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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聚煞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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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时分,天际泛红,重叠群山黑沉沉的压在幽州的大地上,被天云的暗红镶上了边,若蠢蠢欲动的火山。
楼瑜萧开车冲上盘山公路。
他精神上疲惫不堪,在楼家短短的十分钟就似耗尽了他全部的心力。唯有这种近乎疯狂得让人无法思考的速度,才能让他获得了短暂的放松。
断崖边的反光条在车远光灯下晃出煞眼红白,车轮直接横向漂移,发出刺耳的胎噪。
楼瑜萧的心跳加速,极高的车速加横风,迈凯伦650S高速转弯性能让车时速近一百六的九十度转弯下幸存,接连冲向下一道转弯。
但很快,在飞逝而过的景物中,楼瑜萧再度陷入了魔咒般的思维陷阱中。
秦晋烽的羯磨或者也是他家给的,81号此后的实验是不是和他们相关?老太太到底想做什么?那种叫人冷入骨髓的恶意,来自他的亲人。
老太太恶毒的言辞像细长尖锐的针,钉在他跳动的脑神经里,刺激得他胃里翻江倒海。
楼瑜萧又给秦晋烽打了个电话,手机依然关机,这时候棠汝的电话接进来:“我刚才看见钱落同了,就在朝内81号外。”
楼瑜萧对瞿曜“北京起风了”的暗示的猜疑得到了肯定,他勉强压住胃里的翻腾,尽量理智的分析局势,用一种近乎没有语调的冷静语气说:“他在玉门关下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别和他起冲突。”
棠汝快速,她正在朝大街的屋顶上飞速奔跑,她说:“轮不到我,李芯逸在81号内,余将军……暂时还未看见影子。”
楼瑜萧应了声,挂断电话沉思着,两道锋利的眉毛拧在起来:“李芯逸……”
李家,余冯骁,楼家,宁玛教的诛煞阵……
这一系列不知要如何追溯的事情,似已在暗中连接的严丝合缝,只暂且无法窥伺。
种种揣测中,每一条都似带着浓重血腥味儿的阴谋论,没有人是无辜的,没有人是清白的。
楼瑜萧觉得自己的血液都是脏污的,血管里流淌着的,仿佛都是散发出腐臭气息的粘稠泥浆。他闻见一种腥臭腐败的气味,不知道是自己身上的,还是通入车内的空气里的腐臭。
他艰涩的喘息,无孔不入的腐败的气味让他终于急刹。
楼瑜萧放下车窗趴出去呕吐,吐的涕泪横流,全身无力的在车窗棱上挂着。
“嘻嘻嘻嘻……”尖细的笑声由远及近。
楼瑜萧僵硬的抬头,就见扭曲的半透明人形已围上来,这些厉鬼也不知道是从何处来的,各个朝代的鬼都有,唯一的共同点便是——来者不善。
楼瑜萧两手打滑的挠着车门,缓慢撑起卡在车窗上的上半身。
鬼也动了动。
楼瑜萧泥鳅般从窗户里滑回去,鼻梁在窗棱上一磕。他顿时“嗷”的一声惨叫,满脸是泪的栽回到座位上。
一众厉鬼靠上来,目不转睛的贴在车窗上看着楼瑜萧。
楼瑜萧瞬间才弹起来,猛踩油门。在引擎轰鸣声中,迈凯伦犹如受惊的野马狂窜出去。
果然,生死关头就可以领悟人生,楼瑜萧欲哭无泪的想,这回他是没空再去想见鬼的楼家老太太了。
山岭、岩缝中渗出烟一般的物质,这些薄纱般的东西落在地面化成人形,在倏忽晃过的车灯光线中时隐时现。
有的是厉鬼,有的则是人形的黑烟,这是魔。
它们发出贪婪的咆哮或阴恻恻的笑声,前赴后继的撵着楼瑜萧的车,犹如不怀好意的牧者,将羔羊赶入屠宰场。
密云的夜,终于在此刻苏醒。
楼家老宅的通向后山的山涧之下,一道狭窄的裂隙若山体的伤口,其内蜿蜒幽深,狭窄的暗道不断向下,若下至地底。
秦晋烽飞速沿着陡峭的坡度一路狂奔,此内狭窄不已,他肩膀不时撞在凹凸的墙壁。
秦晋烽无奈的跑着,道:“林狗,你选的地方不错。”
林薮洋的尖叫声和胡乱的枪声从耳机里传来:“应该比我自己进的这好……哇哇哇!救命啊啊啊!”
秦晋烽:“……”
一会儿后,林薮洋的声音终于正常了,问:“怎么样?找到么?”
秦晋烽狂奔,身后跟着接踵而至的厉鬼:“嗯,好极了,找到你个鬼。”
林薮洋:“?”
陌刀在秦晋烽手中一转,刀刃上火焰腾跃,锋焰直延出数米,在狭窄的地道中掀出一道金色的火浪,厉鬼尖叫着被烧成扭曲的火团。
秦晋烽按住耳机,匆忙冲向上方透出一点光亮的出口:“本体不在这,你算错了,这的封印都可以追溯到南北朝了,早就毁了。”
林薮洋纳闷:“怎么会这样,东南裂隙内的异动最明显。你没看见个什么人么?肯定有人激活了这地脉下的……”
身后异响,秦晋烽闭麦转头,就看见一张焦黑扭曲的脸就贴在自己肩膀上。
秦晋烽手指一曲,将其弾飞。
裂隙中一道阴风窜起,扬起的灰烬在风中粘合,隐约竟又似将成鬼魂。
秦晋烽瞳孔瞬间收缩,倒退两步旋即转身飞奔向裂隙之外。
鬼魂为人魂,被涅槃之火焚烧后,或于人间消失进入轮回,或消散于世,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冲出上方出口,脚下一蹬,整个人纵身长跃而起,扑向近十米远外的对面崖壁,壁虎般向上攀去。
盘山公路,楼瑜萧在万鬼包围之中开车狂奔,不知不觉的,群鬼之中开始混杂了在睡梦中离体而出的生魂。
到底发生了什么?楼瑜萧惊惧的想,侧窗被敲响,楼瑜萧微微转头,就看见窗上贴了一张女人的脸。
女人的眼睛直直盯着他,青白的脸上凝固着一个恒定不动的笑容。
楼瑜萧面无表情的转回头,前方是犹如道路尽头的九十度转弯,他慌忙打方向盘,盘山公路上残雪薄冰,一瞬间楼瑜萧似只见山重水复。
迈凯伦的尾翼擦在栏杆上,瞬间被“哐”的一声削掉,车子横向打滑,险而又险的冲过转弯,急停。
楼瑜萧背后被冷汗浸湿,群鬼无声无息的围拢上来,拍打着车辆,一张张僵硬诡笑着的脸贴在车窗上盯着楼瑜萧。
“你为什么又回来……”
“这里不欢迎你,离开……”
窃窃私语声像从窗外厉鬼在说话,又像是副驾上有人贴着他的耳朵在开口说话。他微侧头,就舰副驾上坐着刚才窗外贴着玻璃的女人。
楼瑜萧深呼吸,看着副驾上的女人:“妈……”
另一头,秦晋烽单臂吊在山涧的断崖上,下方是无数攀登着悬崖的厉鬼,它们伸长了抓向秦晋烽的脚腕。
秦晋烽奋力翻身跃上断崖,同时陌刀刷然化作羯磨,单手结印,火焰被喷射而出,直烧灼向断崖下悬挂着的万千厉鬼。
整面崖壁犹若被点燃,化作阿鼻地狱。
楼瑜萧车窗上骤然印出一片遥远的火光,继而山体坍塌的刺耳的轰鸣声传来,地面震动。
围在车边的厉鬼发出尖锐的嚎叫,瞬间爆炸成一团团的烟雾,重蹿入山岭之中。
副驾上的女鬼也消散不见了。
楼瑜萧静默了两秒,继续挂挡开车,他面色平静,手却在不断发抖。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秦晋烽在不断崩塌而下的山石上借力腾跃,不时关注被涅槃之火焚烧的厉鬼,这回灰烬并未重新组合起来。
耳机里传来栖图的大叫:“林狗!你算的位置都是什么鬼?老子钻个洞都塌方!”
林薮洋平静的解释:“不是我的错,秦五把一面悬崖烧塌了。”
秦晋烽脚尖一点,跃上另一个碎岩,漠然道:“与我无关。”碎岩垮塌,他却已再度跃起。
林薮洋愤然:“反正什么都不是你的问题,你永远不犯错,推卸责任,别以为我没看见你炸了那悬崖。”
秦晋烽仿若未闻,在夹道卷上来的狂风中若一只立在树尖上的鹰,平展双臂刷然掠过数十丈距离,滑翔黑暗中的一片凸出山崖的岩石。
林薮洋继续道:“等等,我算不到煞气异动的方向了……这是消失了……怎么回事?”
“不是好事。”秦晋烽眉头皱起来,他找到结实的崖壁,开始攀岩。
林薮洋沉吟,自言自语说:“之前就好像有东西在影响我起卦,不然也不至于算不准……等等,谁还知道我没死,还回来了?”
秦晋烽抿了抿嘴角,没回答,他翻身落在寒风凌冽的悬崖上,对着结冰的碎石陡坡活动了一下脚腕,接着做出一个三级跳的准备动作,猛然冲向山巅。
林薮洋像算了一卦,犹豫道:“我算到这地煞的本体已醒,正尝试从阵下挣脱,咱们现在……是不是该……”
秦晋烽蹿上山巅,立在卡在岩缝中的一株瘦高的油松顶端,像落在了树梢上的鹰隼,深黑的眼睛注视着隐匿在黑暗中的密云。
远方山道上疾驰过弯的车辆犹如一点流星,刷然冲入这片暗无天日的地界。
车灯的光亮在秦晋烽的眼底点起一点火光。
秦晋烽道:“不,我留下,必须有人封住地煞,你们先走。”
鬼魂虽消散,但楼瑜萧却愈发烦躁不安,他几乎可以肯定,这里发生的一切,定然和老宅脱不了干系。
他从单边是悬崖的盘山公路冲进幽深的山涧道上,道路骤然收窄,一侧是笔直落下的悬崖,就像被一刀削平的豆腐,而狭窄的道路又颠簸不平,迈巴赫低矮的底盘不住磕碰。
这条他小时候经过的水泥路,在十数载岁月光阴中破碎,楼家多少年没再回来过了?楼瑜萧眉头渐皱起来。
楼家人若回来,路就是一定要修的。是不回来,还是回不来?
他恍然间觉得自己正驶入一座逐步苏醒的魔山之中。
就在苏醒的魔山内,就在纵横交错的裂隙和连接着的溶洞的最深处,闪着钴蓝色荧光的物质无边无际,它们在每道裂隙中经过,又似漂浮般的闯入不同的洞穴,时而又直接从岩石中穿过去,留下沉积岩似的纹路。
这浩瀚的,似是气体又似是液体的能量似被困进了牢笼中,在迷宫似的地下不断冲撞。地脉中活动的黑影狂暴起来,挣扎着,一道道从地脉中脱离出来,如被虹吸作用抽出的地下水,从漫山遍野的岩缝之中渗透出来。
而在地底的岩隙中,一道若汞铸成的人像消散而去,岩壁上荡出一圈水波似的纹路,旋即再度变得坚硬。
下一秒,栖图变成的大蛇从其中飞窜而过,坚硬的鳞片撞下石屑,它穿过的地方尽数垮塌下来。
他终于游出了塌方的地下洞穴,道:“我也不走。”
然后,他就看见无数鬼魂塌缩成的光点,升腾上半空,悬浮飘荡。
秦晋烽在制高点,俯视着这些升腾起的光点构筑出一道从半空中奔流而过的闪光星河,涌动着穿越下方的山涧,腐朽的经幡如在水中一般浮动,不知何处传来若有若无的铃声,似在招魂。
这道悬浮在半空的河流,流淌向山壁裂隙的另一端。
秦晋烽道:“地煞在恢复力量。”
林薮洋道:“它一会儿吞了鬼魂,就该吞生魂了。我就先走了啊,我还要装死,不宜出现在人前,你们继续。”
栖图变回人形,捡起掉在地上的对讲机,边穿回衣服边说:“你们没发现密云这太安静了么?生魂已经被抽出来了……谁要这么做,简直是疯了。”
秦晋烽沉吟:“世界在有些人手里是争分夺秒,有的人手中,就只是收藏品。”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得有意义。
林薮洋发动车,开下山:“我觉得是李芯逸。按照楼家老太太和那个□□的说法,她在报复的可能性高于真的想解开李家的诅咒。仇恨的魅力有时候很大。”
秦晋烽不知可否,眉心锁着,问:“您觉得,之前在贺兰山口那,是她操纵煞气截杀你?”
林薮洋犹豫了:“方位算到的是来自81号,和余冯骁有关……”
栖图陡然意识到什么,愤然道:“81号镇的煞和这里的……是不是有什么关系?秦晋烽,你又有什么没说?”
秦晋烽漠然:“楼家老太太不是说了,古幽州的煞本体,你认为就有多大?”
林薮洋沉默了一小会,声音有点发抖:“你意思是……整个古幽州下都是……”
秦晋烽简单的应了声。
栖图出离了愤怒:“秦晋烽,你就没有一点行动前没同步完信息的愧疚么?”
秦晋烽:“没有。”
林薮洋想到了什么,忙插话进来:“不管骨灰坛作用是什么,都不可能是余冯骁的,重要的东西没理由他不带走,只可能是李芯逸藏的。”
秦晋烽嗯了一声,在树梢上蹲下来,张开五指,如在风中捕捉着某种无人可视觉的东西。
栖图顺着断崖爬上来,蹲坐在横生的油松枝上:“能在地煞彻底挣脱之前找到它么?先下去镇住它?不然密云基本上就毁了。”
秦晋烽沉吟,一会后道:“要顺着地脉找下去,耗费的时间太久,现在来不及。”
栖图想了想,道:“这里的禁封松动多久了?为什么一直没发现?”
林薮洋轻嗤:“这哪是没发现,这根本就是……视而不见呗!就算不是某人想报复社会,也可能还有人还想圈养这玩意儿。”
栖图踹了脚树干,树梢微微颤动,秦晋烽就像一只巨大的鸟般,随着晃动。
秦晋烽:“你找死么。”
栖图道:“别扯了,要是我家小恩人,你就不是这么个说法了。”
秦晋烽道:“有话直说。”
栖图问:“你还有什么没说的?不然你留下来能干嘛?”
秦晋烽略做犹豫,旋即干脆道:“最后的变数,还在这里。”他说着抬手指了向山涧中的老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