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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门中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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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家老宅,连通的前世今生的秘密,重点在楼家的秘密,镇压的煞,楼瑜萧天魂的来历,痛苦:思索羯磨,救赎:母亲的鬼魂,奖励:
瘦骨嶙峋的建筑阴沉沉的站在夜雪中,剥离了外皮的灯笼骨架在闪光长河的流动中摇晃,竹篾摩擦的声响,若一种令人不安的拖沓的脚步声。
楼瑜萧下车,两眼对着老宅子扫了一圈,就是撇嘴,再一次确定了自己不喜欢这个地方。
老宅一如他印象中的模样,像个荒野狐饲,像个连通了前世今生的通道。总就是破败之景,应了楼瑜萧对楼家老宅子多年无人前来的猜测。
楼瑜萧本能的排斥,但来都来了,至少要验证一番自己此前对楼家和那地煞的猜测,秦晋烽也定就在这老宅子里。
于是他深吸了口气,两步跃上石阶,在石狮子卷卷的脑袋顶上垫了一脚,整个人向上跃起,藤蔓放出,“嗖”的将他一扯,风筝般将他扯进院中。
接着,他就被一双有力的手臂一把抱住了。
楼瑜萧一被抱住就知道是秦晋烽,他就像在冬季里找回了狼狗肚皮的毛绒四爪动物,心满意足,舒适又安逸。
秦晋烽顺毛似的,顺着楼瑜萧的脖子一直摸到背脊心。
楼瑜萧轻哼哼:“巧啊,哪哪都能遇上。”
秦晋烽手下一顿,面无表情的看楼瑜萧,接着顺毛:“嗯。”
楼瑜萧毛终究还是没被顺过来,炸了:“你他娘的,找我老子去也不知道告我一声,现在又自个儿杵这儿来,想干嘛?”
秦晋烽漠然道:“反正没想干你。”
楼瑜萧:“……”
楼瑜萧自己站回地面上来,龇牙:“又想让我一觉睡醒事情就都结束了,是不是?你怎么就不试试让我直接一觉睡过去呢?更方便,都不用分期的。”
秦晋烽这才看清楼瑜萧脸上糊着血,面色瞬间变了:“怎么回事?谁打你了?”
楼瑜萧冷冷的对着秦晋烽,也不答,只是说:“你就没想过我会睡不着,是不是?”
秦晋烽试探的拉了下楼瑜萧的手,被甩开了。
栖图正从西面院子出来,一见这场面就开始嘲讽秦晋烽:“嘿呀,报应来得快!”
秦晋烽淡漠的看了眼栖图。
楼瑜萧也看栖图,这会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于是他勾起嘴角一笑:“回来了?看样子林薮洋也没牺牲啊?”
“没,不过最好别被李芯逸还是什么人看见,先溜了。”栖图边说边瞄楼瑜萧,觉得他那眼神有点阴恻恻的。
栖图心说这苗头不对,和秦晋烽对视一眼,确定楼瑜萧是要挠人的节奏,忙将两手举过头顶:“不关我的事啊,我这是被威逼利诱,呸,是威逼恐吓抓壮丁抓来的。”
栖图一口气说完,借口去别的院子找线索,一溜烟跑了。
秦晋烽搭着面前这炸毛的小子的肩膀,侧身替他挡着风,浓黑的眉紧皱着:“你脸上到底怎么回事?”
楼瑜萧无所谓似的将肩一耸,把秦晋烽搭在肩上的手弄下去,用冷漠又客观的标书简单说了说此前发生的事情。
他边说边快速在这间院落里转了一圈,提着背包一圈圈的感应,一会儿看天一会儿看地的,末了却没见背包有什么反应。
于是,他又心不在焉的抓耳挠腮,边不满的瞥了眼秦晋烽,道:“我就不明白,我老子怎么没给你扇出去,就知道给我一巴掌。你也别摆出一副心疼的表情来了,你要早点把事情告诉我,我至于送上门去挨这一巴掌么?”
秦晋烽:”好吧,我的错,别这么着说话。”
楼瑜萧麻木的看他:“你没发现你每次道歉的时候,都和对服务员说谢谢是一种语气么?”
秦晋烽皱着眉看着他,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小朋友,带着点耐心和纵容。
楼瑜萧被噎得一口气差点上不来:“你的道歉就是习惯性说辞。更过分的是,你的道歉完全是以由上而下的姿态进行的,你把‘我的错’说的犹如阿蒙自恋的对着浴室镜子说的‘i pardon you’一样。”
秦晋烽点点头,捏住楼瑜萧下巴左右看了看:“没破相就好。”
楼瑜萧没好气的挣脱了:“我没在和你说这个!”他愤怒的和平静的近乎冷漠的秦晋烽对视了三十秒。
楼瑜萧颓然的摆手:“算了,现在也不是吵架的时候。”他说着就上台阶,对着正厅两侧的长廊看了看。
秦晋烽看着楼瑜萧的背影,不知是想到了什么,陡然道:“把留你在哪,好像都不安全。”
楼瑜萧动作一顿,冷笑:“是呗,怎么办呢?命里带衰估计就是我这样。”
秦晋烽站在院子中间,视线投向从院中穿梭而过的光河,手指曲张了下,似把什么东西从那里捞了出来。
楼瑜萧正准备推门,陡然转头看秦晋烽:“你做了什么?”
秦晋烽顿了顿,才道:“拿了点没东西。”
楼瑜萧面色不渝,眼眸深沉,但他没问,转而接着面对门去。他隐约感觉这道门似乎哪里不妥,于是收回覆在上面的手,仔细观察门上的雕花。
雕花也就是寻常福禄,并没什么特别。
楼瑜萧没发现别的,随口问:“你觉得张家口那房子的位置,会是戏温玉透出去的么?”
秦晋烽摇头,想了想问:“李芯逸没影子?然后棠汝说她回了81号?”
楼瑜萧“嗯”了一声,犹豫的离开正厅门口,和秦晋烽一起去寻找可疑的地方:“她那会直接飘过来的,雪地上连个脚印都没有,我还以为是鬼呢,吓死小爷了。”
秦晋烽沉吟:“我倒怀疑她想法子把自己影子藏了,避煞气。”边就说了此前这发生的事情。
楼瑜萧看了两侧厢房,看秦晋烽盯着中间池塘看心里有点毛。
他如今见了水域就全身都不对劲,毕竟次次出事都在水底下。秦晋烽再这么盯着一看,总归不像是什么好兆头。
楼瑜萧秉承着最大距离远离祸端的原则,窜上了房顶,结果又被秦晋烽说的地煞的事情吓一跳,两腿一颤就顺着屋面儿溜下来,忙放出藤蔓来把自己缠住。
秦晋烽转头用微嘲的眼神看了眼楼瑜萧:“狐狸,脚滑。”
楼瑜萧惊悚道:“还有这种神操作……哎,等等,平时也不会有这么多鬼吧?我怎么就觉得这和鬼头日抢玉玺那出,配合的天衣无缝呢?”
秦晋烽就像被提醒了什么,陡然就陷入了沉思。
楼瑜萧有没管他,兀自挂在藤蔓上,犹如一个吊车上挂着的建材,俯视整个院子。
除了正厅那宛如被雾气覆盖了般的朦胧之外,整个院子似乎都很正常。
“下来。”秦晋烽抬起头,对楼瑜萧的造型颇有些哭笑不得,他张开双臂示意楼瑜萧跳。
楼瑜萧便将藤蔓一撤,直接扑进秦晋烽怀里,接着反应过来自己应该在和秦晋烽生气,不知道怎么就成了这样了。
秦晋烽嘴角勾起来些:“跳得挺准。”
楼瑜萧干咳一声,不去看秦晋烽眼睛,想也知道那里头都是嘲弄,他随口道:“现在生魂也被抽出来了,夤夜时分煞就会逃脱出来,那些生魂不也就没救了?”
秦晋烽应了一声,抓着楼瑜萧返回那被淤泥盖了大半的池塘。
楼瑜萧打了个哆嗦。
秦晋烽转头:“怎么了?”
楼瑜萧:“没事,就是稍微有点冷。”
这话楼瑜萧也不是瞎扯白的,阴魂于此借道而行,算得上是硬生生的开出来一一条黄泉路,自是阴冷无比。
楼瑜萧:“池塘里你发现什么了?”
秦晋烽示意楼瑜萧自己看。
冰冷的雪地反光奇妙的照亮了池塘,池塘如镜面般映出了正厅的门。
楼瑜萧低头看了两眼,又看秦晋烽两眼:“有什么问题?”他说完就发现是自己傻了。
池塘的位置根本不可能映出那正厅!
“怎么回事?”楼瑜萧全身汗毛都竖起来了,声音都变了调。
秦晋烽无奈的发现楼瑜萧被吓了个半死。这小子看得见的都不怕,哪怕是鬼,多让他看两眼,他甚至还能生出点调侃心思来,但若是诡异又面上寻不见缘由的事情,则多半是炸毛。
“正厅有问题,我们再看看去。”秦晋烽说的风轻云淡,搭着楼瑜萧的肩膀就带他走回去。
楼瑜萧:“你别这时候搭我肩膀!我谢谢你!”
秦晋烽只得转而抓住楼瑜萧挂在外头的卫衣帽子。
楼瑜萧被拖着走两步,注意力又被转移了,说:“这幕后策划者要是发现我们打算毁了他放出煞的计划,他会露面么?不过你们之前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人……会不会弄错了,其实煞逃亡是因为禁封老化了?”
他说着又怀疑的瞄了眼秦晋烽。
秦晋烽:“最理想是能抓住他,我和栖图还有林薮洋尝试了,不过现在看来恐怕有难度,逮住一两个有价值的下属倒有可能。”
楼瑜萧顿时就不好了,这么大盘棋,最后还派出来的还只是几个手下,他只能表示:“太刺激了。”
两人又转回正厅门口,楼瑜萧犹豫的抬手想推门:“我们进去看看?”
秦晋烽却猛地抓回楼瑜萧的手腕:“停!”
他紧张的握住楼瑜萧的手腕,将人拉到自己身后,像陡然发现了什么皱眉盯着这正厅的门,一边迅速看了四周。
楼瑜萧:“小爷印象里,每年回来都没进过这里,按理说这才是正厅。”
秦晋烽谨慎的抬手虚点门,一道看不见的波纹似从周围散开。那种此前让楼瑜萧觉得古怪的气息瞬间就消散了。
秦晋烽又等了一会,这才放松下来:“没杀伤力,只是个限制阵,只有楼家的血脉能推开这个房间。”
楼瑜萧歪了歪脑袋:“这就没人能发现了么?抓个楼家人推门啊。为什么我觉得李芯逸肯定翻了八百回了。”
秦晋烽否定:“如果你不在这,我大概都没法感觉到这门上有法阵。设计的相当巧妙。”
他说着单手将门推开,里面是黑魆魆又破破烂烂的房屋:“否则看见的就都是这样的。”说完又关上门。
楼瑜萧:“看,幸好小爷来了是不是?”他一紧张就条件反射的打趣:“里面会不会藏满了金银珠宝古董字画?小爷是不是瞬间又能成有钱人啦?”
秦晋烽:“想得美。”
楼瑜萧捏紧了秦晋烽的手,另一手去推门。然后他就愣住了。
门内依旧是院落,就像是内框上被镶嵌了一面镜子,完完整整的倒映出了这个院落。
但秦晋烽却神色谨慎的握住楼瑜萧的手,带着他走进门中。
然而风平浪静,门内门外一切照旧。
老宅内一片深冬景象,雪盖在厚厚的枯叶上头,每走一步都可能是陷阱。
塘底浑浊,久未清淤,水都下去了大半,浅浅浮着碎冰在埋进了大半的破瓦缸的豁口之间荡着,往年里的莲花连枯杆也没见着。
秦晋烽沉吟道:“去你家当年住的那个院子。”
楼瑜萧惊:“这个,这还能去别的院子?”
两人横跨两侧抄手游廊,进了当年进去过的那间院子。这一瞬,时空宛若折叠。
暗夜,积雪中的院落瞬间将楼瑜萧直接拖回到当年的年三十。
楼瑜萧看见了年幼的自己,还看见了当年自己身边站着的人——楼瑾逸。
楼瑾逸样貌完全未变,只是穿了身很具有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衣服,架了副金丝边眼镜。
楼瑜萧整个人都是懵的:“为什么……我完全不记得小时候见过他?”
秦晋烽皱眉看着阴沉沉的小楼瑜萧,又看楼瑾逸。
楼瑾逸也看着两人,他的视线似乎穿越了时光。他露出一点微笑,转身走出院子,似乎是要引领他去往何处。
冰冷的大雪铺天盖地,魂魄组成的长河也穿过了这个院落,年幼的楼瑜萧似疑惑的看了眼楼瑾逸离开的方向,没动。
秦晋烽低声道:“走。”
两人追上这楼瑾逸狂奔。
楼瑾逸如同时光之神,他走过的地方,四季流转,碎裂的砖瓦自地面浮升而起,原本破败的院子在飞速倒退的时光中重归齐整。
他们跟着楼瑾逸,一路犹自时光长河之中溯流而上,沿途兜兜转转走过许多时光中的影子,又在飞逝的时间转瞬即逝。
转进一间院落后,时间定格。葱茏翠色,蝉鸣阵阵。
秦晋烽抓住楼瑜萧,闪身避到柱子后面。
高大的中年人穿着件灰扑扑的旧式长衫,站在院子中,用镊子给鹩哥添了点食。
他身后站着的一个同样穿长衫的中年人和一个穿军装的青年人。
“是老头子和余冯骁。”秦晋烽轻声道。
那喂鸟的中年人缓声道:“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但人之道则不同。生而为人,便遵不得所谓的天命。”
他说着转过来,轮廓依稀还能看出楼家人的样貌,一样锋利修长的的眉。
楼瑜萧正错愕,便又见他原本高大的身躯佝偻下去,双鬓雪白,院中百花齐放,他在院子里浇花。
余冯骁和金载涛则在一旁喝茶,看起来是前来拜访的。
院门被推开,仆从引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从楼瑜萧和秦晋烽身边走过来。
楼瑜萧轻声道:“我怎么觉得她长得有点像……李芯逸?”
秦晋烽点头。
老人此时头也不回的开口:“楼家背后到底有什么,不是你家里有资格去探究的。我也没见楼家死的人比你们李家少。你这心思不算小孩子,别三天两头凑上来和我家孩子玩。”
楼瑜萧心说这话说的老实不客气。
秦晋烽皱了皱眉。
时光再度向前。
这回声音是从内间传来的,秦晋烽忙一拽楼瑜萧,两人凑到门口去。老人样貌没变太多,可见并没往前推进太多。
屋内有四人,依旧是老人,金载涛、余冯骁还有李芯逸。
老人将盖碗茶顿在桌上,视线定在约莫刚成年的少女身上:“巫的力量的传承本就有代价,这是你家族选了这条路后就该明白的。若无能力在鬼面标的影响下活下去,那就连作为踏上祭坛的祭品的资格都没有。”
楼瑜萧冷着脸想,搞得好像谁想当祭品一样。
少女面无表情的看着老人,抱着骨灰坛起身离开。
余冯骁嘲讽道:“楼家作为苯教之巫,尚且未怎计较分出了自己的力量,李家当日可没拒绝,这会倒是知道来讨公道了。”
金载涛摇头点了茶,叹道:“楼兄,这丫头的怀疑不过是个由头,有人想打探如何控制地煞呢,毕竟地煞传说之中,煞是可控的。”
画面转过,老人的脸上已出现了将死的灰败,他穿着厚重的袄子坐在轮椅上,庭院雪白。
雪地中站着三人,犹如苍白宣纸上点下的几笔,其中戏温玉便是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老人看着他们,说:“虽万人阻,而吾往矣。”
戏温玉缓慢摇头:“万一是错的呢?”
老人咳嗽了几声,气息不稳道:“若实验成功,天煞将可阻,地煞也不过就是个倒影,就算最终被放出来,也自会消散。”
戏温玉不置可否,但却仍旧面露忧愁:“林之算二十多年前说过,我们的实验会让世界更快进入倒计时。这我们没见过便就暂且不提,地煞的记载却一直是有的,古幽州的地煞是刘伯温和姚广孝合力才镇下去的,你当如何?”
老人:“喇呼拉已陨落,我们家族用他尸身和残存的元神的力量,与81号的祭坛一起,构建了能量回流,幽囚住地煞,暂时是没问题,但恐怕这长久不了。”
戏温玉:“此话何解?”
金载涛道:“喇呼拉元神尚未消散,会和楼家的血脉冲撞,莫非就没别的法子了?”
余冯骁倒是说:“长不长久也不一定是我们能看见的,未来总有是后人的。”
戏温玉只是看着老人,等待他的回答。
“并非此原因,人性远比这些微不足道之事可怕。”老人望向空中飘落的雪,苍老的手掌接住了一片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