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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人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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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一点半，楼瑜萧含了一嘴的药，蔫儿吧唧的回到林薮洋借他们住的那五一路上的老房子，只觉得流年不利。
秦晋烽洗澡，楼瑜萧大字型躺在床上，盯着低矮的天花板发呆。
秦晋烽洗完澡进房间，在门口站了一会，大概是认为楼瑜萧睡着了，便关了灯转身出去，轻声道：“晚安。”
楼瑜萧这才恍然意识到，他们是真的分手了。
一段关系的结束，不一定是分离不再相见，而是一句话，就意味着再不能相拥而眠。
无法言明的悲伤陡然开始在楼瑜萧心间涌动，他一动不动的躺在床上，觉得自己难以呼吸，眼泪不断顺着眼角流下来。
秦晋烽沉默的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斜对着敞开的房间门。他没有给楼瑜萧关门，因此能闻见眼泪的咸涩气息。
秦晋烽雕塑一般坐着，他越发觉得自己卑劣起来。
为什么在火锅店里要问他呢？为什么要告诉他，就算分手了，自己也会陪伴在他身边呢？
为了确认自己在楼瑜萧心中的位置，为了确定自己才是楼瑜萧的唯一，为了确定自己不是他生命中的过客……
为了太多他也不明白的嫉妒，为了确定楼瑜萧在人类习惯的21天里也不会忘记他。
秦晋烽痛苦的闭上眼睛。
楼瑜萧模模糊糊的睡着了，梦里乱七八糟。
梦里的秦晋烽就像那个岭地的王，站在一座巨大的坛城前，末世的大火燃烧上天际，喇呼拉庞大的身躯在火焰中出现。
“叮铃铃……”五色幡旗摇动……
“叮铃铃……”转经筒转动……
“叮铃铃……”引魂铃响起……
商瑶华冰冷的脸在火焰升腾起的烟雾中注视着他。
楼瑜萧赫然惊醒，是座机铃响了。
他翻身坐起来，适应了黑夜的眼睛准确的捕捉到了客厅沙发上的人影，是秦晋烽。
秦晋烽半依在沙发上接了电话，刀劈斧凿般的脸部线条绷得很紧。
注意到楼瑜萧的动静，秦晋烽微抬了下手臂。
楼瑜萧又忘记他们分手了，走过去才想起来，便只在秦晋烽身边坐下。
秦晋烽手抬着，一会后又垂下来。
电话那头在说什么，秦晋烽简单的嗯了一声，犹豫道：“把他送过来，不，算了，你们先看着，别告诉他。”
楼瑜萧刹那清醒了。
秦晋烽挂了电话：“百泽醒了。”
楼瑜萧呆呆道：“那……怎么办？”
秦晋烽没说话，沉默的点了根烟。
楼瑜萧颤抖着，他有点恐慌，怕自己哪天也会在睡梦中失去秦晋烽。
秦晋烽犹豫的抬手摸摸楼瑜萧的头。
楼瑜萧悠悠道：“你不能这么做，你不能说都不说一声，别像百胥一样……别骗我。”
楼瑜萧说不下去了，他想抱着秦晋烽大哭一场发泄心底的恐慌，但他好像也失去了这个能力，睡前流的眼泪已经太多了。
他心很重很重，似乎垂到了胃里，这让他几乎说不出话。
“别这样，和好吧。”楼瑜萧听见自己说。
秦晋烽沉默的翻出泡过水又晾干了的手机，拔掉手机卡开机，将单侧的耳机塞进楼瑜萧耳朵里。
“不是所有感情都会有始有终
孤独尽头不一定惶恐
可生命总免不了最初的一阵痛
但愿你的眼睛只看得到笑容
但愿你流下每一滴泪都让人感动
但愿你以後每一个梦不会一场空……”
歌声里，楼瑜萧的眼泪又落下来，他明白这是秦晋烽的回答。
第二天一早，西吉金轩。
楼瑜萧疲乏的看着百泽，犹豫：“你没事吧？”
林薮洋责备的看了眼楼瑜萧，又把运动饮料递给楼瑜萧：“你自己也歇歇吧，天天和熊猫似的。”
童宵端着咖啡笑了笑：“看上去像是好了，就是不知道会不会有后遗症。”
童宵穿着毛衣和烟灰厚呢大衣，带着古怪的猎鹿帽，像个福尔摩斯的崇拜者，眼神也有点冷锐。
百泽穿着林薮洋的旧衣服，像个落难的小王子，绕着方桌子走了一圈：“只是睡太久了，活动活动就好了。”
鹈鹕蹲在老式电扇上，拉着脸，喙显得尤其得长。
獒犬则长手长脚的蹲坐在木靠背椅上，身体后倾，只有两条椅子腿着地，维持着微妙的平衡，高深莫测的看百泽，这将是他以后的大王。
百泽走到他身边，乜了他一眼，踹上椅子腿。
獒犬反身跳起来，哇哇大叫。百泽大叫，獒犬龇牙，百泽转身就跑，獒犬追着百泽冲向撒满阳光的院子。
鹈鹕加入进去：“蠢狗！你个没大没小的！别碰我家大王！”
百泽冲进晾的床单被套中间，獒犬抬脚轻踹竹竿，院子里东西“哗啦啦”的冲倒下一大片。
缩小了盘在竹竿上晒太阳的栖图成了被殃及的池鱼，简直蛇在杆上盘，祸从天上来，于是暴起加入混战。
金色的阳光从开始变黄的树叶间隙照下来，斑驳的透射在雪白的床单上，笑着追逐的英俊少年们。
一切色彩鲜明得犹如博纳尔的油画，温暖而美好。
楼瑜萧点了根烟，站在门边。他穿着颜色已不分明的夹克，微长的发梢挠着眉梢，病态而瘦削，像朵阴影里生长出的蘑菇。
秦晋烽坐在通向二楼的阴暗的楼梯上，沉默的看着楼瑜萧。
林薮洋叼着烟在秦晋烽身边坐下：“心疼了？为什么放弃？人生永远都有转机。”
秦晋烽不安的动了动。
童宵却已经走到了楼瑜萧身边，绕着他的发尾扎成一个毛茸茸的兔子尾巴。
他修长白皙的手指拨弄了一下碎发：“可以扎起来，挺帅的，你现在看起来像个英俊又落魄的野生动物摄影家。”
楼瑜萧转头看他。童宵便张开两手的食指和拇指，比划出一个取景框，对着院子，嘴里发出“咔嚓”声。
楼瑜萧就笑了起来。
秦晋烽不动了，低头按了按鼻梁，冷静的问：“诸葛瑾之前不就说会来？什么时候到？”
林薮洋懒洋洋的往后靠着：“我师兄什么时候是靠谱过？说是要再去查点东西，再回来和我们商量，现在手机都关机了，贪生怕死的。”
秦晋烽倦怠的按了按太阳穴，眼底一片睡眠不足的青黑。
林薮洋盯着院子看了一会，又说：“你体内的魔气已经到阈值了，金老也联系不上……你不能再用涅槃经了，你会把自己烧死的。”
秦晋烽皱了皱眉：“我有数。”
林薮洋只得点点头：“你下一步打算去哪？进藏还是去查81号？或者去玉门？”
秦晋烽：“楼家老宅。”
林薮洋诧异：“什么地方？有什么要紧事？”
秦晋烽漠然道：“私事。”
林薮洋笑起来：“江山美人，你爱的只有美人，那为什么不下去？”
秦晋烽把手肘架在膝盖上，百无聊赖的把玩打火机：“你算一卦不就知道了么？”
林薮洋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玩世不恭的说：“自古天意高难问。”
秦晋烽点了烟，在升腾的烟雾里眯起眼睛：“别话里有话，我是个悲观主义者。”
林薮洋耸耸肩：“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秦晋烽看着楼瑜萧被阳光拖出的剪影：“明天吧，你帮我照顾他段时间。”
林薮洋：“然后呢？81号，西藏，玉门关？要去多久？你还来接他么？”
秦晋烽没说话。
楼瑜萧转头看了一眼坐在楼梯上的秦晋烽，隐约觉得自己可能又要被抛弃了。
百泽重新进屋，鼻尖上带着生机勃勃的汗珠，他套上外套：“出去买衣服吧，降温了，你不冷吗？”
楼瑜萧掩饰了脸上的情绪，搭着百泽的肩膀出门，獒悛也跟去了，鹈鹕也想跟上，被挡下来。
童宵和林薮洋站在西吉金轩门口，像个家长一样：“早点回来。”
林薮洋眼角带着笑，转头看站在院子里的秦晋烽：“你不去么？”
秦晋烽想了想，像影子一样暗中跟上去。
楼瑜萧和百泽去解放碑，两人换了手机卡，百泽给林薮洋和童宵各发了个信息，告诉他们两人的新号码。
楼瑜萧可有可无，没记号码。
秦晋烽在他们走了之后也走进店里办手机卡，他拿着张写着“秦顺”的□□，看屏幕上还滚动过去的两个选号，分不清谁是谁的，于是都存进了手机里。
楼瑜萧自己买了身厚衣服，想了想，又给秦晋烽买了一套差不多的。
獒悛给他们拎购物袋，尽忠职守，一步不落，像个又帅又贴心的男朋友。
楼瑜萧又买了顶带着两条辫子的绒线帽带着，穿着反绒面的夹棉夹克，牛仔裤和短靴，和百泽看起来差不多年纪。
他恍然间觉得自己又回到了魔都，又回到了那个刚分手后的冬夜。
秦晋烽站在街转角，隔着人群看着他，好像又看见了那个小纨绔。他吁了口气，揉了下发红的眼睛。
天色暗下来。
百泽看了眼手表，旋即又拿手机看时间，道：“吃饭吧，要早点回去，吃泰国菜吧？”
楼瑜萧打起精神：“走吧。”
百泽搭着楼瑜萧肩膀：“我送百胥这块表的时候，就是在一家泰国餐厅。”
秦晋烽等了会，从另一侧的门里跟进去，在他们身后的座位坐下来。高高的沙发背成了隔断。
餐厅里人不少，没人注意他们。
店员过来，秦晋烽听见楼瑜萧要了菠萝饭，于是也点了一份。
百泽咬着芒果汁的吸管：“獒悛，你先出去。”
獒悛：“？”
百泽：“我叫你出去！”
餐厅里一静。
獒悛茫然又委屈的站起来，默默的捧着杯子站起来，正和后面一座上的秦晋烽视线相对。
獒悛：“！？”
百泽耐着性子：“我和楼少爷有话说，你先出去买点别的吃，一会儿再回来。”
獒悛飞快出去了，然后一转身换了扇门进来，一屁股坐在秦晋烽身边。
秦晋烽漠然的吃菠萝饭，獒悛看秦晋烽。
秦晋烽把泰式炸春卷推过去。獒悛开始吃。
两人都没发出一点声音。
百泽低头吃东西：“百胥呢？什么时候回来？还是我们去哪找他？”
楼瑜萧握着勺子的手顿了下，旋即若无其事的继续挖菠萝饭：“他进藏了，和楼瑾逸一起。好像是有点天煞的线索，还和藤佳的一魂有关系，栖图留下当人质，毕竟我们之间没法完全相信对方。”
百泽喝了两口芒果汁，重复：“他什么时候回来？或者我去找他？”
楼瑜萧没说话，百泽眼眶渐渐红了。
百泽艰难的笑了笑，声音发抖：“他进藏去了？马上就要入冬了，就这么着急么……”
楼瑜萧悲伤的看着他：“百泽……”
百泽抬手示意楼瑜萧别说了，然后闷头吃饭，一会儿说：“那我要去找他。”
楼瑜萧默不作声的翻出手机，把一侧耳机塞进百泽耳朵里。
“不是所有感情都会有始有终……但愿你以後每一个梦不会一场空……”
百泽低着头，眼泪从鼻尖滴下来，落进他面前的盘子里，他继续吃了。
“手表停了，定格在四天前晚上十一点十七。”百泽说，点了点那块手表。
正是之前百胥交给楼瑜萧的，他在出来后就放在了百泽床头上。
楼瑜萧看着百泽：“别这样。”
百泽笑了笑：“我去西藏找他……机票买好了，别拦着我。”
背对着百泽和楼瑜萧的座位上，秦晋烽单手握拳抵在鼻梁上，握勺子的手微微发抖。
獒悛茫然的嚼着春卷，他还不太能理解人类的感情，一如李妍，一如藤佳。
楼瑜萧突然就明白了，百胥说“不要让他知道”，或者并不是想留下时间让百泽接受真相。
楼瑜萧想，他可能只是留下希望，让百泽用此后的时间去寻找，去看广大的世界，去在这旅途中，再度遇见可以相守的人。
秦晋烽想，百胥其实是个自私的人，他或者还想在百泽的记忆中再多停留那么一会。就和他一样。
如果是自己，会怎么做呢？秦晋烽茫然的看着菠萝饭，然后他发现自己已经做出了决定，他会像百胥一样，最终只成为一段不可磨灭的记忆。
如果是自己，会怎么做呢？楼瑜萧摆弄着手里的叉子，他大概不会这么高尚，他会要秦晋烽陪着他一起死。
楼瑜萧在音乐声里对百泽说：“那就去吧，带上獒悛吧。”
百泽点头，擦擦嘴角站起来，转头看秦晋烽和獒悛：“为什么要分手呢？你们的时间都还没停下来呢。”
獒悛茫然的跟着百泽走了。
楼瑜萧和秦晋烽背对背坐着，隔着看不见人的高背沙发。
楼瑜萧带上耳机，边听歌边吃菠萝饭。
是啊，为什么不在一起呢，明明现在都还活着，明明结局还没确定。
楼瑜萧还是想不起来秦晋烽的手机号码，再想想，他肯定也换号了。
楼瑜萧吃完一整个菠萝饭，又吃甜点，最后喝芒果汁。
秦晋烽坐着，什么都没吃。
手机铃急促的响起来，楼瑜萧手机上显示出一个陌生的号码，然后，背后的位置上也响起熟悉的手机铃声。
楼瑜萧接电话，听见栖图的声音：“江北机场T2，十点半的飞机！快！”
林薮洋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来：“妈的！”
童宵大骂声夹杂着一阵兵荒马乱：“这他妈的，昨天你就该意识到！”
枪声骤响，电话断了。
楼瑜萧浑身发凉，握手机的手发抖。
一只手从侧面拽住无措的楼瑜萧，楼瑜萧转头，是秦晋烽。
秦晋烽：“81号的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