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绝逼不是爱情》歌德斯尔摩

54、人心人形

　　城池在发白的雾气中越发寂静，盘旋的光点像无数不怀好意的眼睛，无处不在的注视着妖冢中蚂蚁般渺小的过客。

　　楼瑜萧欲哭无泪。

　　顺着路看过去，前方不远，是并肩走着牵了獒悛溜的百泽和百胥。中间还有大摇大摆的鹈鹕。

　　楼瑜萧：“为什么是我选的存档点！？你怎么知道不是你点的？”

　　秦晋烽：“你开的副本，当然是你读的存档。”

　　楼瑜萧：“哟呵，你还知道副本？那你知不知道副本逻辑上怎么实现的队友选读档关你的存档什么事？”

　　秦晋烽：“我没真的在和你说游戏。”

　　楼瑜萧：“但你先提的副本。”

　　秦晋烽：“你确定这时候要争这个？”

　　楼瑜萧：“你确定这时候要说这话？”

　　两人同时开口，相互搂抱着怒目相向。

　　秦晋烽有点想笑，于是咳嗽一声，抓住楼瑜萧手腕往前走：“走吧，反正这回知道后面是人皮阵，要怎么应付，这次跟紧百泽和百胥。”

　　楼瑜萧被牵着走，手指尖传来的温度顺着静脉血回流入心脏，暖烘烘的一片，让他的心气消下去，不由的也觉得刚才的争执幼稚的好玩。

　　楼瑜萧环顾四周：“悬浮的光点比我记忆中的密集。”

　　秦晋烽：“你记错了吧。”

　　楼瑜萧疑惑的盯着无处不在的光点发呆：“唔……”

　　秦晋烽轻声：“阴阳三合，何本何化？翰维焉系，天极焉加天命反侧，何罚何佑”

　　楼瑜萧回神：“朝鸫推我那会，崖壁上的咒文就是这个，水书写的。”

　　楼瑜萧在玉门关里的那些洞窟里看过这种被称为水书，亦或鬼书的文字，秦晋烽提起来他倒有些印象。

　　秦晋烽：“我真的觉得，是你开了这副本，回到之前的时间段了。”

　　万妖冢中的雾气像凝固了时光，定格住了青瓦白墙的楼院，让这里演变成一道夹在时空裂隙中的风景。

　　楼瑜萧刚被烫平伏的毛又有炸开的趋势：“为什么又说是我？”

　　秦晋烽泰然自若：“好吧，或者是我开启的。有些东西老了，其中就驻留了时光。”

　　楼瑜萧轻笑：“那也是因为时光的余烬中，温暖尚存。”

　　楼瑜萧嘴角的笑意未及展开，就收敛了回去，喃喃自语“温暖尚存？”

　　楼瑜萧脑海中不断翻腾的疑惑像是海面上不断冒出的泡，一个还未破裂，另一个已经接连而出。

　　无论是停驻时光还是回溯时光，都有必然的理由，回忆中的温暖或者是其中之一，比如他在黑暗中看见的闪耀着光芒的人形。

　　楼瑜萧看秦晋烽：“但现在这里绝对不是我记忆中任何有意义的时刻……这副本真不是我们两个中任何一个开启的。”

　　秦晋烽隐约明白楼瑜萧的意思：“进入条件是沾了人皮血，没被人皮吞了的。崖壁上的水书咒文隐含“时空”概念，但用问句，即为对天地造化万物的疑惑？”

　　楼瑜萧点头：“万妖冢并非造物主，它存在疑惑，它在进行实验。”

　　秦晋烽：“那它在实验时光回溯？”

　　楼瑜萧摇头：“简单点说，克莱因瓶要不动声色的在时空里实现，需要数据过量堆叠，目前我没看见能满足的条件。”

　　秦晋烽：“听不出来哪简单。”

　　楼瑜萧手忙脚乱的比划：“举例说，时间是横轴，空间恒定，要满足在一定空间内事件的重复，除非我们刚才已完全构成，并陷循环中，否则就无法成立。”

　　秦晋烽停下脚步，皱眉思索：“也就是说，这里并非是过去？所以，这回我们前面走着的，可能并非……”

　　楼瑜萧打断：“我没说他们不是百泽和百胥本人，毕竟存在gve玩法。”

　　秦晋烽犹豫：“副本？”

　　楼瑜萧：“……对。”

　　秦晋烽：“……”

　　楼瑜萧把栖图此前告诉他的行踪和秦晋烽说了一遍。

　　楼瑜萧：“……他们也没看见我们。如果栖图说的是真的，那进入这层的入口开始时就是割裂的，百泽和百胥很可能从没背叛，是我多疑。计中计是万妖冢的计策，我陷入了自己的恐惧里。”

　　秦晋烽皱着眉，心里难过。楼瑜萧薄弱的信任似乎完全献给了他，但却在自己的一再隐瞒中几近崩毁。

　　秦晋烽：“你在害怕，害怕刚才百泽和百胥在人皮阵中已经遭遇不测。”

　　楼瑜萧淡然道：“不，没有的事。我担心的是，此时此刻他们若是真实的人，我们该怎么做。毕竟栖图的话我也没法确定。”

　　秦晋烽漠然道：“刚才表示不能靠近他们的人是我，你的负罪感太重了。”

　　楼瑜萧诚恳道：“我没那么圣母。”

　　秦晋烽：“对，你是公的。”

　　楼瑜萧：“……”

　　秦晋烽笑了笑：“想做什么就去做，要么我们先跟上去？”

　　楼瑜萧：“不不不，等等，我有个办法，有个人现在是绝对可信的。”

　　楼瑜萧打了个响指，召唤同样走在前面的鹈鹕。

　　百泽和百胥同时转过头来。

　　秦晋烽：“……”

　　楼瑜萧：“……”

　　楼瑜萧满头黑线，想了想，不自在道：“你们慢点走，雾气里不知道藏了什么东西。”

　　前方，百泽和百胥交头接耳了一番，接着百胥的声音传来：“多谢，知道了。”

　　说完，两人重新转身向前走。鹈鹕则摇摇晃晃往回走。

　　百胥的那声“知道了”隐约带出回声，在这寂静的城池中掀起了看不见的波澜，一层层荡漾开去，一时间，楼瑜萧竟分不出这声音究竟来自何方。

　　楼瑜萧眼睛眯了眯，和秦晋烽对视一眼，接着狐疑的打量四周。

　　楼瑜萧：“之前我们往这层中心区域走了……”楼瑜萧大致估算了番：“大概有半小时？”

　　鹈鹕走过来：“我现在有点糊涂……”

　　秦晋烽：“不止半小时？”

　　鹈鹕：“往返 ”

　　秦晋烽：“对。”

　　楼瑜萧一头雾水的把鹈鹕抱起来，接着道：“你们在说什么？我是说，万妖冢建筑从外向内，朝向以极为微微小的角度转折，道路则一路抬升。”

　　秦晋烽点头，示意楼瑜萧自己在听，一遍抚弄了会鹈鹕。

　　楼瑜萧：“人耳可识别的回声间隔需要0.1秒，最小要求距离大面积反射物17米。刚才的回声是从哪来的？”

　　秦晋烽皱眉，锐利的视线重新扫视了一番周围。

　　楼瑜萧摇头示意别看了，看不出什么来的：“我觉得是前面的人皮在重复这句话。”

　　鹈鹕打了个激灵：“我就说哪哪不对！这里我们明明走过去了！我们怎么又回来了！？”

　　鹈鹕作为楼瑜萧体内血罗经的脱生物，就和楼瑜萧的召唤兽一样，自然是楼瑜萧在哪，它就在哪，除非挂了。

　　楼瑜萧哀叹，当扈当初抓谁消化掉不好，偏偏选了这个鹈鹕。

　　鹈鹕哀怨的看楼瑜萧：“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怎么能这样！”

　　楼瑜萧：“不不不，我真没嫌弃你。”

　　秦晋烽忍不住说：“物肖主人。”

　　鹈鹕炸毛了，绿豆眼中射出怒火：“我刚才和你说话，也是在试探你好么？别说的就只有我智商低一样好咩？”

　　楼瑜萧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刚才这两个语焉不详的话是在相互试探。

　　自己居然没一只鹈鹕精明的哀愁笼罩着他，忽而又想，秦晋烽试探鹈鹕，恐怕是为了确定他楼瑜萧的身份吧。

　　“你楼瑜萧不需要试探，就能在黑暗中确定秦晋烽是真是假，但秦晋烽却连自己的爱人，都需要通过试探才能确定……”窃窃私语声似乎无处不在，冲入楼瑜萧耳内，钻进他心里，助长着一些念头生根发芽。

　　那羯磨放在我身上还有什么用？楼瑜萧悲哀的想。我们真的，在相爱吗？

　　楼瑜萧木然的一下一下撸着鹈鹕的喙：“你们都是聪明人，那为什么我们还没从这副本里出去呀？”

　　鹈鹕和秦晋烽的脸同时冷下来。

　　楼瑜萧一句话得罪两，本领超绝，说完还似笑非笑的看一眼秦晋烽，挑衅似的。

　　秦晋烽却看见楼瑜萧眼底陡然弥漫开的哀伤，这种哀伤藏在挑衅似的语句里，拿捏分寸巧妙到了极致。

　　秦晋烽想说点什么挽回，但最终只是嘴唇哆嗦了一下，在无法消除的偏见面前，语言永远是无力的。

　　楼瑜萧抱着鹈鹕边走边问：“百泽和百胥是真是假？獒悛呢？”

　　鹈鹕：“我只能说百泽和百胥没问题，也是活着的，不过他们看起来……疑虑重重？”

　　秦晋烽：“你不是希望百泽当王？”

　　鹈鹕：“我是希望百泽当王……但我从没说过啊？你怎么知道？”

　　楼瑜萧茫然的瞪大了眼睛，两手举着鹈鹕远离自己，有点想就这么扔铅球似的把这鸟扔出去，不安的看秦晋烽。

　　楼瑜萧：“你在城外悬崖边上说的，你不在乎什么什么的，百泽会是个好王。”

　　鹈鹕惊愕：“什，什么怎么可能？我……我就是想想而已。要是你有什么问题，我也跟着遭殃，就算我想百泽当王，我也不会做对你不利的事情。”

　　楼瑜萧和秦晋烽对视，两人都发现了问题——鹈鹕不自觉的忽略了自己刹那间发现的疑点，所有关注点都被转移到了认为自己不被信任上。

　　然而下一秒，楼瑜萧就也陷入了疑惑中，他似乎遗忘了某个重点。

　　就像梦醒时分一样，只知道自己做了个梦，但记不得梦见了什么。更可怕的是，过个几秒钟，就连自己做过梦这件事情都被遗忘了。

　　楼瑜萧很快就步入了第二阶段，思绪再度绕回了秦晋烽不信任他这个命题上。

　　秦晋烽始终注意着楼瑜萧，此时神色凝重起来，搭住楼瑜萧肩膀。

　　秦晋烽：“你……”

　　楼瑜萧折了折自己的耳廓，动作活像个耳廓狐，秦晋烽神色不由的缓了缓，忍不住也想去折这小子的耳朵。

　　楼瑜萧却退开了些，自己一个人往前走，头也不回道：“走吧，至少百泽和百胥是活人。”

　　秦晋烽忙快走两步跟上楼瑜萧，再度伸手搭住他的肩膀。

　　楼瑜萧这一瞬间冷淡的像个陌生人。鹈鹕在楼瑜萧手臂里，僵硬的思考着到底发生了什么，大嘴开合几次，最后发现自己的脑袋里面空空如也。

　　前方，人皮阵再现 ，同时，獒悛的嚎叫声起，一切似乎和此前发生的事情一模一样。

　　楼瑜萧拔腿狂奔：“时间提前了！”

　　秦晋烽紧追上去。

　　楼瑜萧避开人皮：“百泽！？”

　　雾气刷然翻涌，瞬间将楼瑜萧身边的一切吞没。

　　楼瑜萧单手持枪，看鹈鹕。

　　鹈鹕：“我飞吧，找人去。”

　　秦晋烽在雾气中狂奔：“萧萧！？”

　　但雾气中却瞬间回荡出无数个声音，都在叫：“萧萧。”

　　秦晋烽皱眉，意识到，他们虽然分析出这里不是时光回溯，却大意的忘记了，既非同一段时空，那人皮阵是否和原本的相同，恐怕也还未知。

　　这一念头让他焦躁不安，想再启用羯磨寻到楼瑜萧身边，但不久前强行启用已损伤了他的筋脉，此时侵入筋脉的魔气翻涌，遏制了他的行动。

　　秦晋烽惊怒的喘息，只得寻着道路寻找楼瑜萧。

　　楼瑜萧听见一连串喊声的时候就知道大事不妙，他正站在十字路口，不敢再出声，生怕人皮学声，只能顺着道路往前，大致在靠近獒悛嚎叫声传出来的位置。

　　楼瑜萧往前飞奔一段，顺着台阶向上爬，獒悛的声音正是从这里传来的。

　　转角平台上，雾气呈血色，楼瑜萧脑子里顿时嗡的一声。无数可怕的念头从脑子里刷刷的闪过去。

　　血雾中，一道已被穿在身上的人皮飞窜而出。楼瑜萧惨叫一声，倒下台阶，下滑，抬枪接连点射。

　　人皮脸部炸裂，里面还有一张血肉迷糊的脸，它被子弹射击冲势一阻，瞬间蹬地借力，飞蹿向楼瑜萧。

　　楼瑜萧反手以枪托砸上那人皮的侧脸，手枪脱手而飞。楼瑜萧单手一捞，左手食指勾着左轮转过一圈，开枪。

　　人皮手指甲爆涨，竟于千钧一发之际捏住子弹，继而咆哮一声，抓向楼瑜萧。

　　楼瑜萧翻身骑在人皮身后，人皮延伸，反锁楼瑜萧。

　　楼瑜萧和人皮缠在一起，从长台阶上一路滚下。同时，四周人皮望风而动，围合而来，犹如一群飘荡而来的摄魂怪。

　　楼瑜萧乍一落地一记猛踹，脚下犹如踹上了一面鼓，将贴在身上的人皮踹飞出去，也不敢浪费时间回头，连滚带爬的跑。

　　身后风声又起。

　　楼瑜萧条件反射的翻手扬手，小臂上血罗经花纹扭转，血色中一道藤蔓从其中飞射而去，将那飞出的人皮刺成对穿，钉在墙壁上。

　　四周人皮缩小包围，狂扑而来。

　　楼瑜萧疯狂大叫，拼命召唤当扈。

　　奇异的巨鸟从雾中现身，长须张扬，激起的巨大气浪将四周围拢上来的人皮掀翻飞出去。

　　楼瑜萧精疲力竭，喘息着看向那被钉在墙壁上的人皮。

　　墙壁上裂纹同蛛网般迅速扩大。

　　楼瑜萧心说不好，下一秒，墙体崩塌，人皮抽离藤蔓，疯狂扑上来。

　　楼瑜萧：“……”

　　他没蓝也没血再用血罗经了，只得转身狂奔。人皮紧随其后。

　　楼瑜萧余光瞄见人皮那刀刃似的指甲，心头一震。

　　楼瑜萧难以置信：“百泽？是你么？百泽？”

　　血淋淋的人皮动作停下来，似乎重新回忆起来什么，躯体怪异的鼓动着，像有什么要从内破体而出。

　　楼瑜萧刹那间什么都明白了，他浑身颤抖：“百泽，百泽……我该怎么办？”

　　人皮不再追楼瑜萧，两手远远的伸出来，像在求救。

　　“你在做什么！？走！”秦晋烽的声音在楼瑜萧背后炸响。

　　楼瑜萧刚要求援，就直觉不妙，矮身一猫，避开一道劲风，身后的秦晋烽正分开五指转向他的天灵盖！

　　楼瑜萧：“你是什么东西！？”

　　“秦晋烽”桀桀怪笑，身体倏然坍塌成一张人皮。

　　楼瑜萧崩溃：“秦晋烽！？”

　　人皮拔地而起！弹射像楼瑜萧！

　　楼瑜萧接连两枪点射，完美命中，但却只是阻挡了歇会人皮的冲势。

　　人皮几下晃荡，啪的在墙壁上一贴，接着飞射下来。

　　楼瑜萧不再浪费子弹，绕着全身僵硬的人皮百泽和人皮秦晋烽兜圈子。

　　刚才被当扈掀飞的人皮再度嗖嗖的蹿出来。

　　秦晋烽和人皮混杂在一起，奔向楼瑜萧：“萧萧！”

　　楼瑜萧瞬间色变：“啊啊啊！你别过来！”

　　秦晋烽：“？”

　　人皮涌动，秦晋烽翻手化出陌刀，砍过一圈，飞身踹上墙壁，纵身一跃，落在楼瑜萧身边。

　　秦晋烽：“如何？”

　　楼瑜萧点头，又指唯一站立着挣扎不已的人皮。

　　秦晋烽：“知道了。”

　　他说着，羯磨抖开一圈金光，金色的火焰犹如业火，灼烧扭曲的人形。

　　人皮百泽陡然暴动，疯狂奔逃。

　　秦晋烽：“拦住他！”

　　楼瑜萧纵身飞扑，被人皮百泽一记直拳揍的鼻血横飞。

　　人皮百泽双手已全然兽化，但他还保留了理智，没把将楼瑜萧捅成对穿。

　　楼瑜萧翻身而起，死死抱住百泽腰：“没事的！你会没事的！别走！”

　　百泽咆哮，回身一拳砸在楼瑜萧小腹上，将他揍的两腿一软直接跪倒下去，口鼻里血腥味上涌，耳朵里都是嗡声。

　　秦晋烽暴怒：“百泽！”

　　陌刀锋芒毕现。

　　楼瑜萧边咳边喘：“别……秦晋烽！”

　　楼瑜萧扯住百泽腿：“会没事的！你是白泽，怎么可能被这种东西控制！你醒醒！”

　　百泽起脚踹在楼瑜萧胸口上。

　　秦晋烽怒喝，完全至身后的人皮于不顾，飞身上前。

　　楼瑜萧狂喊：“停手！”

　　秦晋烽冷哼，收到了，单手掐住百泽的喉咙，将他甩飞出去。

　　秦晋烽：“滚！”

　　涅槃之火暴涨，犹如一面金色的墙壁，将他们围拢，秦晋烽将楼瑜萧抱起来，检查他的胸腹。

　　百泽撞塌了一间屋子，从废墟里爬起来，隔着火焰看着他们，定定的站了会，旋即转身。

　　楼瑜萧狂叫：“别走！百胥……你想想百胥！”

　　百泽又转过头来，不知道为什么，楼瑜萧在这张根本不能算是百泽的脸上，看见了一抹浓重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