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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塔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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濮阳雅尔赶紧拽住濮阳墨的手臂,示意他闭嘴。冥婚这种事,说到底还是晦气的,她弟弟濮阳墨乃是戍远的继承人,怎能迎一个鬼妻入门?
丁继昂与丁子旭,也全然没有要理会濮阳墨的意思,皆向端木舒看去,似乎想要在他的表情上瞧出个真假。
被集体忽视的濮阳墨心里很不是滋味,为何端木舒说要与丁若晨冥婚就可以,他说就没人理?
他还待要张口,却见丁继昂目光锁定端木舒,却朝他濮阳墨伸出手掌示意他禁声。
“端木舒,你当真愿意与我晨儿举行冥婚?”丁继昂问。
端木舒双手轻握,揖了一揖,“侄儿愿意。”
“好!”丁继昂大掌一拍,豪气道:“择日不如撞日,就明晚,按我们宣金的规矩,你与晨儿于子时三刻行冥婚礼。到时你就是我东辽的女婿,也是我东辽唯一认可的贡南继承人。子旭!”
丁继昂说着微微侧头,对立于他身侧的丁子旭吩咐道:“给贡南大将军端木瑞修书一封,将此事告之于他。记住,一定要在信中说得清清楚楚,若贡南的继承人不是我女婿,那这世上就再没有贡南了!”
此话一出,濮阳墨已明白了如今的局势。
端木舒虽有贡南合法并且第一顺位继承人的身份,但他生母早逝,又只身赴京都为质十二载,在贡南已是孤掌难鸣。他若只身回贡南,只有“死”这么一个下场。
可他若成了东辽的女婿,他的背后就有了整个东辽的支持。自恃温雅的贡南向来畏惧生猛的东辽,自然再不敢轻待端木舒。
而对于东辽来说,招了端木舒这个女婿,比起招了濮阳墨这个女婿要有用得多。戍远与大周有仇,又有他东辽的女儿在戍远掌实权,早晚是要与他东辽一条心反了大周的。
可贡南就不同了。贡南当初是自愿归降的大周,如今又成了东辽与大周南方水路的重要关卡。东辽若要西进,水路这方面,把持在贡南手中的几个重要港口,便非要拿下不可。丁继昂已对贡南是志在必得。
如今有了名正言顺扶持贡南继承人的机会,丁继昂自然不会错过。
可是,便是濮阳墨明白这个道理,他也无法接受。
“宣金王,您若真为了晨姊姊好,便不该连她的魂魄也拿来做利益的交换!今日有我濮阳墨在,谁都别想娶晨姊姊!”
“濮阳公子,”丁继昂冷声开了口,“你是戍远的继承人,有要责在身,老夫就不留你参加婚礼了,今日再在我东辽歇息一晚,明日就请随你家姊回戍远吧!”
“宣金王!”濮阳墨悲愤大喊。
濮阳墨忽然又瞧向端木舒,那不知何时已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瞪着他,好似正在发狂的精神病患。
“拔剑吧!”濮阳墨一手拔出自己的佩剑,指向端木舒道:“今日你我便以贵族之礼生死一决,你死,便娶不得她;我死,便由了你们去!”
端木舒朝着濮阳墨沉沉叹了口气,眼神中分明有种见到白痴的无奈,“濮阳墨,你理智一点。我娶了若晨妹妹,于你们戍远也是大有好处的。他日,三方联合进军京都,总比两方孤军深入的好。这样也能早些为若晨妹妹报仇。”
濮阳墨之所以还活着,就是在等为丁若晨报仇的那一天。可当他听说死去的丁若晨要嫁给端木舒的时候,他却无法如其他人一般,理智的运筹帷幄。
濮阳墨的眉毛、眼睛、嘴角都在颤抖。一想到姊姊要嫁给别人,他就心如刀绞。哪怕只是个不在世的人,哪怕只是个名分,他都无法割让。因为那是他的心头肉,早就与他融为一体。割了,便是要了他的命。
濮阳墨的手开始发抖,剑尖不住的颤动,他是不情愿与端木舒拔剑相向的,但这似乎已成了他唯一的出路。
“来啊!”他吼叫着,已然有些癫狂,“拔剑啊!”
端木舒被逼得无耐,右手摸上自己的佩剑。
可他的剑还未拔出,却见濮阳墨忽然昏厥,摔倒在朴实的木质地板上。
端木舒抬眼去瞧,但见濮阳雅尔还维持着手刀的姿势,无奈地看着已昏倒在地的那个自己不争气的弟弟。
天色大黑时,濮阳墨在客房中醒来。他的房间在一座塔楼的上层,门被上了锁。他用力捶打着房门,却只是印证了东辽的门锁有多牢固。
几个时辰后,他姐姐濮阳雅尔来看他,带了夜宵。
濮阳雅尔从门上的小窗把夜宵送进来,幽幽叹着气道:“墨,过去的你不是这样的。”
“我一直这样。”濮阳墨靠墙坐在地上,背对着门外,无神地说,“只是你们从不知道罢了。”
是啊!自从丁若晨在兴乐宫的长道外捡到了四岁的他,他就一直这样。
四岁的时候不见了晨姐姐,他哭闹着绝食;五岁的时候不见了晨姐姐,他砸了自己房里的所有东西;六岁的时候不见了晨姐姐,他咬着牙哭着用头去撞墙。后来他长大了,一日不见晨姐姐,就打不起精神。
如今他的晨姐姐去了,他们却连他最后一点念想都要夺去。
“墨,丁若晨已经死了。冥婚不过就是个形式,什么都说明不了,也什么都代表不了。”
濮阳墨干冷地笑了声,眼神空洞,“冥婚于你们来说关乎利益,于我来说却关乎性命。”
“严重了!”濮阳雅尔心中一惊,赶紧道:“哪里就关乎了性命!墨,姊姊求你,理智一点。”
“理智?”濮阳墨又是一声干冷而沙哑的笑,“命都要没了,还要理智何用?”
见了濮阳墨这副魂都丢了的状态,濮阳雅尔心里揪着疼,她不光要保住濮阳墨的性命,要他成为戍远的继承人,还希望她的弟弟能重新活过来,而不是如今这半死不活的状态。
“好,”门外的濮阳雅尔似下了极大的决心般道:“姊姊帮你。”
“你如何能帮我?”濮阳墨用脚趾都能想得到,他房间的钥匙是不可能在她姊姊手上的。
濮阳雅尔没有说如何帮,却是转口道:“只是姊姊希望你在做任何决定的时候,都能先三思而后行。想想戍远,想想母亲、爹爹,想想妹妹,想想我,即便这些你都不在乎,那便如端木舒所言,想想丁若晨还未报的仇。就是你痛苦得想要去死,也要等她大仇得报后,再说吧?!”
濮阳雅尔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墨,姊姊相信你是分得清轻重的,只是事关与你一处长大的丁若晨,你才会变得莽撞。你好好冷静冷静。姊姊会与宣金王说,多留一日去参加明夜的冥婚。婚礼上,姊姊不想见到你。”
濮阳雅尔走了,她没有留下饭菜,却是留下了自己的长鞭。那条长鞭足有两米长,韧性十足。
濮阳墨的房间在塔楼上方高近百丈的地方,那鞭子自然无法让他从窗外逃脱。但若加上被单,已足以让濮阳墨顺着外墙爬到下一层的窗口。这是濮阳雅尔唯一能为他做的了。
濮阳墨将长鞭握在手里,望着窗外星空,瞧那天边渐渐清明。日头升起,阳光灿烂,复又落山,直至昏沉。他发热的脑子终于冷静下来。
他就是阻止了冥婚又能如何?他阻止得了一次,还能阻止第二次么?难道他真要一剑杀了那个曾为了救自己,而不惜性命的兄弟?这是个无解的死结,他进退维谷。
“呵!”
濮阳墨自嘲的笑了,用后脑一下一下撞击着身后的墙壁。
他似乎已看到了自己这一生悲惨的结局。也好,早死早投胎。快点给姐姐报了仇,他也快点去下面找姐姐。下一世,他一定一定要找到姐姐,看好姐姐,一定!
望着窗外的月亮,东辽王宫的更夫已打了三更。婚礼应该准备就绪了,一过子时二刻,两位新人就会拜天地,然后便是礼成......
濮阳墨望着窗外的星星,设想着冥婚的流程,却恍惚间见到了一颗会飞的星星。他定睛一看,那正迅速向自己飞来的,不正是一只夜海盲鹊么?!
他赶紧起身,却因为一个姿势坐了太久,又跌回原地。但他很快扶着墙站了起来,尽量快速地挪动着自己麻痹的双腿,来到窗前,迫不及待地伸出手去。
夜海盲鹊带来了丁若晨的消息,那是一张信笺,寥寥数字:“墨,姊未亡,望泰然处之,速归乡。晨。”
是姐姐的字!是他晨姐姐的笔迹!
喜悦的泪水从濮阳墨的眼眶中溢出,他的身子在颤抖,连口腔中的牙齿都因太过开心而颤抖着撞击出声响。
可突然,“冥婚”两个字闯入他的脑海。
濮阳墨一把抹干眼泪,他还高兴得太早。既然姐姐还活着,他便决不能叫端木舒做了她的丈夫。
他利落地将长鞭一端固定,另一端与撕开的床单系牢再甩下塔楼,长度正够到下面的窗户。
濮阳墨从未到过这种高度,往下瞧一眼便晕得厉害,可他却顾不得这么多,咬了咬牙翻身到窗外,顺着鞭子与床单往下滑去。好不容易到了下面的窗前,却发现厚木制成的格子窗扇,竟上了锁。
濮阳墨双腿使力,让身子远远荡离塔楼的墙壁,再使力狠狠踹向窗扇,可那窗扇太过牢固,竟是踹了几次都丝毫未动。
濮阳墨深吸了一口气,又加大蹬力,远远飞离墙壁,可这一次,还未待他的双脚碰到窗扇,但听一声床单撕裂的声音,手上便失了力,整个人拽着一截床单,从高空坠落而下......
濮阳墨望着塔楼上离他越来越远的窗,似乎看见十一岁的丁若晨坐在梨花树下,给他讲着手里的画册。
那是一本他们在藏书阁深处寻宝时翻到的破旧话本,里面讲了两个相爱的人无法在一起,于是双双殉情的故事。
十一岁的丁若晨不懂爱情,九岁的他更不懂。他们只是看着新奇,读着好玩。
丁若晨合上画册的时候,濮阳墨曾问她,“姊姊,什么是爱情?”
一向喜欢为弟弟答疑解惑的姐姐,拼命想了想,总结着故事里对爱情的描绘,道:“爱情就是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想无时无刻在一起。为了能够在一起,他们可以不计名利,不计损失,甚至不畏生死。爱情会让人冲破一切艰难险阻,哪怕要下地狱。嗯......应该就是这样。”
濮阳墨懵懂的点头,又摇摇头,“为什么要下地狱呢?”
丁若晨凝眉想了想,无奈地摇了摇头。
......
濮阳墨望着塔楼上那扇逐渐缩小的窗,露出许久不见的微笑,双唇微张轻触,“姊姊,我终于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