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今注》安然如歌

11、三 不再是人了

　　房门被拉开，昏暗的房间里只有一盏油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一股腐臭味扑鼻而来，让十洲皱紧眉头，尽管很淡，依旧被他捕捉到了。
　　里奈就躺在厚厚的被褥上，面色青白，秀眉拢在一起，睁开的双目里有些涣散，十洲跪坐在地上，执起里奈的手腕，两指轻放在上面，一盏茶的功夫，又伸手探了探里奈的眼睛，直到注意到脖颈处的那抹藤蔓状的刺青。
　　白皙修长的脖颈上，一条浅绿色的藤蔓蜿蜒至心口，映衬的有些刺目。
　　十洲神色稍变，起身，看着站在一边担忧的妇人，轻声道：“出来说吧。”
　　妇人有些紧张，跟着十洲走出了房间。
　　“请问我的女儿她……”妇人局促的搓着手。
　　“她并没有生病。”十洲略显凝重：“我在她的身上看到了一条蜿蜒到心口的藤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的女儿身体虚弱应该是曾经碰到了另个世界的东西。”
　　“什……什么意思……”妇人被惊得面无血色。
　　“具体是什么，我已经有了猜测，但还需要证实。请务必告诉我，在最近的一段时间，你的女儿发生过什么事。”
　　妇人坐在那里，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有些萎靡，沉默了良久，才望向十洲，攥着衣角的指尖还有些发颤，她轻轻开口：
　　“在两个月前……里奈曾经去过山上。”

　　那天是夏至。
　　早上还是晴空万里，傍晚就下了一场瓢泼大雨。
　　也因为这场雨，我早早的就从地里回来，那时候，我的两个女儿还没有回来。
　　她们都还在我面前的这座山上。
　　能够带来两个生命的泉水，一直以来都是村子里神秘又吸引人的传说，所以村子里的孩子总是喜欢跑到山里，沿着溪水寻到源头处，看看那个赋予了他们生命的泉水。
　　里奈跟奈末也不例外。
　　我站在门外，望着那座已经被雨水隔开的远山，灰色的天也成了布景，模模糊糊一片，仿佛都融在了一起，让人心里微微一沉。
　　那是风雨欲来的天气，我只能焦急的等在门外。
　　然而那天傍晚，回来却只有里奈一个人。
　　她站在门前，惊恐又无措的望着我。
　　她说，我把奈未弄丢了。
　　说这话的里奈，脸色惨白，全身都在颤抖，整个人像是承受着极大的痛苦，仿佛一不小心就会崩溃掉。
　　我只觉得眼前有些发黑。
　　大雨击打着房檐的声音从来没有像这一刻那么清晰又响亮的回荡在我耳朵里，我几乎不敢去回想这时候的奈末留在山里会怎么样。
　　然而当我的声音不停回荡地在偌大的山上，除了疯狂击打着树叶的雨声，得不到一丝的回应。
　　跟在我身后的里奈，那被雨水浇得模糊了面容，我还是看到了那双微亮的眸子在一瞬间坠落下去，就像是流星坠落进极深的深渊里，刹那无光。
　　让我不敢直视。
　　就在第二天，当我敲响里奈的房间，才发现房间里空荡荡的，被褥都完好的铺在床上，只有窗户大开着。
　　我僵硬的站在那里。
　　这一次，连里奈也丢了。

　　“我几乎快要疯了……我不知道在那一天她们究竟在山上发生了什么，让我一直守着的女儿，担惊受怕着的女儿，在那一天都找不到了……”妇人哑着嗓音，烛火映照的面容满是痛楚，她深深陷入了那段回忆：“但就在那一个星期后，在那个黑的让人心慌的夜里，里奈回来了。”
　　“带着奈末一起……回来了。”

　　那天的天气也是阴沉着的，灰的浓重，让人喘不过气。
　　我有些晃神的坐在走廊里，总觉得我的两个孩子还在这方小院里戏耍着。
　　我不禁紧紧地捂住了嘴。
　　当细碎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时，我下意识的回过头。
　　一道银色的电弧就这么划过，撕裂了半个天空，就这么明晃晃的照亮了距离我几步远的人。
　　那是里奈，是我日日念念的女儿。
　　里奈就这么披散着头发站在门前，身上还穿着那天的黄裙子，上面全是一块一块的污渍，只有那双如墨般的眸子直直望着我，亮的灼人。
　　我看着里奈往旁边侧了侧身，一直站在她身后的人就这么突兀的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我哆嗦了很久，也没有说出一句话，只是望着两个人，紧紧地盯着。
　　奈未正站在里奈的身边，手被里奈紧紧抓着，那跟里奈一模一样的面容一直望着我。
　　我失语般的，说不出一句话，喉头像是被人紧紧攥着，有些疼。
　　而那天晚上的雨，下的像是要冲垮整个世界一样。

　　“从那一天开始，里奈的身体就开始虚弱，仿佛带着奈末的归来是用尽了她全部的气力，而奈末却只除了开始的几天有些不舒服，之后便跟往常一样，甚至，比之前更加健康……某个瞬间，我甚至在魔怔似的在想，里奈她，是不是把命续给了奈末……我开始惊恐的睡不着觉，恨不得能代替里奈躺在那里……”妇人说到最后，有些泣不成声：“如果可以……请您帮帮我……救救我的孩子……我的里奈……她还年轻……”
　　“她们独自在山上呆了这么久，回来之后，没有跟你说过什么吗？”十洲看着妇人的泪眼微微皱眉。
　　“有……有……”妇人像是想到了什么，神色有些怔然：“里奈她，在那天晚上跟我说过，她说她终于把奈末带回来了……还说了……”
　　妇人面色蓦地一白，喃喃着：“还说……一切都是她自愿付出……”
　　有什么东西昭然若揭。
　　十洲也是沉吟了一下，对着妇人说着：“我能见见你的小女儿吗？”
　　“可以……可以……”妇人擦了擦眼泪，叫来了奈末。
　　这是十洲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看着这个女孩。
　　她挺直了腰杆站在妇人身边，明明还是十几岁的孩子，面上却没有一丝表情，黑色的眸子也暗沉平静的如一潭死水，望着十洲，却留不下任何倒影。
　　而十洲，在那一瞬也清晰的闻到从女孩身上传来的那股淡淡的腐臭味，跟当时房间里里奈身上的气息几乎一模一样。
　　妇人正紧搂着奈末，如溺水的人紧紧拽着求命稻草般，让两个人的身影重叠在一起，十洲却望着她们身后的墙壁上，那只倒影了一个身影的影子，了然的轻轻叹口气。
　　十洲望着那双空洞的目光，让妇人将奈末重新送回房间里，才缓缓开口：
　　“如果我没有猜错，你的小女儿奈末，再重新回到这里的时候，就应该不再是人了。”
　　“而你的大女儿，应该最清楚这些。”
　　妇人重重的坐在那里，像是老了十几岁，在那长久的沉默里，被打翻的瓷杯静静的滚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