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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濮阳雅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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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子旭的声音刚落,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就自门外飘了进来,“丁公子莫慌,火之大灵已抛弃了大周。”
一身白袍手持麈尾的白须道人崇一走了进来,但见堂内混乱的局势,他倒是笑得安稳,“今日倒是热闹,濮阳与端木两位公子竟也来了东辽。”
崇一道人说得好似很是意外,可语气中却没有一丝惊讶之感。
“还有韩秀衣,”崇一迈着方步,来到韩秀衣面前,微笑道:“听说你已来东辽有月余了,无奈本道在闭关修行,却是耽误了与你见面的机会,幸好幸好,还是赶上了这一面之缘。”
“国师?”韩秀衣看着崇一道长,竟半天说不出话来。迟疑好一会儿,他才嚷道:“叛徒!我说一向胆小的丁继昂怎敢如此对我大周京官,竟是你!你这个叛徒!”
崇一道长收了笑,冷着目光用眼底瞧着被擒于地的韩秀衣,“本道乃修仙之人,从来只知忠于天道。天道要我往哪里去,我便往哪里去。叛徒这头衔我不敢认,却不如送给你与你的主子。”
......
用于行刑的天桥之上,韩秀衣哆嗦着双腿看着不见底的深渊,在寒风中凌乱地喘着粗气。也不知是被风吹得,还是怕的,他的眼泪不停地流。
“丁公子,两国交战不杀来使,你留着我,还可以帮你们带话回京都。”韩秀衣的声音抖得厉害,他努力昂着头,不让自己往下看,可余光还是不由得去扫那深渊。
丁子旭背着手站在不远处,正望着远处辽阔的东辽山水,但见一群惊鸟从青黄不接的茂林顶飞翔出来。
大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却吹不凉他的意气风发,“韩秀衣多虑了,素来使节团里都不会只有一名使节,故而每人的作用都不同。你的作用就是从这天桥跳下去,摔得脑浆四溢七零八碎,我们再捡了你的尸首送去京都。”
话音刚落,但闻一阵骚臭袭来,竟是韩秀衣失禁了。
丁子旭厌恶地捂了鼻子,刚想说些什么,但见韩秀衣腿一软就晕了过去。
押着韩秀衣的士兵上去探了探他的鼻息,回道:“少主,他吓破胆死掉了。”
“便宜他了,”丁子旭有丝失望,“丢下去吧~”
两个士兵将韩秀衣的尸体抛了下去,不一会儿便见原本暗不见底的下方生出一丝火光。丁子旭便知道,韩秀衣的尸体准确无误地落在了下面的集尸台上。守在集尸台边的士兵才燃起了传递信号的火焰。
“捡了他的碎尸,装到锦盒中,让他的随侍带回京都。“丁子旭说着,眯笑着的双眼透出自信的笑意,“让那小厮亲口告诉大周的小皇帝,东辽从今日起,恢复国号‘金’!”
......
风尘仆仆的端木舒沐浴更衣,又简单用了些饭菜,也等不及先睡上一觉,便来拜见他的姑母端木静。
见到姑母前,端木舒曾设想过很多次两人见面时的样子。姨母会不会不认识他了?她会变成什么样子?见了面该说什么?可到了真正见面的时候,他的脑子却空白了。原先准备好的话一句说不出来,他就只是傻傻地盯着姨母发呆。原来嫁了人后的姨母是这个这样子,还是那么娴静优雅,还是那个低眉顺眼的表情,只是添了些沧桑。
望着笼罩着悲怮气息的端木静,端木舒轻声开口,“姨母节哀。”
只这四个字,端木静便再忍不住。悲哀与懊悔从她心底生根发芽,如滕蔓般缠绕住她的心,如虫般在她体内打洞穿梭,再慢慢勒紧。让她一颗心跳也不是,不跳也不是;让她两片肺喘也不是,不喘也不是。
见到泪水决堤的姨母,端木舒似也能感觉到那带着黑暗张狂而来的悲哀般,眼睛也红了起来,“姨母,是侄儿的错,没能保护好若晨妹妹。”
端木舒突然恨透了自己。为什么当初那么怕被丁若晨牵连?便是大周皇与皇后都不喜欢她又怎样?他就偏偏要与她交好,还会有人要了他的命不成?不过就是日子难过点罢了。他本在贡南的日子就不好过,还怕这个?若他与若晨走得进些,有他在她身边出谋划策,兴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端木静缓缓摇头,“要怪就怪我这个做娘的,十二年来对她不闻不问,还将她许配给一个傻子。皇后定是认准了她娘家无人应援,是个好欺负的,才敢要了她这上古五贵后人的性命。想我那晨儿在宫中这些年该是如何受人欺负,我却那般狠心,只管与自己说这就是她的命。我......我真是个混账娘亲啊!可怜我的晨儿,还未嫁人就去了,到了下边儿只怕她也没个安息之所......”
端木舒静静听着端木静说着,两边薄唇微微开合,“侄儿愿给若晨妹妹一个安息之所。”
“你说什么?”端木静停了拭泪的动作,眼泪还在往下掉,但一张静好的哀伤脸庞,此时却充满了讶异。
端木舒垂头思虑一番,迎上端木静的眸光,微笑中透着沧桑,“侄儿愿与若晨妹妹举行冥婚,从此只认妹妹为大。今生再娶也只当续弦纳小,绝不会委屈了妹妹。”
翌日清晨,宣金十八地外空旷的平原上,传来此起彼伏的高昂女声。
“驾!”
“驾!”
“驾!驾!”
......
马蹄下尘土飞扬,马背上气势滂沱。这是一队来自戍远的秘密军种——暗行客,全部由女人组成。她们个个披着灰麻布的斗篷,背上背着箭筒,将面容隐藏在宽大的兜帽中,斗篷在身后肆意张扬。
如箭形飞驰而来的骑队,在宣金的山门前勒紧缰绳。为首的一匹雪白战马,前蹄飞扬,啼鸣间倾斜了背上的英姿倩影。那线条清晰的下颌轮廓,便探出了宽大的兜帽,与盘在腰间的长鞭一起,在夕阳余晖中柔和了颜色。
为首的女子瞧了眼山梯的陡势,大方承认,“我们的马上不去。”
早等在山门外接待的士兵左手握拳放在右胸前,微微低头,“我宣金早为尊贵的客人准备了岩羊坐骑,至于马匹,我们会另想办法为客人们送上鹰目峰。”
领头女子乃戍远大将军的嫡女,濮阳墨的亲姐姐濮阳雅尔。她母亲乃宣金王的同胞妹妹。这种身份,自然称得上是东辽“尊贵的客人”。
的眼中稍显困惑,但是入乡随俗的道理她还是懂的,便只是点了点头。
“尊贵的客人,还请您们按照我宣金的规矩,把箭筒与马匹留在一处。等上了鹰目峰,会再还给您们的。”
领头的女子回头向自己的属下点头示意,大家便将身后背的箭筒都取下,与本就悬在马背上的长弓挂在一处。
不多时,但见山上下来十几只肌肉健硕的长角岩羊,各个背上拴着特殊的鞍座。带着靠背的鞍座上,是柔软而厚实的锦缎垫子。垫子上坠着流苏,每只羊的羊角上都系着带流苏的布艺花朵。
可见,迎客士兵嘴里的“尊贵客人”并不只是说说而已的场面话。
“上山时请各位尊贵的客人抓紧羊角,行过陡峭的地方请不要惊慌,我宣金的岩羊是这世间最擅攀爬的动物,就是悬崖峭壁都可行如平地,稳如泰山。走此等山梯,更不在话下。”
宣金的山梯很长,若是以人力蹬之,只怕两个时辰也走不完。可是坐在行动矫健又敏捷的岩羊背上,还不到半个时辰,她们的双脚就已稳稳地踏在了鹰目峰上的广阔平地上。
仰头望着高耸入云的东辽堡垒,濮阳雅尔笑了。
她小时候就常听母亲说东辽的将军府有多雄伟壮观,常常在脑海里想象着那是怎样一副瑰丽气派的画面,今日一见,倒是她的想象力过于匮乏了。
“阿姊!”
濮阳墨的声音自堡垒的大门传来,濮阳雅尔寻着声音瞧去时,已被声音的主人抱在了怀里。
“你这孩子,怎么还似长不大的样子?”濮阳雅尔爱抚着家弟的头,似嗔怪却实则宠溺,“按着大周的规矩,便是亲姊弟也不能如此的!”
濮阳雅尔大了濮阳墨八岁,每年一到可入京都看濮阳墨的时节,濮阳雅尔便总会陪着母亲去看望他。
没有丁若晨出现的那一世,濮阳雅尔也是这样做的,只是那一世的濮阳墨在成长中未受到过一丁点温暖,对濮阳雅尔每年一次的探望,全不放在心上。后来因濮阳雅尔有治国领兵之才,濮阳墨继承戍远大将军之位后的第一件事,就是逼死了他的这个姐姐。
而这一世,因濮阳墨是在丁若晨身边长大的,濮阳雅尔与母亲每次来京,都会给丁若晨带些礼物。濮阳墨为了讨若晨开心,自是常常盼着与家人相见的日子。这般久了成了习惯,濮阳墨便也与家里人建立了一种遥相思念的亲情。
再则,丁若晨很喜欢听濮阳墨讲他这位雅尔姐姐的传奇事,濮阳墨便也愈发与濮阳雅尔亲近。
“我们本就是异族!讲什么大周的礼法?!”濮阳墨不快地说着,立直了身子。
当年,就是因为那所谓的“男女七岁不同席”,皇后强迫着他搬出了丁若晨的闺阁。
一想起这事,他心里就窝火,“东辽与我戍远都是率性之地,现在东辽独立了,我戍远也该如此!”
濮阳雅尔的面色凝住了,“兹事体大,需从长计议。但你早晚是我戍远的家主,你若真的打定了主意要跟着东辽闹独立,姊姊定会全力辅佐你。”
“我们进去说罢!”濮阳墨拉着姐姐的手就往堡垒大门去,“若是三个月前,只想想独立便罢了,可现在,已不是独立那么简单的事了。”
二人随着侍者到军事厅来见宣金王丁继昂与王子丁子旭,几人寒暄过后,还未来得及说正事,便见端木舒扶着自己的姨母端木静,出现在了军事厅侧门门口。
“王,”端木静恭恭敬敬地立于门口,“臣妾知此处非吾等后宫妇人该来之地,但臣妾有要事,需禀明王上示下。”
丁继昂在心里叹了口气,瞧他王后这个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东辽是个对女人有多不近人情的地方。
东辽对女子本无过多礼教压迫,这一点从濮阳雅尔的身上就能窥探一斑。
濮阳雅尔的生母丁英子,自幼就是野性子,可谓东辽一霸。据说丁英子嫁去戍远后,先后气死了濮阳族里的两位老祖宗,还把戍远的大将军濮阳康调教成了一个耙耳朵。
据说濮阳康婚前还是有几名姬妾的,自从丁英子入府,姬妾都被赶了出去,之后濮阳康就只有丁英子一个女人,再多看别的女子一眼都不敢。
这位丁英子,不但改变了戍远将军府中男女尊卑的格局,连整个戍远都被她整治成了个对女人极其尊重的地方。
近三年,都说是濮阳雅尔帮着自己病重的父亲在管理着戍远,可实权却实际上在丁英子手中。而丁英子亲手培养出来的濮阳雅尔,性子也是爽快凌冽,像只无拘无束却又训练有素的野马。
但是端木静是生在女子为卑的贡南,从小就受惯了凡事顺从的教育,做什么都夹着十二万分的小心,生怕行差踏错了一步。
“进来说吧!”丁继昂沉声道。
“谢王上。”
端木静在门口行了礼,才带着端木舒进到厅里。
她又行了个礼,才说:“臣妾自从得知了晨儿的死讯,就再闭不得眼......”
端木静说着,眼泪啪啦啦地往下掉,“一直梦到晨儿在地府无依无靠,连个安息之所都没有。前儿与舒儿说起,舒儿体我伤怀之心,便主动提出,要与晨儿行冥婚之礼,在端木家给她修个安身之所。”
此话一出,濮阳墨立马炸了,“端木舒你趁虚而入!就是要给姊姊个安息之所,也轮不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