，反而令人不敢轻举妄动。于是，她在太子来访时，便将银面铁骑之事也一并推给师傅，如此一来，师傅注定被推上风口浪尖，既已在浪尖，再多翻几朵浪花，又有何妨？

　　“青儿！”洛天涯突然很严肃地看着宋青：“有一事你务必牢记，宁王与太子皆与你命数相牵，稍有不慎，你三人均会劫数难逃。因此，你，定要守住自己，切勿轻举妄动！”

　　宋青愕然瞪着洛天涯，一时弄不懂他所言何意。何为与那二人命数相牵？何为守住自己切勿轻举妄动？

　　洛天涯却并不解释，缓缓道：“宁王于你，大有用处。”

　　“是何用处？”宋青更是疑惑，宁王于她，确然大有用处，但她也相信师傅所说的‘用处’定然不是她所理解的那般，虽明知道师傅不会解释，但仍忍不住好奇。

　　洛天涯定定看了宋青半晌，似在犹豫，但最终还是淡淡道：“日后你便会知晓。”

　　果然，师傅若欲告知，不会等她相问，而若不欲告知，便是相问亦是无果。宋青谈不上失望，但心里却有隐隐不安。

　　洛天涯却转了话题道：“你上一回说，有一柄西域宝刃……”

　　洛天涯的话犹未尽，宋青便将一柄毫不起眼的皮鞘弯刀递到了他的面前。洛天涯只看了一眼，便微微眯了眼睛，抬手取过，细细看了看道：“蛟龙趾。”

　　宋青点头，以洛天涯的见识，能识得这宝物也是情理之中。

　　洛天涯仔细看了看那皮鞘，既而握住刀柄，轻轻抽出那把被皇帝叫作月刃的弯刀。弯刀出鞘，那漆黑无光的刀身，立刻令洛天涯瞳孔微缩。他薄唇紧抿，将刀身微侧，看着刀身上那一串字符，轻轻道：“西夜之月。”

　　他说得很轻，却又似乎很沉重。宋青蹙了眉道：“西夜之月？那上面写的，是这个意思？”

　　洛天涯没有回话。面具后的表情无法分辨，但那一双眸子却是暗沉了几分。

　　宋青想了一想，道：“二十年前，在西域有一个小城池名唤西夜古国，难道是那个西夜？”

　　洛天涯仍旧不语，双唇紧抿成一线。宋青疑惑地看着他，又道：“可是，据说那个西夜国被一个叫作浴火堂的邪教一夜尽灭……”

　　“青儿！”洛天涯突然厉喝一声，宋青骤然一惊，闭了嘴，洛天涯盯着她，眼中隐有怒意，却又很快消散。他顿了顿，缓和了语气道：“此物，从何而来？”

　　“是皇后的赏赐！”宋青尚未答话，便听到凌楚寒隐含怒意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随着话音落地，凌楚寒那高颀伟岸的身影也踏进内室，他扫了一眼只有一纸之隔几乎额头相抵站立的两人，脸色愈加阴沉。

　　宋青却不以为然地瞥了他一眼，转向洛天涯道：“是皇后所赐，但，皇上更似知其来历，唤其作月刃。”

　　洛天涯看也不看凌楚寒，只对宋青道：“此刀非凡物，你定要仔细珍藏。”

　　宋青眉头深锁，心中疑惑重重。皇帝说月刃贵重，让她定要收好。如今师傅更是郑重其事，竟让她仔细珍藏，那么这柄月刃之后，果然另有隐情？

　　“本王王妃之物，就不劳洛公子费心了。”半晌无人理会的凌楚寒突然冷冷开口，说话间已劈手向月刃夺来。

　　洛天涯仍不看他，只一只手将月刃塞进宋青手里，并将她推开，另一只手却握紧成拳，迎着凌楚寒的掌风撞向他的手腕。

　　凌楚寒没料到他会不退反进，却不敢将手腕与他的拳头硬拼，只得收回手掌，却又将另一掌向他的脖颈劈去。

　　如此，二人便在宋青的寝殿内动起手来，一开始，只是拳掌相击，接着变成了拳脚相加，再后来，又拼上内力，十八般武艺尽出。

　　宋青冷静地看着二人从室内打到室外，从未时打到申时，足足打了两个时辰。

　　同样围观的除了承影、龙雀，以及凌楚寒的四大侍卫：无痕、无迹、无伤、无痛之外，还有一些不敢光明正大凑过来的，躲在暗处的侍从们。

　　不着痕迹地扫过那一个个身影，宋青在心底冷笑。这些人恐怕从洛天涯踏进宁王府便开始盯着了，却不知这些人的背后，究竟是哪些主子。

　　终于，在互拼一掌之后，二人飞身退后，各自伫立不动。围观众人这才纷纷吐出那吊了很久的一口气。承影和龙雀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震惊。

　　怎能不惊？在她们的眼中，洛天涯的功夫已是出神入化，这世间恐怕再无敌手，今日竟与这养尊处优的宁王爷打了个平手，这简直已经颠覆了她们二人对宁王爷的认知。

　　不光她们，凌楚寒的四大侍卫也是目瞪口呆，眼前这个银面白衣，谪仙一般出尘的公子，可是第一个跟他们主子打成平手的人。

　　各人暗自震惊于二人难分伯仲的武艺，宋青却看得明白，洛天涯未尽全力，而凌楚寒却已倾力相搏。

　　许久，凌楚寒冷冷道：“洛公子好功夫。”

　　洛天涯冰冷的面具下，唇角微微勾起，淡淡道：“承让。”

　　说完也不等凌楚寒再说些什么，只冲着宋青道：“青儿，记住为师的话。”

　　宋青微笑着点了点头，柔声道：“师傅，一切小心。”

　　洛天涯唇角动了动，微微一笑，如轻风拂过水面的涟漪，很快便归于平静，随之霍然转身而去。宋青注视着他远去的背影，直到那翩然白衣消失不见才转身回了寝殿，自始至终都没有看一眼院中伫立的铁青着脸色的凌楚寒。

　　宋青走得洒脱，却苦了这一院子的侍卫、侍从们，凌楚寒不动，他们也不敢挪动分毫，感受到从宁王爷身上散发的刺骨寒气，一个个都将自己缩成一团，生怕王爷不敢动王妃，却拿他们来撒气。就连承影和龙雀，都垂着头大气不敢出。但即便是垂着头，也避不开那凌厉的杀气。

　　终于，凌楚寒带着怒意的声音缓缓道：“传膳红泥院！”

　　一个侍从在院门口应了声，飞快跑走。众人如蒙大赦，纷纷吐了口气，却见已转过身的凌楚寒突然又回过头，那利如刀锋的眼神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冷冷道：“如若有人敢把今日之事传出王府，本王定不轻饶！”

　　众人吓得赶紧跪下齐齐称是。凌楚寒却再不看他们，一身寒意地进了寝殿。

　　寝殿内，宋青正呆呆地抚摸着月刃，她第一次见到它时就爱不释手，她很少如此发自内心的喜爱一样东西，只是不知，这柄月刃的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它与母亲的遗物这般相似，会不会与母亲有所关联？

　　“皇后这一招投其所好，倒真是正中下怀。”凌楚寒语气不善，一撩袍角坐在凳子上，带起一道风声。

　　宋青坦然地收起月刃，挑眉看向凌楚寒道：“王爷如此大张旗鼓的暴露实力，只是为了跟师傅切磋么？”

　　“客人如此厉害，本王也得拿出主人的诚意来，否则，客人只认红泥苑，本王这宁王府反而形同虚设。”凌楚寒冷讽，对于洛天涯越过他直接来见宋青的作派十分恼怒，却又碍于他与宋青的关系，不得不压着心底的怒意。

　　宋青却不愿与他做那些无谓的口舌之争，故意忽略凌楚寒话里话外的讥讽，硬生生地转了话题：“王爷这时候过来，是否黔州的公文到了？”

　　凌楚寒喉口一堵，只觉得那唯一的疏解怒气的通道又被堵得死死，他只得深吸了一口气，再吸口气，又沉默了半晌调匀了气息，这才慢条斯理地将今日的消息一一道来。

　　果然，中书省已收到木云的公文。正如他们所料，沈成书确然已私自将公文扣留，而那第一个查看公文的中书舍人栗昆，却因为在第一时间藏了公文偷偷交给沈成书，而得了沈成书的信任。

　　“那个栗昆，是否可靠？”宋青只想确认这一点，因为这个人在她们今后的计划里，是至关重要的一步棋子。

　　凌楚寒垂眸，似乎在认真思索这个问题，片刻之后，他看着宋青，淡淡道：“只能说，本王会尽力不给他背叛的机会。”

　　见宋青凝眉不语，并不满意这个答案，他勾起一边的唇角，缓缓道：“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忠诚，即便这一时他是忠诚的，也难保将来的某一时他不会背叛。这世上最成功的背判，就是在你无条件信任的时候，被他反戈一击。”

　　凌楚寒冷漠狠戾的声音，如一把刀，瞬间刺中了宋青最隐密的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