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宣金十八地 ...
-
浩瀚空明,白鹭一行。
东辽的大将军府位于宣金十八地,坐立于鹰目峰上。
鹰目峰是宣金十八座平顶山中最高的山,建于其上的大将军府,与其说是“府”,倒不如说是四通八达的堡垒。在臣服于大周之前,东辽是个王国,“东辽大将军府”是在归顺大周后才开始这么叫的。
不但这大将军府是一座铜墙铁壁的堡垒,连东辽主城十八地,都是固若金汤。十八地唯一可通外界的山门,连接着一条唯一可上达十八地的蜿蜒山路。
想入十八地的第一地,首先要过一重青石巨门。这巨门有三丈高,五尺厚,开合需百名壮汉在下使力,同时,八十名壮汉在楼上拉机关轮舵。
十八地外是广阔平原,若有来兵,在参差不齐的瞭望塔上可瞧得清清楚楚。瞭望楼上烽火一燃,守门人便知敌人来犯,众人便会在敌人还未爬完山路前,将十八地的大石门闭合。
很多时候,往往不用等到大石门闭合,来犯东辽之敌,就已被嶙峋高墙上箭楼所放之箭重伤。所以,易守难攻的东辽从来都是个少有战事的福地。
直到百余年前的一日,大周太|祖皇帝领兵来犯,以火灵焚烧十八地,不过一日,福地就成了地狱。在城中一眼望去,满是浑身着火四处奔逃的百姓。这成了东辽最惨绝人寰的历史,是丁大将军祖|上莫大的耻辱,也成了丁氏代代相传的告诫。
大将军府内的军事厅是能容纳数百人的大堂。朴实的实木地板上是一方十米长、三米宽的厚木长桌。大堂上首是一张霸气的厚铁黑王座,那是丁氏祖|上为王时留下来的。上面铺着一张老虎皮,丁继昂便坐在那上面。
虎背熊腰的丁继昂有着一副典型东辽男子的身躯。他蓄着络腮胡子,却修剪得很是得体。胡须后藏着的那张满是沧桑的脸,若仔细瞧去,还能看出些年轻时俊朗的影子。
彼时大周贵族皆佩剑,但丁继昂却没有。他的佩剑,此时正躺在不远处靠墙高桌上的象牙剑托上。那高桌旁边就站着刚刚佩剑而入的韩秀衣,不,现在他的身份应该是御史督查。
“父亲!为什么?!”丁子旭悲愤的声音在大堂回荡。他难以置信地看向丁继昂,双眼布满血丝与疑问。
丁继昂没有答,他只是冷眼瞧着自己儿子身后那两名风尘仆仆的贵族公子。这两名公子,一个该叫他一声“姑父”,一个该喊他一句“舅父”。可就在刚刚,东辽的长矛兵,将他二人抓了起来。
“一人做事一人当!”濮阳墨高声喊道:“当日是我单枪匹马杀入的皇后殿,没能杀了皇后是我技不如人。丁大将军,你若要给京都交代,将我交给韩秀衣就是!不要连累端木舒!”
“濮阳墨!”端木舒沉声道:“我当日既肯舍命陪你,今日便不会退缩。丁大将军,您若觉得您女儿不过贱命一条,便是被皇后虐待致死也全无所谓,便权当我与墨多管闲事了!将我们交与韩秀衣,继续安安稳稳做你的东辽大将军吧!”
丁子旭眼球充血地看着自己的父亲,难以相信现在正发生的事情。
丁继昂却仿若没听到一般,一双眼睛没有一丝波澜。
韩秀衣见丁继昂一直不说话,便摆足了京中贵族官员的派头,上前对丁子旭道:“丁公子,丁大将军这么做也是为了你啊!听叔叔一句劝,以后别再跟着不知天高地厚的混小子瞎胡闹!这多亏了是赶在好时候,新皇刚刚登基,大赦天下,不然光是你未得传召擅闯皇城这一条,可就够你喝一壶的!”
丁子旭对着韩秀衣怒目而立,“老东西!你多什么嘴!我东辽何时有你这奴颜婢膝的新贵说话的份!”
“你......你你你......”
丁子旭一句骂得韩秀衣说不出话来。
韩秀衣一边指着丁子旭,一边气得眉毛发抖。他转眼去瞧丁继昂,希望他能说句话,教训教训他张狂的儿子。
可是丁继昂却只是坐在那里,边用食指摩挲着自己的唇边须毛,边眯眼来回在濮阳墨与端木舒身上打量着。
不多时,丁继昂终于沉声打破了大堂内的尴尬,“不如跳天桥吧!”
三名外来人不懂何为“跳天桥”,但丁子旭却大惊失色,出口便道:“父亲你不能老糊涂啊!濮阳贤弟与端木兄去闯皇后殿,可是为我妹子若晨报仇,他们九死一生随我来东辽,我东辽竟要恩将仇报不成?!”
“你可有证据?”丁继昂问。
“自然有!”丁子旭道:“宫里有人看到皇后把我妹子打入冰窖囚禁,我到冰窖时妹子已不见踪影,可我却捡到了这个!”
丁子旭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块刻着丁氏贵族族徽的佩玉,上面有个篆体的“晨”字。丁继昂认得那块佩玉,那是丁若晨满岁时他亲手塞到她襁褓里的,本该是追随她一生之物。
丁继昂又沉默了,似在掂量着轻重,盘算着利弊。
“还是跳天桥吧!”丁继昂终是说。
“父亲!”
一旁的韩秀衣却是急了,“跳,跳天桥?那是什么东西?我说大将军,您可不能用私刑啊!咱们可是说好了的,这两个人你可得交给我让我带回京都复命!”
“桥”是东辽的一大特色,分为“民桥”与“天桥”两种。
民桥便是勾连十八地的吊桥,通常是与山地或闹市相连,东辽境内的人皆可行走。天桥是链接十八地军用塔楼与贵族楼阁的桥。民桥勾连山顶平地,已是很高,但天桥比民侨还要高上百丈。所以东辽就出现了一种极有特色的刑罚——“跳天桥”。
能从天桥跳下去而不死者,便是天都怜见,再如何罪大恶极,都可饶恕。
丁继昂终于将目光放到了韩秀衣身上,“我何时与你说好了?”
丁继昂确实未曾与韩秀衣说好什么,他只是听着韩秀衣的话,没吱声而已。
“丁大将军,你可不能出尔反尔啊!”韩秀衣背过手去,别过头摆出一副生气的样子,道:“别怪韩某没提醒你。十二年前你谎称丁公子染了麻风,让女公子代替他入京都为质。此事可是韩某帮你压下来的。韩某当年能帮你,今日就能踩你。大将军何苦为了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后生,把东辽往死路上逼?!”
韩秀衣此话不错,只是他偏偏没说自己到底从东辽搜刮了多少好处,又如何一直拿此事威胁丁若晨的乳媪,多次欺辱于她。然后,他又是如何在十二年后,向先皇出卖了东辽。
“呵!好大的口气!!!”丁继昂的声音不大,但浑厚有力。
他布满老茧与粗糙纹路的大手往铁王座上一拍,整个大堂都跟着震了三震。
韩秀衣瞬间怂包,想着强龙不压地头蛇,软了语气道:“大将军,韩某知道您还是忠于大周的。不然您也不会想要处置了这两个后生。只是大周有大周的律法,总要先过审再处置不是?您看您这上来就判刑,这实在是......”
丁继昂见韩秀衣啰里吧嗦一大堆,早没了耐心再听下去。
他沉着声音打断道:“我何时说是叫他们两个跳天桥了?”
韩秀衣见丁继昂一双虎目冷冷瞧着自己,顿时有些慌了,“不是叫他们俩,那是叫谁?”
“你呀!”
丁继昂铿锵有力的声音在大堂内回响,震撼着在场所有人的心。
丁子旭欣喜若狂,他的父亲,果然没有叫他失望。
他余光一扫,但见韩秀衣的手已默默放到了身边佩剑的剑柄处,一个飞身过去,拔出他的剑,就将他一脚踹在地上。
早有士兵上来押住韩秀衣,等着丁继昂发落。
韩秀衣吓得两腿发抖,说话都有了颤音,“丁继!你别做傻事!你可是忘了百余年前,太|祖皇帝是如何御火灵烧了你十八地的?!若非太|祖皇帝仁慈,东辽早没你丁氏什么事了!”
丁继昂起身,背手踱步往韩秀衣这边来。东辽的血泪史,在丁继昂满是沧桑却精亮的双眼中徐徐拉带序幕:
当年大周太|祖皇帝御火灵结束了东古中洲中原的乱世,也因使火灵帮助了漠北、闵丘与贡南而得这三方主动归降。只是火灵太过强大,在凡间意味着绝对权力。拥有绝对权力的大周太|祖皇帝的欲望开始膨胀。
他先是征讨戍远,后是东屠宣金。那时的东辽王丁氏无胜火灵之法,便将还活着的百姓藏了起来。火灵焚烧东辽三天三夜,据说将十八地的山头都烧秃了,也未见到丁氏一族的尸首,连宣金数十万百姓,都在一夜间不知所踪。
东辽王以为大周太|祖知道了他东辽人共进退的决心,也明白了“得一城却不得民心”的道理,这才决定主动投诚,希望能与大周达成一个对双方都有利的局面。
可向来以武力佂遍东古中洲的大周太|祖,嫉妒手无绝对权力却可使百姓与其一心的东辽王。他当夜便毒杀了来投诚的东辽王一家。丁氏上下数百口,只余几名不过十岁的顽童。
东辽百姓得知此事,再次躲藏起来。一连数日,大周兵将被偷袭至伤至死,伤亡竟过百。纵使手握火灵,大周太|祖也不得施展。他这才知了厉害。
为安东辽民心,太|祖封了年仅十岁的丁继昂的爷爷做了这东辽的大将军。如此,大周才有了东辽历年来进贡的上等大米、蚕丝和山珍瑰宝,才有了百年来不菲的税收。
丁继昂来到韩秀衣面前,抬脚便踩上他的肩头。那镶在硬质黑皮短靴上的精钢锻造的丁氏族徽——一直踏火而来的麒麟,便反射着光线,刺紧了韩秀衣的眼。
“你听好了,”丁继昂铿锵有力却显低沉的声音响了起来,“我丁氏的大将军从来都不是你大周的皇帝许的,未来我丁氏的王位也与轮不到你大周来封!”
韩秀衣哑言些许,突然喊道:“丁继昂!你大逆不道,你竟要叛国!你,你不怕火灵么?!”
丁继昂再次沉默了。
良久,他听到敞开的大门外,似有轻微的脚步声,踩得木质地板吱嘎作响,才轻轻开口,道了个“怕”字。
韩秀衣得了他这个字,脸上不由得现出轻松的笑,“怕就好,你现在放了我,还不迟!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这两个小公子也任你处置!而且我回到京都,还会为你美言几句。我们毕竟在若晨女公子的事上,有过过命的交情!”
“父亲!不能放啊!”丁子旭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