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7、巫山月歌 ...
-
几人移到来寻他们的土家族青年的船上,船夫娴熟的点着江畔,带着狐神交代要寻找的人,前往他的村寨。
年轻的船夫叫哈勒毕,是四月八彭姓老寨的梯玛的儿子,发现童宵这个狐神的,是他的妹妹卡普普。
小舟靠岸后,几人下船骑马,沿钉入峭壁的栈桥而行,又过藤蔓结成的吊桥。
楼瑜萧后半路是被秦晋烽抱着骑马走的,他发着烧,昏昏沉沉的听了拖着伤的童宵找他们求救的事,觉得有点对不起童宵。
其实,他们都以为童宵是逃跑了。
月上中天,逶迤而去的群山洒下遍地银辉。
一行人在山半坡驻马俯瞰,寻到了藏于山坳内,屹立于水湖水边的土家族村寨。
村寨内灯火还亮着,若大山在黑夜中睁开的眼眸。朗月清辉映着澄澈的湖面,湖光山色倒映出一片吊脚楼。
哈勒毕道:“就是那里,就要到了。”
几人策马下山,在浓郁的水汽进入村寨。
村寨夯土的小广场上篝火通天正行堂歌。《雍尼.补所尼》中,洪水滔天,万物生灭,火焰似都带上了一层神圣的金光。
楼瑜萧看听得有点走神,马匹转过篝火之后仍旧转头去看。
秦晋烽搂紧楼瑜萧,问:“又不是社巴日,这是干什么?”
哈勒毕喜气洋洋的笑着,对秦晋烽这艘龙舟也没了太多拘谨:“因为狐神回来了。”
秦晋烽:“难道你们不该拜虎神?”
楼瑜萧浑浑噩噩道:“狐假虎威啊。”
哈勒毕着急的比划道:“不是这样的,白虎神是神,但狐神保佑了我们老寨很多年,传说一百多年前狐神和我们寨的男子相爱,后来,狐神割去了八条尾巴,才让村寨没被灭亡。”
楼瑜萧收起了笑容,估计这传说中的,是童宵的父母。
哈勒毕将几人带入湖边的一座七柱四骑的吊脚楼:“狐神还没醒,阿巴在照顾着。你们今晚就住这里。”
哈勒毕翻身下马,又快走两步给秦晋烽牵马,他对秦晋烽还是很好,对楼瑜萧这个能坐龙的人则显得有些敬畏,他赶走跑出来的大黄狗,又轰走大白鹅,小心的引着楼瑜萧进堂屋。
“我妹妹卡普普一会来给你们治伤,她会成为很好的梯玛。”哈勒毕给秦晋烽几个没有衣服的拿了衣服,然后出门去找她的妹妹。
秦晋烽几人于是去穿上衣服,楼瑜萧却没动弹,裹着湿冷的浴衣,疲倦的靠在窗边看向广场上的篝火。
行堂歌的几乎都是五十岁以上的中老年,年轻人寥寥无几。
秦晋烽犹豫的站在楼瑜萧身后:“去换衣服,天太冷了,你还吹了风。”
楼瑜萧没动,秦晋烽有点想去翻楼瑜萧的袖子,但楼瑜萧明显的皱了皱眉,避让开了。
楼瑜萧哼了声,转进房间换衣服。
哈勒毕带着一个腼腆的少女重新进来,少女就是卡普普。她对几人笑了笑,看见楼瑜萧的时候眼睛一亮,脸颊有点红。
楼瑜萧穿着装饰华贵的土家族服装,像个英俊的异族王子。
秦晋烽嗽一声,点点窗外,问:“年轻人呢?”
哈勒毕道:“和我差不多大的,还有更小的,好多出去打工了,广州,成都,重庆,上海,北京,反正都是大城市。读书好的,不好的,都走了。”
秦晋烽草草点头,略侧身挡在楼瑜身前,低声蹭了蹭楼瑜萧额头,道:“给我看看你手臂。”
楼瑜萧没搭理他,捏紧了袖子,转头继续看窗外。
卡普普不会说汉话,示意栖图先往竹榻上躺下,放下背篓翻找草药。
栖图敞着衣服,露出瘦削结实的腰线,肋下贯穿的伤口呈现黑紫色,但已开始愈合了。
林薮洋和哈勒毕闲聊:“你和你妹啷个还留着?不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哈勒毕认真道:“我们要是都走了,神要是回来了怎么办?就没人可帮助祂了。”
栖图虚弱的嗤笑了一声:“神无所不能,还需要帮助?”
侧坐在榻旁的捣药的少女手下一顿,抬头狠狠瞪了栖图一眼,好像是能听懂,飞快的对哈勒毕说了一通土家语。
哈勒毕不好意思的挠挠头,翻译道:“爬普说的是帮助,虽然阿巴说是供奉,但我们给神供奉,神给我们庇佑,怎么就不算帮助了。人类不该匍匐尘土,妄图祈求神恩,神也不该高高在上,大家都需要帮助。”
卡普普往栖图嘴里塞了一把草糊糊,又说了几句,哈勒毕翻译:“解毒的,很快就会好,不用担心。”
栖图面色难看,犹如一头骆驼,艰难的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
卡普普这才点点头,给他包扎好,然后站起来去看楼瑜萧。
楼瑜萧的手臂惨不忍睹,血罗经的花纹留下的烙印几乎已经看不见了。
秦晋烽眼睛红了。
卡普普轻手轻脚的擦去伤口周围的血渍,眉头皱起来。
楼瑜萧却只是木然的看着秦晋烽,脸上没有表情。
秦晋烽捏住拳头抵在鼻梁上,手背青筋暴出,手一直发抖。
卡普普给楼瑜萧清理了伤口,涂上草药,细细的用棉纱包起来,最后用沾着草药的手指在楼瑜萧前额画下一个符号。
哈勒毕翻译道:“祖神会庇佑你,你是个勇士。”
楼瑜萧笑了笑:“谢谢。”
卡普普微微躬身,头饰撞出清脆的声响,她合着眼睛又说了两句。
哈勒毕:“请跟随你的心往前走,赤诚的心灵里住着神的悲悯。”
秦晋烽错愕,看向卡普普:“等一下。”
但卡普普只是背起背篓,和哈勒毕一起离开,没在他身前停留。
秦晋烽目送卡普普离开,眉宇紧蹙。
栖图和林薮洋找回自己房间,唯有秦晋烽和楼瑜萧沉默相对。
秦晋烽沉思了一会儿,率先开口道:“截杀只证明了一件事。”
楼瑜萧疲倦的蜷缩着:“我们调查的方向是对的。京里肯定发生了什么,或者在酝酿着什么?那个窥伺者急不可耐的阻挠我们的行动,说明他们也正需要时间完成一些事情?
秦晋烽点头,避开楼瑜萧的视线,瘦削的侧脸显得阴沉抑郁:“幕后人想要控制我,我体内的魔气,还有我的天魂本身就来历不明……”
楼瑜萧眉头皱起来,提高音量打断他:“我还觉得它想控制的是我呢,它也试图控制过我。”
秦晋烽轻声叹息:“萧萧,你不知道我……”
楼瑜萧猛地站起来,头晕眼花,扶住墙壁才站稳,他冷冷道:“你别说了。”
秦晋烽认真的看着楼瑜萧的双眼:“本来不想告诉你的,但在水下,你应该已经发现了……我会是魔的兵器。”
楼瑜萧冷嘲:“想做救世主了?多了不起啊,牺牲自己就能拯世界?那我是不是应该快点自我毁灭,免得放出更多的魔来?”
秦晋烽冷静道:“不会这么快。我们情况不一样,你是钥匙,我却可能是被暗藏的人间的兵器。你可以不打开那扇门,毁掉属于你的祭坛……”
楼瑜萧愤怒的喘息:“不会这么快!?然后你想怎么样?自我了断?一了百了?”
秦晋烽没回答,楼瑜萧冲下楼,摔门而出。
秦晋烽追出去,找到坐在树下看着篝火的楼瑜萧,他不敢上前,只得看着楼瑜萧的侧影,眼底涌动着哀伤,他抑制住想要拥抱他的冲动说:“或许,但不会这么快的。”
楼瑜萧难以抑制的发抖,他把头埋进膝盖中间,牙齿咬的咯吱作响。
秦晋烽站在飘落的树叶间,轻声道:“但在这之前,我会帮你毁掉你的祭坛,而在那之后,你很可能彻底醒来,你只会想杀了我的。”
楼瑜萧冷冷道:“你想多了,永远不会,也许我会死在你前面。”
秦晋烽面色骤变,上前两步,继而又叹息着停下来:“你不明白,我本身可能并非人。”
楼瑜萧抬头看着他,嘲讽:“是啊,神。”
秦晋烽摇头,沉静的说:“你才是。我只是人造物,或许是魔的伴生,诞生在阿里地下实验室的试验品,阁老们创造了我。”
楼瑜萧静下来,手指扣进潮湿的泥土里。
秦晋烽继续道:“我的三魂七魄都来自不知名的地方,不知道究竟曾属于谁,比如有一魂,就来自你幻境中看见的王。”
楼瑜萧陡然就感觉到了秦晋烽平静表面下的悲凉,他没有来处,也无归处,却要背负种种轮回中也弥消不掉的罪孽。
秦晋烽看向行堂歌的人群,眼底映出篝火的光亮,他在土家族歌颂创世的歌声中说:“魔气就贮存在我的经脉中。”
楼瑜萧简单的应了声,没有惊讶,就像秦晋烽只是在说一件稀疏平常的事情。
秦晋烽:“我不知道自己为何被创造出,更不知道自己究竟来自何处。我本就作为人间兵器存在,目的是守卫世人。但现在,魔却又有方法操纵我。”
楼瑜萧也看着窗外,他听出了秦晋烽的心声:“所以,你原本……”
秦晋烽苦涩的笑了笑,打断道:“你现在,也打开蓝胡子的房间了。”
楼瑜萧点点头,又肯定道:“钥匙不会掉进血中,永远不会。”哪怕你是灭世的魔。
秦晋烽深吸一口气,坦白道:“所以,我原本就对这个世间怀有恨意,为什么创造我?既然我没有归属,那么世间如何,又与我何干?我要找的不过是自己的过去,或许我也曾有作为人的过去。”
楼瑜萧终于明白为何钱洛书此前会对秦晋烽说,你不能永远带着恨意。
他看着秦晋烽,用笃定的语气道:“但所有人都猜错了。”
秦晋烽愣住了,他从未想过会听见这样的回答。
楼瑜萧:“他们对你可能产生的恨意心存恐惧,这来源于未知,也来源于,他们都曾经有负于你。”
树干切割出的破碎月色洒落在楼瑜萧眉眼,让他看起来有种别样的沉静,若超然于物外的谪仙。
楼瑜萧勾了勾嘴角:“但你的恨意却是不确定的。你始终在对抗,这就是你想找到可能身为人的过去的原因。这种对抗,从不源自你被创造时所被赋予的使命,而来自于你的心。”
秦晋烽笑了起来,他在树的另一侧坐下,和楼瑜萧隔着苍天大树的树干背对背坐着。
巫山深处回荡着咏唱世界生灭的歌声,秦晋烽轻声道:“遇见你,三生有幸。”
月色下,他英俊的面容因陷入回忆而显出温情,他的眼底闪耀着暖光:“那时候,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楼瑜萧笑了,在漫天落叶间问:“就算结果是天崩地坼?”
秦晋烽摇头,抬手捉住一片落叶:“就算结果要毁天灭地。”
楼瑜萧想到秦晋烽对金老说的话,于是帅气又忧伤的笑起来:“我的荣幸。但我们都没法做到。”
秦晋烽:“所以我会想,如果可以,我不想遇见你……”
楼瑜萧扬眉,直截了当道:“你想多了,世间没有如果。”
秦晋烽:“是啊,一旦已经遇见了,就算现在看见过去时光中存在无数条选择的岔路,我能做出的选择,也就只有一种了,我义无反顾的把你拖进了危险里。”
楼瑜萧无所谓道:“我不在乎。”
秦晋烽道:“但是我在乎。”
楼瑜萧侧头,屈起手指敲了敲树干:“但你已经没机会后悔了。”
秦晋烽温柔的笑了:“你有神明的天魂,血脉里流淌着悲悯。”而我,却可能是灭世的魔。
楼瑜萧嘲讽的笑了:“但你的骨子里,却带着庸俗又永不褪色的英雄主义。”
认定自己就是原罪,认定自我毁灭就能解决一切。
楼瑜萧讥嘲道:“自我牺牲是压倒一切的情感,连□□和饥饿跟它比较起来都微不足道。它使人对自己的人格做出最高评价,驱使人走向毁灭。”
秦晋烽哂笑:“我没那么伟大,南衙卫在我手里的名声,你不是不知道。”
楼瑜萧沉默了一会儿后,叹息道:“那是因为做好人很难,做坏人也很难。没人有权利决定别人的生死,但当很多人都成为你背负的责任时,善恶就都不再能作为抉择的标准。”
秦晋烽漠然道:“我只愿背负你的生死。”
楼瑜萧又笑起来:“但你又做不到,你从不是这样的人,何必自我为难?不管你到底来自何处,你追寻的人性,其实一直躲在你灵魂的最深处,就像是伏藏。”
秦晋烽茫然的仰头看向树冠:“其实,我不是你观念中的英雄,从来不是。”
楼瑜萧正色,认真回应道:“但英雄却总有不失其本质的地方,时间的余烬中,终会留有他的暖光。”
月满西楼。
秦晋烽站在起来走到楼瑜萧面前,单膝跪下,伸手抱住楼瑜萧:“萧萧,对不起。”
楼瑜萧:“你知道的,我想听的不是这句话。”
秦晋烽没回应,他艰难的喘息着,在希望和绝望中徘徊挣扎。
一会儿后,楼瑜萧感到秦晋烽的眼泪滴进了自己的脖子里。
楼瑜萧低声道:“蓝胡子的另一个版本就写在《一千零一夜》里。王后永远说不完的故事后续,将永远阻止王的杀戮。”
巫山月歌,曲终人散,未熄灭的篝火余烬直随风腾跃上苍穹,将一小片云引燃,化作一朵成火烧云。
世间既有灭世的神,为何没有救世的魔?世人皆以表象定义定性,殊不知一念成佛,一念成魔。
穿透大山的风又一层层撕开积云,最后只剩下暗红的天空,天亮了。
楼瑜萧反手搂住秦晋烽:“你知道的,我不在乎你是谁,如果我能活下来,最终也必须杀了你,那就让我亲自动手。”然后我也会去陪你。
“好。”秦晋烽疲倦的笑了。
这一瞬间,他眉眼间的一直压着的阴霾散去了。
楼瑜萧在破云而出的日光下看着秦晋烽,他身躯上镀上了一层炫目而温暖的金边,还给了这个身躯本应有的洒脱。
楼瑜萧吻了吻秦晋烽:“你永远不用说对不起,只要你记得,你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