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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湮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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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瑜萧狂奔下山,路径似乎比过来的时候短了不少,但也可能是因为他下山没和女鬼玩躲猫猫。
到了山脚,金戈声起,楼瑜萧一个急刹车,手一勾旁边一粗壮的毛竹,秋千似得荡到后头。
都打到这里来了?
楼瑜小心脏狂跳,探头去看。
果然,前头那个什么王和秦晋烽还在厮杀,山坳处已遍布了冒着泡,游荡着雾气的沼泽。
秦晋烽已落于下风,只是防守。
楼瑜萧猜测,恐怕是先前的灼烧鬼魂的烈焰耗费了这人不少力气,毕竟是群攻嘛。
秦晋烽略有些体力不支,迂回着在杀之不尽的万鬼中避让无诸王的凶狠招式。
死道友不死贫道?还是兄弟伙共存亡?这是个问题。但要是贫道自己没法对付大魔王呢?
楼瑜萧咬牙蹿上手边毛竹,眼看秦晋烽躲闪不及就要被刺中,他赶紧瞄准:“秦晋烽!让!”
陌刀脱手而出。
“当”的一声,陌刀飞旋着撞开无诸的长剑,激起的火花中,秦晋烽虚晃一招,在无诸剑上一踩,借力而起,稳稳接住半空中的陌刀。
无诸长剑上挑,秦晋烽半空拧身,头下脚上,两柄陌刀合并做羯磨,在无诸剑上一绞,顿时将在那利剑上豁开一道口子。
无诸震惊。
这电光火石之间,秦晋烽已翻身后撤,窜进竹林之内。
与此同时,楼瑜萧松手,直接从毛竹顶上跳下来,正落进秦晋烽怀里。
两人鼻息交错,楼瑜萧耳朵有点烫。
“伤着了?”秦晋烽问。
楼瑜萧衣服上浸透了蛇血,看得秦晋烽心中一紧,生魂若是受伤……
“呃……没。”楼瑜萧答。
秦晋烽暗自松了口气,单手将他放下来,面色如常:“走!”
“那什么王……”楼瑜萧被秦晋烽扯着狂奔。
“无诸王。”
“名字好像有点熟悉。”
“……”
“有个女鬼,穿着嫁衣溜了,应该是去竹楼里头了,就是那个房间。”
地面在脚下迅速融化成沼泽,无诸王追进来了。
黑暗的竹林里头,两人一面应付沼泽里躲藏的鬼魂一面狂奔。
楼瑜萧心思电转,忽然明白过来:“啊……”
秦晋烽踹开从沼泽里探上来的鬼手:“干嘛?”
“无诸是想复国,传汉武帝作战会使巫术,当时有个叫李少君的方士,后来被刘彻杀了,说不定给他知道武帝会杀自己,于是就留了后手,啊!”楼瑜萧被鬼扯腿,摔了个狗吃屎,抬眼就看见一个鬼对着自己狞笑。
秦晋烽一脚将那鬼头踩回沼泽,楼瑜萧嘴角一抽:“这也行?”
秦晋烽一把拽起楼瑜萧:“继续。”
楼瑜萧犹犹豫豫道:“其实有的地方我也还没想清楚……”
秦晋烽辨认方向,开口:“优先级?”
楼瑜萧果断开口:“李少君说不定把闽越国放在了那诅咒物上,就是嫁衣,然后封存进乌木棺里,盗墓贼看见鬼木棺定会开,嫁衣就出来了,然后鬼缠着人,盗墓贼会找解决办法,就是那歌谣,然后闽越里头的鬼就出来了。”他一脚踩向一个探出来的鬼手,被抓住了脚脖子。
楼瑜萧:“……”
秦晋烽一脚踹上去,鬼手断了。
“战五渣。”
楼瑜萧嘴角一抽,当做没听见,继续道:“所以,要把那些鬼重新送回去,就要……将那诅咒的物件毁了?嫁衣毁了就成?”
无诸的声音在后方山林中响起来:“无胆鼠辈!莫藏头露尾,出来一战!”
秦晋烽似没听见一般淡定,砍断一片粘连的毛竹,顺着陡坡往下。
楼瑜萧沉浸在自己的思路里,崩溃道:“神经病啊这是!干嘛好端端的选个女人的玩意儿下咒啊?大老爷们的也不嫌丢人!对了,你干嘛不开始就把那衣裳……”
“还要杀了无诸化的鬼,他是英魂,和旁的鬼不同,他是闽越的守护者,要引他出来只能用这东西。”秦晋烽淡漠道。
“那现在怎么办?还有……半小时不到,优先级?”楼瑜萧抓狂。
秦晋烽停步,楼瑜萧这才发现他们已从另一方向出了竹林,此时正站在荒镇边缘。
前方,无诸立在一骑楼顶上,倒提长剑,西坠的月色擦亮他的铠甲,高大的身形若一尊雕像,竟是有种孤勇。
无诸冷冷开口:“宵小之辈,也敢妄图毁孤闽越河山。”言罢长身跃下,剑锋直指秦晋烽,根本不把慌忙逃窜的楼瑜萧放在眼里。
秦晋烽手中羯磨一分为二,双刀横过,一格,发力一搡杵上来的长剑,另一刀打空隙中刺出。
无诸后退避开刀尖,楼瑜萧腾身跃过无诸头顶,落在其身后,双刃横劈。
无诸转身格挡。
秦晋烽引开了无诸,楼瑜萧正好脱离战场范围,眼珠子一转,分散无诸注意力,道:“弹丸之地也敢称作河山?你祖上也也不过是被楚灭了套逃过来的残兵败将。”
无诸果然被激怒,错开秦晋烽,提剑就要来砍。
“大胆!”
“我没说错啊,至少后来历史上就是这么写的。”
无诸挥开秦晋烽的长刀,直劈楼瑜萧:“历史非真相!”
楼瑜萧放心的把后背完全交给秦晋烽,心觉这鬼很有点文化,便想试试能不能给这鬼劝回阴间去,于是道:“你是开国的又不是亡国的……虽然你儿子就亡国了啦,但还是和你没多大关系。”
无诸却被气的直喘:“孤乃一国君王!况且,因非我过错而避责岂是君子所为?”
楼瑜萧心中有些佩服这总只会大吼大叫的鬼了,但嘴里还是不停:“那你也就是一诸侯王,什么一国君王,就算是挂个名字在强汉手底下那也一样是个诸侯王。”
无诸怒吼:“那是汉王一面之词,孤何时从属过汉!”
楼瑜萧嘲弄:“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无诸愤怒:“汉王乃盟友!”
楼瑜萧不屑:“那是你识人不清,刘邦什么人你看不清楚?帮他打江山的有哪个有好下场的?”
无诸气的直喘气,侧身避开秦晋烽的迎头劈来的长刀,暴喝一声,拧身越过秦晋烽,欲朝楼瑜萧扑上来。
秦晋烽抬手一扯无诸脚踝,仰身一记重摔,继而旋身拿刀抹向无诸脖子。
无诸大喝,一脚蹬上秦晋烽,秦晋烽侧身避开,无诸倏然后退。
秦晋烽站了一息,旋即转身向楼瑜萧方向追去。无诸隐约明白了什么,暴喝一声,飞跃而上。
楼瑜萧蹦带跳往前逃窜,直往姑婆屋方向奔,末了不忘解释道:“其实我胆子很小!”
时间不够,要给这王和那衣裳聚一块解决才行。
“有种莫逃!”无诸又要和秦晋烽搏杀,又要追楼瑜萧。
“小爷没种,小爷是基佬,干嘛不逃?”楼瑜萧边跑边叫。
他先前隐约的猜测渐渐清晰起来,那女鬼怕是不一般,这一连串的事情说不得不是什么亡国,什么复仇,而是一个局。
然不知倾国与倾城,佳人难再得。他猜出了那女鬼的身份,千年老妖啊!
楼瑜萧头一回这么情愿的窜进这一看就是鬼屋的小楼。
后头兵刃相交之声不绝,转向小楼后头。
楼瑜萧张牙舞爪的奔上二楼,门从里头被打开了。
极为艳丽的女人背对着楼瑜萧站着,正对着那空荡荡的佛龛。
楼瑜萧看见另一个自己倒在地上,那是他的肉身。
楼瑜萧喉结滚动了一下,硬着头道:“李夫人,你那金缕衣借我一用可好?”
女鬼没否认那嫁衣是就是金缕衣,也没否认自己是李夫人,她冷笑一声:“为什么要借你?你这借了又不会还回来了。”
楼瑜萧心说果然猜的不错。
金缕玉衣是金缕玉衣,金缕衣是金缕衣,黄金线织就,随便做成什么样子,传闻同样可保尸身不腐。这件怕还真就是李夫人的寿衣。
楼瑜萧舔舔嘴唇:“那什么……无诸不入轮回,那鬼国就不灭……你就是复活了,力量也不大是不是?不然你早就可以复活,干嘛要设计这个局?等这么久,几千年啊?”
女鬼拢着头发转过头来,挑眉:“我设局?我可没那闲工夫,只是碰巧发现了李少君的金印,废物利用而已。”
楼瑜萧干笑两声,心说用构筑又封印了亡国之怨的黄金印拉丝做金缕衣,又耐心的等封印被毁,鬼国再降临的时候复活……一个国度,从灭亡、复活、再灭亡,全是矛盾,又全是逆转世间轮回的符咒,借由这种力量重生……她想要毁天灭地还是怎么着?
楼瑜萧说:“女王大人啊,杀无诸又不用你动手,是不是?我这就要个道具。”他心里一面吐槽,她这也确实一直没动过手,从开始就是。
女鬼笑起来,金缕衣拼死挣扎,但仍旧被女鬼撕扯下来,抛出:“物老成精,你且当心着。”
楼瑜萧一把抱住自己挣扎的衣服,别开眼睛不去看女鬼光着的身体,忍不住问她:“李夫人,你复活的目的是什么?”
女人笑吟吟的看着他:“死生不落肩,花里笙歌醉。青山白浪去,悠悠市朝间。”
楼瑜萧脸僵着,“哦”了一声,往外狂奔,翻上人字顶。
不老不死,随心所欲?这他娘的不是专属帝王的理想?那无诸怎么就不能这么想想呢?
此时,小楼后方已然成了战场,万鬼怒号,金戈铁马沿河而去,两岸狼藉。
楼瑜萧慌忙在群魔乱舞里头寻找秦晋烽的影子。
然后他看见河面鬼军中和无诸打的你死我活的秦晋烽。
这两是纠缠不休了?都打不完了……
金缕衣好像知道了自己的命运一般扭动不休。
“秦晋烽!刀!”楼瑜萧故意这么大叫。
秦晋烽抬眼,楼瑜萧一挥手上的金缕衣。
无诸怒吼,拧身冲向小楼。
楼瑜萧扯着金缕衣一跃而下,正正套在无诸头上。
陌刀横劈而来,悄无声息,金缕衣和无诸的脖颈一起被切断。
天地撼动,山河重塑,万鬼哀嚎着被飞速拖回阴间,万千光点从山坳腾起,飞向浩无边际的苍穹。
流云飞扬,星空旋转着流淌,若承载万古时光。
银河泼洒而去,尽数收拢在楼瑜萧黝黑的瞳孔里。
“结,结束了?”楼瑜萧喘息,被秦晋烽拖到身边,两人并肩站着。
无诸体内迸溅出无数光点,像星河一般缠绕在他周身,被夜风一刮,消散于无形。
这英武的王者,终究还是不能他的国重临人间,无关乎雄才大略。
荒镇月下渡鬼的小船再度从血色的水流中泛起,只是这回,没有了守护的人面蛇。
“上船。”秦晋烽开口,裹挟着无诸的尸首。楼瑜萧沉默的跟上。
星垂水阔,船内,楼瑜萧看着这一代君王的身体缓缓化作飞灰,在夜风中斥之无形。
“昔年湮灭黄土垅,轮回无休草木新。”秦晋烽漠然开口。
水流涌上来,船倾覆,时空倒转,一眼千年。
大漠孤烟,长河落日,边塞沙场,汉军横扫天下。
汉王朝最为鼎盛的时期,雄才大略的王者将剑锋指向边远地区日益强大的政权,调遣四路大军共数十万人围攻闽越国。
大军将闽越举国迁往江淮内地,焚毁闽越国的城池宫殿。
李少君卜卦,皆是凶险,玉露台上,焚香祭天,留下后手。一旦自己被杀,黄金印就会成为闽越鬼城的载体,帮助怨恨滋长。
一旦此物回到鬼城,封印将被解除,鬼魂重回人间,覆灭汉朝。
但是黄金印被送入了宫中。
绝代美人捻起,嫣然一笑。
棺木打开,徒留昂贵的金缕衣,物老成精。
那些自梳女,实际上就是盗墓贼,她们只能开始用人献祭。
楼瑜萧目瞪口呆的看着水流中虚影一般的画面:“所以……那一个镇都是被她们……”
秦晋烽点头:“我之前了解到的是这样,那开客栈的女人献祭了其他人,但被鬼困在了这荒镇里,靠着用过路人的命再给之前被杀的人续命。”
楼瑜萧恍然,心说难怪那女人被鬼附身……
“那小孩?”
“她的小孩。”
楼瑜萧咋舌。
“有时候人为了活命,什么干不出来?”
“但就算是这么做,她应该也心中有愧吧?不然也不会疯疯癫癫的,给那些是鬼的小孩做早饭?还生活在一起?”
秦晋烽不置可否。
楼瑜萧叹了口气,缓缓道:“七闽山水多奇胜,秦汉封疆古来盛。无诸建国何英雄,赤土分茅于此中。”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原本平静的水面微微起了波澜,就像是呼应一般。
楼瑜萧眼睛眯了眯,朝水中略望一眼,水中似乎穿梭过一道巨大的黑影。
水流退下,楼瑜萧发觉自己飘荡起来,猛然出水。
万般皆寂,归于湮云。
一轮朝阳从山涧喷薄而出,金光万丈。
“实话说,我总觉得最后杀无诸的那个动作很像套麻袋……”楼瑜萧话未说完就觉得被一股力量一拽。
“胜之不武……金缕衣……卖了小爷就不用上班了。”楼瑜萧在二楼的房间内坐起来。
李夫人早已不在了,空气中犹自飘荡着似有似无的女人香。
一会儿,秦晋烽走进来,脏的像个泥猴子:“胜之不武?”
一通生死逃杀,楼瑜萧又累又困,浑身骨头疼,死狗一般摊在车后座上,两条长腿窝囊的曲着,没一会就睡着了。
“上高速了,把安全带系上。”
朦胧中,他似乎听见秦晋烽对他说话,他哼了一声,接着睡,然后他感觉自己被人抱起来。
一会儿,他又觉得自己手机震动了,他恍然想起来今天是礼拜一,要上班的……他这会被直接算旷工吧?
算了算了,爱怎么的怎么的,小爷先睡觉才是正经。
秦晋烽替摊在副驾上的楼瑜萧系安全带,少年的睫毛扫过他的脖颈,让人心里发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