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5、坝下风雪 ...
-
黎明时分，天色未亮，雨夹雪。车辆驶入张家口郊区，在密集的四合院群外停下。
瞿曜犹豫的要抱昏睡的楼瑜萧，后面一只手就搭上他肩膀，是秦晋烽。
“怎么才到。”
瞿曜便不动了：“路上停车耽搁了会，你们倒快。”
秦晋烽神色疲倦，对他点点头：“谢了，哥们。”
瞿曜摇头：“前天晚太乱，没护得住，被重九提前了，一会儿你别发火就成，这小子……算了，你自己看吧，当心点，伤口一会儿让医生来处理。”
秦晋烽皱眉，将楼瑜萧从副驾上抱下来，面色陡然阴沉下来。
瞿曜拍拍秦晋烽肩膀：“脚伤的比较重，骨头断了，错位了，得接上。”
秦晋烽沉默的点头，眼眶泛红，将楼瑜萧抱进小巷里，顺着找进一间四合院去。
棠汝趴在天井的石桌上，和陈玮下飞行棋，看见人来了便抬头看了眼，看见楼瑜萧又纷纷低头，没多言语。
秦晋烽进了东厢房，将楼瑜萧抱上烧暖起来的土炕，小心的掀开外套。
他到抽一口凉气，狠狠闭了闭眼，猛的转身冲出门。
棠汝尚且不知道怎么了，陈玮和刚进来的瞿曜忙去拦秦晋烽。
瞿曜一把抓住秦晋烽胳膊：“你至少等他醒了再说。”
秦晋烽指关节发出咔哒一声：“我要杀了他！”
陈玮拦在门口，忙道：“你自己也伤筋动骨的，好歹过两天吧。”
棠汝猫去房里看了一眼，有点崩溃，神情恍惚的走出来：“秦晋烽，过几天吧，他这样要醒过来看不见你，会想不开的。”
秦晋烽深吸了口气，转身回房。
院子里，三人大眼瞪小眼。
棠汝道：“他掐我那会儿可凶了，怎么这样了就？”
瞿曜只是摇头。
棠汝茫然：“问我的那南衙卫，除了不让睡觉也没干嘛啊，我当时还想，传言不可信。”
瞿曜终于忍不住说了：“我也没想到重九他妈的……做这事他妈的太不地道了，秦五就是给他活剐了都不为过。”
鬼头日那晚上，瞿曜借机找阁老，祭坛塌了那会就觉出不对，紧接着就见重九直奔金老的故乡里去了。
瞿曜疑惑：“李芯逸怎么就知道你们会出现在那的呢？”
棠汝茫然：“李鹊？”
瞿曜断然否认：“没那么大能耐，还有人。这回倒是给中央那周老引出来了，他和李芯逸是一起的，那捆龙索八成是你说的那锁龙井下的。他不该轻易示人的，李芯逸可能出于什么原因还摆了他一道。”
陈玮道：“钓鱼啊，看戏老什么反应啊。”
棠汝问：“等等，你怎么就知道重九去抓我们了？我出来那会儿没看见你啊？”
瞿曜：“特殊权限。”
棠汝：“哦，忘记了，你早升官了，出卖我们当的少将？感觉怎么样？”
瞿曜：“这不好笑，棠汝，你还不明白？”
棠汝深呼吸：“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想要快乐，想要快意恩仇的江湖，我知道自己不切实际，但我不想活在担忧和阴影里。”
瞿曜看着棠汝，欲言又止。
棠汝却打断他道：“瞿曜，你不明白，你希望的理解，不是每个人都能给你。”
瞿曜只得点了点头，看向一边。
棠汝捂住天灵盖：“不行了，我要去睡了，这两天编谎话编得老娘脑仁疼。”说着进了主屋。
陈玮拍拍瞿曜肩膀：“天涯何处无芳草。”
瞿曜自嘲的笑笑：“我这看起来都五十岁的人了，不适合谈恋爱。你年纪也老大不小的了，睡会去吧，鬼全在人间晃荡，咱们晚上没得消停了。”
陈玮点头，转身进了西厢房。
瞿曜坐在棠汝之前坐的位置上，拈起一颗棋子，等待冬季的日出。
张家口坝下在这个早晨下雪了。
医生还是之前的胖瘦二人组，冒雪而来，给楼瑜萧打了麻药，清创，缝合，接骨，输液，检查，开药，内科外科一气呵成。
胖老头：“有点惨，这才多久又成这样了。”
中年男人：“年轻人。”
两人走了，在天井里留下一窜脚印。
瞿曜趴在院子里的桌上睡着了。棠汝出来，给他盖上了层毛毯，然后立在旁边点了根烟。
秦晋烽静静的看了棠汝一会，道：“他是我师兄。”
棠汝转头看秦晋烽，弹掉了一截烟灰，道：“谢谢。”
秦晋烽便点点头，关门，转回去握着楼瑜萧的手，看着他趴着昏睡，等吊瓶空了便替他拔了针，上炕去，小心的抱住楼瑜萧一起睡。
楼瑜萧整整昏睡了三天，醒来时外头漫天大雪。
夤夜时分，夜空清冷，雪地出点银光，楼瑜萧开了灯，看见手边放了台NS。
他笑起来，插上游戏卡玩了会儿，又心不在焉的看窗外，而后套上炕上捂暖的衣服，又裹了件搭在椅背上的军大衣，单脚跳着进了院子里。
四合院没人声，楼瑜萧挨个推门看了看，屋内都没人。他茫然的站了会，冻得直哆嗦，刚想转回去，就隐隐觉得脑后发寒，转头就见一人正扭曲的趴在东边屋瓦上，像一只蜘蛛。
楼瑜萧一时有点懵，缓退两步，撑住石桌。
接着，更多的“人”爬上四面的屋顶，直勾勾的盯着天井里的楼瑜萧。楼瑜萧头皮炸开，这都是厉鬼！
他小心翼翼的往前走两步，厉鬼的眼珠子跟着他转动，但未有动作。
这时候，院门被敲响了。
楼瑜萧一惊，谁这时候来？再看厉鬼潮水般刷然褪去。
敲门声又响起来，依旧是一样的节奏，显得很有礼貌。
楼瑜萧犹豫的看院门，怀疑门后的是一只大鬼，他眼珠子转了转，放出藤蔓，将自己送上墙头打算先瞄一眼，刚一冒头，就听门外人道：“小朋友，翻墙不好，你家大人不在么？”
说话的人站在门外冰冷的雪地里，穿了一身单薄的藕色长衫，布鞋浸着点水渍。他身后跟着几个穿一身黑中山装的男人。
一群黑伞中，唯此人的撑着一柄透明的雨伞，像被簇拥着。
这派头十足的，但楼瑜萧说不上来为什么，没觉得警惕，也没觉出讨厌。
楼瑜萧便扒在墙头好奇的看他，撇嘴道：“我也是大人。”
来者抬头看过来，温和的微笑：“那劳烦开个门，你家大人里里外外都设了禁制，我可进不来。”他说着抬手在院门上一点，一道金光荡开，光中符文隐现，飞速流转。
楼瑜萧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真的就去把门打开了。
来者也不进堂屋，只在石桌边坐下，吩咐手下去煮茶。
楼瑜萧见几人轻车熟路，大致明白这儿八成是这个人的地盘。
楼瑜萧：“呃，你是？”
来者微笑，转了转拇指上的扳指：“戏温玉。”
夤夜过去，东方渐白，院门被推开，棠汝、瞿曜还有陈玮宛如死狗一般爬进来，后面跟着狼狈不堪的秦晋烽。
几人就像从冰河里爬出来一样，满身冰渣。
棠汝一进来就惊呼：“开春了？怎么这么暖和？”
接着就见楼瑜萧和戏温玉坐在石桌边喝茶，茶水滚热，大雪无声的飘落。
楼瑜萧此时才惊觉院内温暖如春。
几人回屋洗澡换衣服，秦晋烽套了件浴袍，擦着头发出来，他的头发也有点长了。
楼瑜萧让开一点，让秦晋烽坐下。
秦晋烽对着戏温玉点头，楼瑜萧却发现他眉轻皱着，视线也偏了些。
秦晋烽：“多谢了。”
戏温玉打量着秦晋烽，眉梢动了动，似有些惊讶。
秦晋烽两指托起起楼瑜萧的茶盏喝茶，又道：“自然也要谢你。”
戏温玉这才应了声，笑道：“英雄出少年，此话不假。”
楼瑜萧一头雾水，刚想问，几人却都出来了，戏温玉便要一一斟茶，瞿曜忙道“不敢”，接手以鹤嘴壶点茶。
楼瑜萧发现瞿曜整个人的态度都变了，不敢有半点随意，极其恭敬，三思而言。
戏温玉看向棠汝，温和道：“你阵法画的不错，颇有造诣。”
棠汝受宠若惊，忙谦虚表示还要努力。
秦晋烽摸摸楼瑜萧头发，一手顺势搭上他肩膀，将人往自己怀里拢了拢，道：“去了趟坝上，晚上太闹，到处都是鬼。”
陈玮喝了口热茶缓过来了，说：“就是沿着棠汝和秦五找到的余将军的那张地图找的地方，没发现特别的。”
棠汝不满道：“那上面还有其他地方的，就是远了点，这不是才第一个片区么。”
戏温玉没说话，只是点点头，然后就看向瞿曜，瞿曜皱眉没说话。
秦晋烽接着道：“余冯骁办公室的暗格里还发现了一个骨灰坛。”
楼瑜萧又糊涂了。
若这两者对余冯骁意义重大，那他为何没将其带走？
余冯骁叛变前和诸葛瑾见过面，有可能是当时他来不及带走，又或者诸葛瑾和他说了什么。但现在诸葛瑾八成已经死了，和万妖冢里的那不知道是不是华云阁老的人一样，留了一个余字。
林薮洋也暗示他们找余冯骁在81号内的驻地，还真找到了点什么。
林薮洋现在还生死未卜。唯一的好消息估计也就只有，确定陈平是中央的人，那百泽大致算是安全的。
楼瑜萧拽拽秦晋烽，秦晋烽没动，他只是转着手里的黑瓷茶盏，视线一直落在戏温玉身上。
戏温玉终于慢悠悠的抬头，他看向秦晋烽：“你想说什么？”
秦晋烽放下茶杯，接手了瞿曜的鹤嘴壶，单手点茶，动作行云流水。
“骨灰坛和你身边这位有没关系？”
其余人茫然，戏温玉却道：“相似，却非，若真论起来，倒和你家小朋友更相近些。”
秦晋烽点头，将茶盏向戏温玉推过去：“地图上标记的，都是实验地，是不是？”
楼瑜萧悚然一惊，试验地？创造秦晋烽的那种？
戏温玉没说话，将俊秀的眉头蹙出一个弧度，看着秦晋烽。
秦晋烽面无表情道：“我不是瞿曜，事情说不清楚，我没法办。”
戏温玉拈起茶盏，慢条斯理的吹了吹：“秦晋烽，我认为你知道的已经够多的了。”
秦晋烽：“你认为我知道了什么？你们当年的实验？你们的目的？李家的惨案？还是什么别的”
楼瑜萧瞬间整个人都不好了，秦晋烽每问一个问题，他都觉得是彗星撞地球，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扬起的火山灰概住了。
戏温玉盯着秦晋烽，视线冰冷起来，他捻动着手指上的扳指。
秦晋烽扬眉，继续问：“地图上被标记的地方，还有人在暗中进行实验，这恐怕才是天煞将至的原因，是不是？”
院内温度骤降。瞿曜抬头，紧张的看着戏温玉。连棠汝和陈玮都是一惊。
戏温玉的眼里有杀意。
秦晋烽微颤了一下，但他没动，平静的看着戏温玉的双眼：“你以为，我是什么都不知道，那天在祭坛上方才未对你们动手的么？”
戏温玉冷冷道：“就算真动手，当时你也杀不了任何人。”
楼瑜萧垂着眼睛听了会，做出战战兢兢的模样，举手打断道：“我就问一句，你要没事情要说，来这又是为什么？”
这是个颇刁钻的问题，戏温玉是来客，他这样子也绝非会走亲访友的闲人，来必有事，然而他自开始起就不多话，似是前来听消息的，但戏温玉身居高位，下属的瞿曜又在此处，若想知道消息只肖问一声即可，不至于亲自前来。
为此，楼瑜萧觉得，戏温玉这番前来是有事相告，亦或者有事相商，此番却不愿回答秦晋烽，怕是存了试探的意思。
戏温玉看向楼瑜萧，秦晋烽微侧身，以一个保护者的姿态搂着楼瑜萧。
楼瑜萧以为戏温玉会动怒，但他的脸色变了几变之后却倏然笑开了：“小朋友，秦晋烽太惯着你了，把你养得太刁了。”
秦晋烽看楼瑜萧，楼瑜萧一句话便戳破了戏温玉的试探，或者说，他这么装傻充愣的一句话，让戏温玉不是试探，也只能当是试探了。这做法着实狡猾，也一点不给戏温玉面子。
秦晋烽于是道：“你若有想问的尽管问，能回答的，自不会欺瞒。”
戏温玉失笑摇头：“果真是太惯了，今后你可看紧了，别不小心给人抓去。”
楼瑜萧有点不高兴：“刚被人抓完。”
秦晋烽不悦的转开话题：“你没有要问的”
戏温玉便道：“只好奇一下，消息是你回北京之后得到的何人，或何处？”
秦晋烽点头：“一部分是盯81号的时候跟了李芯逸几次，听来的，一部分是在余冯骁办公室里看见了点东西，推测出来的。”
楼瑜萧目瞪口呆，刚到北京那几天功夫，秦晋烽居然就弄到了这么多消息。
秦晋烽想了想，接道：“老头子恐怕在里面也参合了不少，至少能抓住萧萧的事，少不了他的手笔。”
戏温玉点点头算默认了：“我希望你没有野心。”
秦晋烽扬眉：“我对现在的状态很满足。”
戏温玉浅淡的笑了笑，慢条斯理的喝了口茶，这才道：“你想知道的恐怕是个很长的故事，你我可能都只是其中的一个片段，我能告诉你的，也只有我经历的，和我猜测的。”
秦晋烽示意但说无妨。
戏温玉看着秦晋烽沉思着，一会儿后又道：“更详尽的资料，我想被封锁在81号内，这也是为什么中央希望全权控制81号的原因。”
秦晋烽漠然道：“我对这些资料并没太大兴趣，如非必要，我不会去找他们。”
戏温玉不知是遗憾还是放心的应了一声，然后开始讲述。
远古时期，绝地天通，巫相传是自愿降了神格的神，也是唯一可来往于天地间，帮助人类沟通两河三界的特殊存。但在诸神成为了传说，巫强大的力量就开始逐渐为人所恐惧，而后，这种恐惧在阶级出现后，成为了忌惮。
人总恐惧强大的力量，而当这种力量因神格消退而逐渐减弱后，这种恐惧和忌惮就变成了厌弃。
而人对力量总又情有独钟，他们欺骗了妖，让妖以巫为献礼引出魔，再坐收渔利，采集妖的魂和魔的力量，融合出一种更强大的生命体，他们被称之为降灵师。
楼瑜萧眉头动了动：“楼瑾逸只是说妖献祭人，获得魔的力量。”
戏温玉笑道：“他看见了眼前看见的，但他并不了解人类。”
楼瑜萧只得点头。戏温玉继续解说。
这种仪式需在地脉行径之处，存有地煞的位置，寻至贵至凶的恶鬼的一魂，被镇压的凶恶之妖的一魂，代替掉人的两魂。
戏温玉道：“魔是我们的称呼，但实际上魔只是一种天地间的一种灵，是贪嗔痴恨爱恶欲附着在了其上，魔就产生了。”
楼瑜萧想到了万妖冢。
戏温玉喝了口茶：“这就是最初的降灵师的来历，但这种方式在阪泉之战后就失传了。”
楼瑜萧好奇道：“因为炎帝败落，意味着巫的守护者消失了？炎帝神农氏，是巫？”
戏温玉微笑着点了点头，看着楼瑜萧道：“传说中，巫被屠杀殆尽，也就是炎黄时期的十部族。”
楼瑜萧点头：“楼瑾逸说，他们身上都鬼面标，意味着天煞将至，随后就是阪泉之战，历史浩劫。”
戏温玉没有否认，转而道：“但我想，当年的部族恐怕只是牵走了，恐怕他们就是现在另一个体系传说中提到的灵山十巫。”
没有了巫，就无法制造降灵师，于是这种方法便被遗忘了。直到袁天罡时期，这种制造方法再度被从满是尘埃的史书中挖掘出来。
秦晋烽微嘲道：“所以说，遗忘是不会遗忘的，只不过被登上王座的人故意藏起来了而已。”
棠汝也点头：“王侯将相总有很多理由可用，无非便是创造降灵师镇守人间，实际上，不过是为逆天而行，保王朝永昌。”
戏温玉笑笑，不做评价，接着道：“实际上，妖族也做了同样的事情。所以某种意义上而言，楼瑾逸的说法也未错。况且，现在也没人知道是否真的有这样被创造出的降灵师，谁知道这会不会也就是一个传说呢。”
楼瑜萧摆弄了一下茶盏：“历史和传说总相辅相成，又彼此打掩护，所以，你的故事可以开始了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