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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小楼东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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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瑜萧放出藤蔓,两人在狂猛的气流波中落在一条狭窄的山道上。
秦晋烽光着身子搂着楼瑜萧。
楼瑜萧这才反应过来,秦晋烽方才一直在裸奔,顿时嘴角抽搐,哭笑不得,视线只停留在秦晋烽脖子以上:“谁让你就这么变了,你变身的时候,为什么不先把衣服脱了?”
秦晋烽面无表情的看着楼瑜萧,混不在意在他面前展现雄壮的身躯。
楼瑜萧却似是不忍直视,眼珠子却忍不住乱转着偷瞄,他翻着背包,好不容易在隔层里面翻出了一条内裤:“只有这个了,你先,凑合穿吧……总比遛鸟强。”
两人降落的这条路旁,积雪压着苦死的杂草,两侧直下的陡坡上挣扎着长出的油松,用尖针叶将雪凝成成千上百的雪团,又刺穿出来那么一点的尖尖,在满目煞白中托起一丁点的暗绿,到底点缀了些苍凉之景。
煞气此时已通通躲藏进了这些犄角旮旯里,似是在惧怕着什么,于是这道雪路上干干净净,白得反光。
疾风骤雨似乎随被秦晋烽驱散的龙卷消散,天穹上也唯有冬季白日里的惨淡颜色。这片区域静谧而苍白,如手术床被呈现在了无影灯下。
而这道路的尽头,便伫立着那座令楼瑜萧恐惧的小楼。
小楼一如既往,仍旧是楼瑜萧记忆中的模样,有若一个纹丝不动的神明,人间烟火丝毫不得沾染上它,连同人类的苦痛绝望,流淌过的鲜血,在它这里都没有留下任何可供追溯的痕迹。
然而,恐怖的记忆却仍旧向楼瑜萧席卷而来,鲜血似巨大的浪潮,铺天盖地的袭来,就要将他兜头淹没。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铮”——一道断弦之声破空而来,血海倏然倒退消散。
楼瑜萧满身冷汗,僵立了好一会儿,开口问担忧的看着自己的秦晋烽:“你刚才有没有听见……不,算了。”
秦晋烽没追问也没回答,显出一种高深莫测的模样。
刚才的那一瞬间,楼瑜萧似觉得自己听见了这座小楼的心念。
然而,不论是这种超然于物外近乎冷漠的清明,还是单论他自己听见了这声音,都让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楼瑜萧苦笑:“如果说我是变数,那这一变数,恐怕也说不上好,如果没有当年的事情,或许那个老女人根本就没有机会换走……”
他话没有说完,就被秦晋烽打断了,他手指戳着楼瑜萧脆弱的咽喉,愤然道:“别再让我听见你说这话!”他将这句话说的斩钉截铁,不容置喙。
“我……”楼瑜萧呆了,像条鱼一样开了开嘴。
秦晋烽吁了口气,揉了一下楼瑜萧的头发,漠然的看着他:“你并不完全记得当时的事情,现在说什么也都是个猜测。”
楼瑜萧委屈:“哦。”
秦晋烽只得道:“你太纠结你的秘密房间了,蓝胡子公爵,这让好不容易打开你房间还幸存着的人很失落。”
楼瑜萧垂头丧气,拍开秦晋烽的手自己往前走,接着就陡然感到有人在前方看着他。
他抬头,这一瞬,他的视线穿越了时间和空间。楼瑾逸就在前方,他的身边站着一个女人,这是楼瑜萧的母亲。
女人此时微侧过头,正顺着楼瑾逸的视线往这处看过来,似乎像也能够看见楼瑜萧他们。
楼瑜萧呆呆的隔着光阴与自己早逝的母亲对视。
这个他记忆浅淡,却印象深刻的女人令他不自觉的泪流满面。
楼瑾逸皱着眉问女人:“度母,你当初背叛了,苯教,而后又背叛了佛教,为何?”
女人淡然道:“我当年不过是求在佛苯之争中得到安宁。无所谓背叛了谁。我将法王禁锢在他的尸身之中,不远万里将他带来此地,未曾想苯佛之争依旧惨烈。”
楼瑾逸:“度母,你不该没有信仰。”
女人笑道:“我从不认为信仰就该是单一的,也不认为信仰的虔诚,就意味着杀戮异教。苍茫天地,无二物体相同。”
楼瑾逸没有说话,而是将视线抛向楼瑜萧,似乎在等待这个来自未来的人的答复。
楼瑜萧一时茫然,但还是开口道:“宗教……甚至是原本的81号的实验,我想同是意图解救苍生于倒悬之境,又何以在乎谁占主导了?为何一定要有高下之分?”
秦晋烽嗤了声,同样道:“雍仲本教,藏传佛教,转山转经转佛塔,还苯佛之分?”
楼瑾逸凝神沉思。
女人却并不能听见楼瑜萧和秦晋烽的话,她继续道:“神王,你可知,神农氏炎帝尝至百草,可曾问过救治的人是谁?巴蜀、中原、东夷、昆仑、南海……众神的陨落却象征着人间的意志已可主宰自己的命运。”
楼瑾逸缓缓点了点头,问女人:“看来你已经决定了,度母。”
女人向着楼瑜萧的方向微笑,话却是说给楼瑾逸的:“是的,如今,唤醒我的人生存的地方面临着迫近的天煞,若我的死亡能唤醒入魔的法王的元神,让这道禁封藏匿起来,不为寻常人所知,并让他换还回我的瑜萧的天魂,何乐而不为?”
楼瑾逸微微色变:“大巫的天魂被幽囚于此?”
女人道:“三界轮回,一缕天魂算不得什么,瑜萧是我儿子,不是你们认定的自降神格斩妖除魔的大巫,我只要他一身平安喜乐。”
楼瑾逸嗤笑:“那你这般前来又是为何?”
女人道:“我也有过犹豫,毕竟瑜萧这般看得我心酸。我本是指望鬼面标是随力量的诞生而出现的,但当年81号的实验,还有后来的李家人,这其中有什么事让鬼面标失控了。”
楼瑾逸沉思,点头:“我明白了,这点我会去查。”
女人叹息:“若瑜萧浑浑噩噩得以平安一世,我也不必去唤回他的天魂。但如今三界之间裂隙渐宽,他有生之年必将经历天煞,如此看来,倒不如先让他得了天魂,至少不会在危险时刻都不知逃亡。”
楼瑾逸担忧道:“但他的力量未必会随着天魂的回归而回归,佛苯之争中苯教大巫的力量逐步衰减,楼家这一支的血脉早已承受不起这样的力量,而且,他也未必还会记得前世的事,唤不醒前世的力量。”
女人神色肃然,眼中透出威慑:“神王,我再说一次,瑜萧是我的孩子,他是全新的人,我所求和你们都不同,我是个母亲。”
楼瑾逸察觉自己失言,道:“是我的妄念吧。我大巫还有部分力量被封存在了一方血罗经之中,就是当年众神神格陨落时将太一之轮分割出的十个碎片,神农氏残余的十支巫族的大半力量也被分别封存在了其中。但楼家手里的,明代年间就失落了,估计是刘伯温动的手脚。”
女人盯着楼瑾逸看了许久,道:“你会帮瑜萧取回来的,不管我是否愿意。”
楼瑾逸讪笑,微微颔首:“我是这么想的,但具体是不是能找到,我也不好说,毕竟我沉睡了近千年,过去到底发生过什么我都不知道。最后一个问题。你为何突然之间下了决心。”
女人道:“昨日,我看瑜萧自己寻了来,本也感到失魂落魄。但我想,他在追逐他的天魂,这是人为获得自身的完整而存有的本性。瑜萧这样并不开心,我看得出来他在学习人身来就有的情感,试着尝试记住身边发生的事情。让他重归完整,而我,则将与法王一起,化作天地间的气,守护这片苍生大地。”
女人转头向楼瑜萧的方向微笑了一下,这是个慈爱而庄重的笑容,她的脸上若笼罩着一层圣洁的光。
楼瑾逸也看了一眼楼瑜萧的方向,接着道:“你要给你丈夫带话么?”
女人温柔而伤感的笑了:“不用。”
她话音落下,犹如一个魔咒,人像玻璃碎片般洒落一地,化作虚无。
秦晋烽握住楼瑜萧微微发颤的肩膀,将他搂进自己的胸膛,一下下拍着他的脊背安抚着。
楼瑜萧神呼了口气,揉了下通红的眼睛:“好吧,我也有最后一个问题,我那时候……小楼里面发生的事显然不像是献祭,问题出在那血罗经上,那血罗经是属于谁的?”
秦晋烽嘴刚动了动,楼瑜萧就抬手捂住他嘴巴,面色阴沉:“你先别说话,就算我妈结果都是一死,那也让我找一个责任人复仇吧,我没有那么高尚,认为反正都是死,没区别。而且我妈的鬼魂和我说,你不该回来……”
秦晋烽扬眉:“你这是两个问题。”
楼瑜萧:“小爷刚看见一段悲伤往事,劳驾您甭这么计较行么?”
秦晋烽生怕楼瑜萧心思沉郁,也是有意逗弄他,见他平复了便暗中松了口气,道:“第一个问题我无法解答,至于第二个……鬼力通宇,六合之外总有种种事是人类不知道的,而这些事情,是在你妈妈……之后发生的,她看见了,所以才提醒你。当然还有个可能……”
楼瑜萧见秦晋烽眉头皱起来,急忙问:“还有一个是什么?”
秦晋烽沉吟道:“就是提示你的鬼魂并非你妈妈,她刚才说了,会和苍生大地融合在一起,也就是说,她不会入轮回。”
楼瑜萧龇牙:“或者是这个变故让她没成功化身天地间呢?”他说着就抢先一步上前,推门而入。
四壁上,神魔壁雕犹在,层叠叠垒上去,俯视着正中的一方空地。
没错,就是一方空地,当日的喇呼啦的尸体已经不在了。
“难道真……烧成灰了?”这一瞬间楼瑜萧茫然了,虽早有猜测,但眼见还是难以置信,那个近乎是神明的尸体就这么没了?
“早知道拍张照留念了。”楼瑜萧又开始胡说八道了。
秦晋烽捂住他嘴巴,皱眉:“非礼勿言。”
楼瑜萧耸耸肩,掰开秦晋烽的手掌:“我们现在该做什么?”
他把骨灰坛抱的手里,视线在厅内转过一圈,然后把骨灰坛的立在了正中间的地方,那种就是他记得的喇呼啦尸体所在之处。
然而什么都没发生。
楼瑜萧:“……”
他围着骨灰坛团团转,手舞足蹈:“是不是要……跳大神?还是念个咒语?”
秦晋烽正观察四面的壁雕,边说:“别胡闹,像个哈士奇。”
楼瑜萧便面对着骨灰坛一屁股坐下来,两手一摊:“这……他妈怎么说?完全没反应啊?”
秦晋烽没再搭理这个已经满血复活的小子,一直皱着眉头反复观察四壁的神魔雕像,继而连点三处,开口道:“宁玛教三大护法的位置应该和外面的那你小时候进去的楼不同。”
楼瑜萧凑过去:“这怎么看出来了?”
秦晋烽点了点近乎已经在最顶上的一个雕像:“这个的颜色比周围的都新。”
楼瑜萧瘪嘴:“我没看出来。”
秦晋烽道:“不用你看出来,现在就剩下我们的这个护法……”他修长的手指那么一划,将刚点出的三个位置连成一道线。
楼瑜萧就见这三一线延伸向后壁,但后壁上除了壁雕之外,并无特别之处,也没能看见喇呼啦的雕像。
他先是迷惑,继而明白过来:“这个方向伸出去……那他妈不是在,在悬崖外面了?”
这小楼本立在悬崖上,像个用框架半支出去的吊脚楼,只不过吊脚楼坡地、是水,而这支出去,下方的就是万丈悬崖。
秦晋烽果断点头,走向西南方的角落,陌刀一招破开壁雕。
瞬间一道气流从内向外的抽出去,像个旋涡楼瑜萧一时不察,只来得及抱起骨灰坛,就“嗖”地被抽向破口。
幸而秦晋烽反应快,单手抓住他的衣领扔向避风的角落。
楼瑜萧四脚朝天的狂叫:“你当心点,就是不爱惜老子,你爱惜点骨灰坛子好吗?真给你摔碎了,看你一会怎么办?”
秦晋烽只是皱眉示意楼瑜萧安静。
楼瑜萧闭嘴,接着就听见外头机关枪的扫射声,直升机螺旋桨掀起的气流声。
楼瑜萧反应过来,与其说是这里的小楼是真正的法阵所在,不如说是另外一条通路,是一条尽可能避开了某人可预见的、抢夺战发生之地,犹如在曲折的小路上加上的索道。
豁口外的,是真正的楼家老宅,那道悬崖,也是虚实的分界线。
“过来,当心点。”秦晋烽说。
楼瑜萧把骨灰坛重新放回背包,手指头几乎是抠在了那些神魔雕像上,抓住他们的脚或者角,壁虎似的移动过去。
他看向豁口外,直升机上的探照灯晃来晃去,照亮了崖壁上,山道上,一眼看去都是81号的人,算得上倾巢而出。
难道瞿曜不是跟着余冯骁来的?这个疑问在楼瑜萧脑子里一闪而过,但又被眼前的情况抛到了脑后。
煞气铺天盖地的横亘在半空,而侧面断崖之上,树丛之内,岩石的阴影处,也有大片的煞气正在聚集,蠢蠢欲动。
此时的煞气已经开始狂暴起来,似乎是感受到了阵法中的重要物件的回归。
81号这天翻地覆,声势浩大的,对付的正是外面同样铺天盖地煞气,他们显然是来抓人的,不想人没抓到,自己就先撞见了异变。
秦晋烽飞速扫视一圈,眉心拧住:“重九不在,南衙卫领队的不是他。”
楼瑜萧并不在意这个,只是道:“实话说,我觉得我们应该顺应天时,被抽水马桶抽一下,如何?”
秦晋烽就像看白痴一样看楼瑜萧。
楼瑜萧眼珠子一转,又道:“要么……我们把……骨灰撒出去?我觉得这主意也不错。”
秦晋烽掐住楼瑜萧后脖颈:“好好说话。”
楼瑜萧敛了皮劲儿,正色道:“你看那个位置,聚集了那么多的煞气,我觉得阵眼和可能就在那边。”
他说着抬手指了指。
断崖外距离千米远之处,一道裂隙中冲出滔天瀑布,气势如龙,大有飞流直下三千尺之势,然而似遭遇了飓风,水流被冲得如同倒飞上苍穹,水雾激起一片,形成一道巨大的盾面。
无数的煞气宛如被风掀起的落叶,乌压压的一团,压在水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