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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重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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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点五十九分。
位于81号内部城池最高处的祭天坛,灯光暗下去。
上部屋顶向四周坍缩,星空在缺口中铺陈开来,数百米长宽的祭台上,独一块玉玺,在星光中浮升而起,散出柔和的光芒。
秦晋烽隐在屋顶悬梁上,单膝而跪,从狙击镜中扫视下方。
屋顶上还有三个狙击位,都是特军,瞿曜不在,特军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外围,将整个祭坛围拢,重九带着南衙卫在内圈,森严戒备,隐隐将□□的保卫合拢在中心。
观礼台上,李芯逸微微躬身道:“都是余冯骁的事情闹的,年轻孩子毕竟能力有限,阁老都在外调查,商格格的脾气大家都知道的,来不了也是没办法的事,还望周老和戏老见谅。”
周老捋着胡须,不满的哼了一声,戏老只是笑了笑,年轻的出奇的脸上看不出什么。
戏老在浩荡的礼乐声中道:“也没看见长季那小子,他那草包,他实际上也帮不上忙,恐怕公费旅行去了。李家丫头,玉玺乃传世法器,归于国家,并非某人不愿相借。”
李芯逸扶了扶发上的簪子,点点头:“芯逸明白,戏老无需多言。”
戏老点点头,继而漫不经心的抬头。
秦晋烽浑身一震,视线在狙击镜中和戏老交汇。
午夜十二点整,洪钟声破天而起,和氏璧雕琢而成的玉玺在祭坛正中散出千万星光,纷纷扬扬散出81号,若星河倒倾,泼洒向人间。
夜瞬间为之一静,无数鬼魂受到冥冥中的召唤,就要重新化作光点融入天地两河。
然就在这时,81号内灯光骤灭!
与此同时,一道黑影从天穹处疾驰而来,若一道黑色的旋风,从上方闯入祭坛!
全场哗然!
特军、南衙卫的喊叫声和□□保全的呼叫声刹那纠缠在一起,场面顿时失控。
枪声和法术破空声接连而起。
祭坛上守护之阵腾起,电流飞窜,刹那笼罩祭坛!
然那黑旋风却从法术和电光内直穿而过,直扑玉玺!
混乱中,秦晋烽狙击枪几次瞄向李芯逸,他的手指微微发抖,继而咬牙扔下枪,化形。
应龙腾空而起,轰然撞向旋风,纠缠间旋风卷走玉玺,下方陡然一声大喊,所有子弹和法术尽数向应龙倾泻而去。
应龙暴怒,却无暇管下的攻击者,扑扇翅膀直追旋风,将其缠在81号打开的穹顶处,昂立的龙首发出雷鸣般的大吼,和旋风中隐藏的怪物撕咬在一处。
但这时候,一道捆龙索却倏然从下方射出,紧紧将应龙捆住,疯狂抽取应龙身体内的力量。
周老单手抓住捆龙索,蓄发愤张,身体后隐隐出现金色道尊神像。
“叛国贼!胆敢窃取玉玺!”
应龙咆哮着挣扎,双眼血红,奋力腾起些许后,又被狠狠拽向祭坛。
上古巨兽发出一声震天怒吼,从高空摔向祭坛,杂祭坛碎裂大半,废墟中,伤痕累累的应龙挣扎着张开翅膀,再度腾起。
李芯逸怒道:“合阵!”
百名特军冲上来,法力若溃提而出的河流,涌入捆龙索内,捆龙索收缩。
应龙痛苦的嘶吼,鳞片竖起,口中吐出点点火星。
李芯逸单手摘下发簪,指尖轻抚,玉兰花开。
释迦摩尼巨大的幻身顶天立地显现于应龙上方。
李芯逸道:“秦晋烽,伏法吧。”
释迦摩尼幻身翻掌拍下,天地间一声巨大的“嗡”声激荡,不可视的波纹以祭坛为中心冲荡而出,在81号内掀起浩荡的飓风。
院内的封条刹那翻飞,若经文声中的一片风马旗。
佛法无边。天地具寂。
楼瑜萧就只听见震天动地的龙吼,抬眼就看见遥远的祭坛上,巨大的释尊幻身翻掌拍下。
“秦晋烽!”
楼瑜萧脑海瞬间空白,他难以置信的盯着遥远的祭坛,以为那黑色的龙会再度震翅起飞。
但是没有。
这一秒被惊愕和撕心裂肺的疼痛拖得漫长。
时光穿梭而过,他似又看见在戈壁风沙中盘旋飞来的上古巨龙,收拢翅膀立在高耸的风蚀岩上,抬头望月。
耳机内无人回应。
钟罄余声般的“嗡”声倏然冲入耳腔,楼瑜萧头晕目眩。
81号城池在狂风中震颤。
楼瑜萧跌跌撞撞冲向院门,棠汝一把拽住他:“别出去!”
“快,先,先去调查……调查驻军地……我们,先……”棠汝的声音遥远的传来。
楼瑜萧顿时转头望向棠汝。
棠汝不由自主的松开抓住楼瑜萧的手,冰冷的恐惧感顺着她脚底攀升而上。
楼瑜萧眼底没有棠汝的影子,唯有日月星辰和亘古不变的天地能在这双眼中停留。
棠汝恍然间觉得,面前站着的是一个轻敛王裙的神祗。
楼瑜萧的脖颈后,鬼面标露出肆意的笑。
“驻地?”楼瑜萧微敛眼眸轻声道,显出一种令人不适的冷静,他单手摘了耳机,在脚下踩碎。
这是个陷阱,瞬间,消失在锁龙井中的铁索浮现在他脑海中,那是……那就是捆龙索!这是一个为秦晋烽设计的陷阱……是谁?
楼瑜萧视线如刀:“是你!?”
棠汝惊惧的后退:“你,你在说什么?”
楼瑜萧步步紧逼。
棠汝背贴在墙上:“楼瑜萧,你……”
楼瑜萧陡然抬手掐住棠汝的脖子,将人撞在墙上,五指收拢。
棠汝几乎窒息,指刀在五指间转过一圈,锋利的刀刃切上楼瑜萧的手背,连带皮手套划出狭长的口子,鲜血浸透了手套,溅落,楼瑜萧袖口瞬间晕出大片的深色。
藤佳艰涩道:“松,松手!”
楼瑜萧纹丝不动,似乎根本没有痛觉。
藤佳的指刀终究没再出手,她几乎窒息,气息微弱,挣扎道:“楼瑜萧……”
楼瑜萧的眼神深不见底:“是不是你?谁让你去后海的?”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几乎如同耳语。
就在这时,院子门被撞开,迈步而入的人是重九。
重九身后跟着南衙卫,他制服穿的凌乱,唯肩上代表总指挥的绣金肩章被擦的锃亮,他脸上还有汗水和伤口,但神色狠厉又得意。
“李老师猜的果然不错,可算抓住你了,给我带走!”
81号内兵荒马乱,惶急流动的灯火将这阴森肃然的钢铁之城池化作一口巨大的熔炉。
穿梭而过的电梯勾连起这个古今交错的城池,科技和复古交杂,充斥着一种中国式的蒸汽朋克。
祭坛崩毁大半,死伤众多。
玉玺在祭礼最后一刻被盗,人间鬼魂没能重回天地二河,在人间游荡,需得单个超度,又或有厉鬼横行,暂不得而知,必须立即调派人手。
近乎通天的钢铁墙壁天幕般重重落下,切断一切外界进入的通路。虚幻的投影从空中转过,瞬息间已滑过上百条调令。整个81号若一台复杂又精密的机器,在十分钟内完成戒严。
楼瑜萧和棠汝被分开押送,南衙卫的两辆押送车在呼啸的军车中穿过。
楼瑜萧拷在车把上的手动了动,血粘在冰冷的手铐上,一滴滴的凝固,又一滴滴的落下。他将视线从车窗外收回来,落在面对而坐的重九身上。
重九岔着腿躬身坐着,两手肘支在膝盖上,十指相抵,撑着鼻尖,冰冷的双眼从指尖上方投射向楼瑜萧。
这是一个迫切渴求交谈,但却又在思索的肢体语言。
重九变了。
这道目光让楼瑜萧清楚的意识到这一点。
当初那个在老龙头海战中的少年气已荡然无存,在西安追杀中,对熟悉的人动手的挣扎神态也不复存在。
这是一个已经尝到了权利滋味,并认清自己在这位置上摇摇欲坠的人。惶惶不可终日,梦中惊恐,醒来不安。
他的权利来自攀附,而非自身。
楼瑜萧靠向椅背,眉梢微微扬起。
“看什么?”重九终于忍不住问,他恍然间在楼瑜萧身上看见了秦晋烽的影子。
在近乎密闭的狭窄空间中,他竟在楼瑜萧身上感到了秦晋烽会给他带来的压力。
那是种无法用语言去描述的压力。秦晋烽的,来自冷漠和平静外表下缜密的思维和身躯中绝对的力量,如同倒映着冰冷星光的浩瀚深沉的海。楼瑜萧的,则来自他惯常嬉笑中隐匿的那一点尖锐,那种视线中的嘲弄绵里藏针,直抵人心。
押运车后车厢内仅重九和楼瑜萧两人,与驾驶席的隔断已经升起,这种环境中,楼瑜萧的视线让重九逐渐陷入焦躁。
重九动了动,提高音量:“你看什么?”
楼瑜萧嘴角勾起来:“你。”
重九嘴角扭曲出一个笑:“看吧,你很快就没机会看了。”
楼瑜萧无所谓道:“是么?你打算做什么?”
重九厌恶的看着楼瑜萧的姿态,这种从容又嘲讽的神态,毫无阶下囚的自觉,比起秦晋烽的漠然更令他厌恶。
他看了眼狭窄的窗外,阴狠道:“你一会就知道了。别想着靠你那点本事跑,这里有禁制,你跑不掉的。”
押运车停下来,重九粗暴的将楼瑜萧推下车,几个南衙卫上前,重九打发道:“这个人我亲自押送。”
重九押着楼瑜萧进电梯,将他带进南衙卫,穿过阴暗冰冷的走廊,甩进一间密闭的审讯室中。
阴暗的室内血腥气弥散,未洗净的地面泛着褐色。刺眼的灯光从上方挂下来,照亮铁质的桌面。
重九粗鲁的将楼瑜萧踹倒在椅子上,用两把手铐将他靠在椅背上:“来吧,来参观一下你那情人最喜欢的地方。”
楼瑜萧侧脸,平静道:“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重九脚步一顿,转身一把拽住楼瑜萧的头发,椅子是固定的,这姿势迫使楼瑜萧的脊背抵住椅背向后弯折。
他贴在楼瑜萧耳边嘶声道:“你会在这里老实的吐出你知道的每一件事,就像所有在这里嘶吼求饶过的人和妖魔,直到你变成一摊血水,然后我会让人来冲洗,把你冲进肮脏的下水道。”
重九就像吐出了心底的一口郁气,神色舒爽:“你会跪着求饶,求我给你个痛快。”
楼瑜萧却道:“你讨厌我,还是讨厌……哦,不,还是害怕秦晋烽。”
重九面色狰狞:“我不需要惧怕任何人。”
重九一脚踹在楼瑜萧腹部,将他踹得倒下椅子,不住呛咳。
重九感受到了这种快意,接连几脚踹向楼瑜萧头部,将他踹的口鼻出血。
楼瑜萧头晕脑胀,但心思却清明起来,他啐掉嘴里的血:“我知道了,你怕的还不只是你摇摇欲坠朝不保夕的位置。”
重九盯着他,喘息:“你说什么!?”
楼瑜萧笑,轻蔑的看他,带血迹的嘴开合:“秦晋烽。”
重九骤然深呼吸,对外大吼:“审讯的家伙呢!?给我拿来!”
然后他焦躁的在室内走来走去,反复看楼瑜萧,最后像决定了什么一般,疯狂的踹楼瑜萧的腹部。
门被打开,进来的两个南衙卫见状一愣,放下一众刑具,同情的看了眼楼瑜萧,显然是认出了他。
重九喘息着站直,扫一眼桌上的东西,冷冷道:“不,药剂都拿走。”他顿了顿,又想起什么,冷笑道:“不,留下吧。”
来人犹豫:“重九……这还要问话呢。”
重九压住恼怒,却又竭力做出秦晋烽的那种漠然的轻慢,道:“我比你清楚该做什么,出去。”他顿了顿,又道:“棠汝那的消息比他的值钱,也比他识趣。”
楼瑜萧骤然想起棠汝,立刻抬头道:“别碰她。”
重九危险的眯起眼睛,继而大笑,单脚踩住楼瑜萧的侧脸,将他的头压在椅面上:“怜香惜玉?啧啧,没看出来啊,原来你还喜欢女的?”
楼瑜萧挣扎道:“你们别碰她!”
重九弯下腰,以手背拍拍楼瑜萧的脸:“逞英雄?你以为你是谁?”
楼瑜萧头一回挣扎起来,嘶吼:“他妈是男人就别碰她!冲我来!
重九陡然就高兴了起来:“哈,你的妞儿?他知不知道?他恐怕头上都绿了。”
送东西来的南衙卫在门口又停下来:“重九……”
重九怒道:“你们怎么还不出去!滚!别他妈的叫我重九!我现在是你们头儿!”
两个南衙卫皱了皱眉,犹豫了那个一秒,还是转身出去了。
楼瑜萧深意的笑了:“当南衙卫总指挥的感觉如何?秦晋烽、钱洛书接连离开,天降之喜啊,不过你这位置坐的稳么?”
重九暴怒,狠狠踹向楼瑜萧脊背:“你闭嘴!我的位置是我争取来的!不是他们让的!”
楼瑜萧呛咳一声:“你几次失手,李芯逸处罚你没有?是不是像抽畜生一样抽你?”
重九毒蛇一般盯着楼瑜萧,轻声道:“来吧,一会儿我们看看谁才是畜生。”
重九扯着楼瑜萧的头发把他拽回椅子上,从桌上拣出一支针剂。
楼瑜萧瞳孔收缩。
重九满意的笑了,慢条斯理道:“二甲弗林,在药效期间,疼痛也无法让你顺利晕过去。”
楼瑜萧挣动了一下,接着抿了抿嘴唇。
重九拽着楼瑜萧的头发,让他修长的脖子完全暴露出来,接着将药剂直接推入楼瑜萧的静脉中。
楼瑜萧全身短暂的抽搐,大口喘息,额头上瞬间见汗。
重九在桌上坐下来,不疾不徐的挑拣了一个铁夹,将楼瑜萧的腿掰起来,脱了他的鞋袜。
楼瑜萧动了动,嘲弄道:“怎么,要给小爷洗脚?”
重九这回也笑了,他把楼瑜萧的脚放进铁枷里:“来,感受一下自己的骨头是怎么被压断的。”
楼瑜萧抿了抿发白的嘴唇,冷笑:“你信不信,秦晋烽会杀了你。”
重九瞬间流露出惊恐的神色,接着愤怒道:“他没这本事,别把他想得多厉害。他的权利来自南衙卫,但现在他不过就只是个阶下囚!”
楼瑜萧轻慢道:“你有胆子就去当他面喊他名字,你到现在不过也就只敢用‘他’来代替……人的权利只源自其本身的能力。秦晋烽不需要任何依附,他和你不一样。”
重九被激怒了,咬牙切齿道:“要不是他这个叛国贼,现在南衙卫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步田地,事事被排挤在外,什么重要的事都……”
楼瑜萧陡然就明白了重九所想的,他嘲弄的看重九:“南衙卫不是一直都在被排挤?不过,秦晋烽带着的时候,我看见的南衙卫,可都趾高气昂的。”
重九冷笑,眼神冰冷尖锐:“鹰犬,这可真了不起,我不会让南衙卫继续走这条路,鹰犬永远不可能走到台前……”
楼瑜萧不屑:“台前?这是你自己的野心,没有组织真的不需要鹰犬。”
重九:“南衙卫本身的存在就是81号的耻辱!”
楼瑜萧笑:“你这么说不过是因为你带不动南衙卫,你的总指挥不过是个名头。”
重九大怒,接着猛的拧紧铁枷:“我才是总指挥!”
剧烈的疼痛冲上来,楼瑜萧真切的感受到脚掌骨被收紧,似乎正在寸寸碎裂,他猛然咬住口腔内侧,嘴里全是血腥,但他一声没吭。
重九观察着楼瑜萧的表情,眼底带着变态的快意,他拧动铁枷侧面的握把,感受那只白皙瘦长的脚一点点变成一摊烂肉。
楼瑜萧瞳孔涣散,但疼痛却在愈发明显,药物甚至让他怀疑这种疼痛是被放大了的,是虚假的,他就这么一遍遍催眠自己。
重九又把楼瑜萧半吊起来,看他无法着力的脚半拖在地面上,身体无法保持平衡而不住晃荡。
重九笑了,抬脚狠踹楼瑜萧腹部,将他踹的不住晃荡。
血腥味直接从胃里泛出来,血冲出鼻腔,楼瑜萧被自己的血呛住,不住猛咳,全身的重量几乎都集中在手腕上,这让模糊的怀疑自己的手腕已经被拽脱臼了。
重九抬起手机,对楼瑜萧笑道:“来,看镜头,我说让你看镜头!”他从后方拽住楼瑜萧的头发,迫使他满是血污的脸对着镜头,然后按下快门。
重九松手,楼瑜萧又无力的耷拉下脑袋,在凌乱的头发的遮挡下,他勾起了嘴角。
楼瑜萧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他确定了,秦晋烽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