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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孟老师的一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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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
孟庭树在科研方面的突破真不少。
如果先前是看到单一领域突破的曙光,现在则是带领国家领先世界一个身位。
认可,资源,人才源源不断注入孟庭树团队的同时,孟庭树的健康每况愈下。
不到半年住一次院,平均三周吊一次水,若干次体重没能守住40kg红线。
第三次入院的原因是孟庭树脸上发了好多疹子,学生同事实在看不下去,借聚餐为由强行带去医院。
去医院的路上,孟庭树反复声称自己只是换季过敏,没必要大题小做。
诊断结果当然没那么简单,严重带状疱疹,不止脸上有,身上也起了一大片。
医生指着孟庭树胸下缠了身体大半圈的疱疹,问:“什么时候开始起的?”
孟庭树说:“具体不记得,有一段时间了。”
医生很疑惑,带状疱疹会引发持续性的剧烈疼痛,他接触过的病人有疼哭的,有打滚的,有骂人的,如此淡定的还真是珍稀病例。
医生决定多问几句:“脊髓损伤没知觉吗?”
孟庭树说:“有。我的位置没那么高。”
医生又问:“不疼吗?”
孟庭树说:“疼。”
“那你怎么看着像没感觉似的?”
“平时也疼,这种程度其实还好。”
多年的生病经历让孟庭树非常能忍耐,脊髓损伤嘛,除了不良于行、便解问题外,再就是相伴终身的疼痛。
医生建议孟庭树留院察看两天,孟庭树的母亲和同事纷纷赞同。孟庭树心想最近也不怎么忙,住院搞台笔记本足够用,于是顺从了大家的建议。
没想到这次住院还真住准了,精神上猛然松懈的孟庭树当晚直烧42度,好住好多天才出院。
住院生活很单纯,睡觉、挂水、看电脑。
发热病人胃口不好,孟庭树吃饭没尝几口就放下筷子。
孟妈妈逼问孟庭树想吃什么。
孟庭树想了半天说:“想吃板栗。”
孟妈妈像捧了圣旨,立即导航买炒板栗拿回医院。
圣上尝了一颗:“味道不对,不想吃。”
孟妈妈毫不气馁,按照下厨房的菜谱,把含板栗关键词的做法逐个给孟庭树试菜。
孟庭树全说不对不吃。
孟妈妈看着各色板栗放到凉凉,心说再这样下去,宝贝儿子也要凉凉。
思前想后,她给尹春夏打了个电话,问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孟庭树爱吃什么板栗。
尹春夏很吃惊。
自从海边分手后,孟庭树单方面拉黑了她的所有联系方式,他们已有一年没联系,如此直接得到孟庭树的近况还是第一次。
尹春夏仔细搜刮记忆的角角落落,关于板栗的回忆只有一个:
有年冬天他们躲在家里看电影,日本的文艺片《小森林》,其中有情节是讲煮红酒糖水板栗。
尹春夏心血来潮,模仿女主角煮了板栗,结果自己不爱吃,全塞给孟庭树吃掉。
明明当时边吃边抱怨,现在却怀念那个味道吗?
尹春夏认为孟庭树纯属病中作天作地。
但她还是态度好好地给出建议:“要么试试看红酒糖水煮板栗?红酒冰糖和板栗同煮。”
孟妈妈把煮好的红酒糖水板栗拿给孟庭树吃。
孟庭树破天荒吃了一小碗。
孟妈妈问他:“好不好吃?”
孟庭树回答:“还成。味道有点怪。”
再次出院的孟庭树,决定尽量多照看健康。
有外地旧相识决定回来发展,约孟庭树周日晚餐小叙。
孟庭树不混残疾人圈子,这位好友是他为数不多的残疾人朋友。
孟庭树欣然应允。
孟庭树上午去了趟实验室,午餐后赶回家,计划修整后赴约。
夏天气温高,孟庭树昏昏欲睡。
刚在床上躺平,却接到在同市高校任教的同学来电。
同学兴高采烈约孟庭树吃晚餐。
孟庭树说:“今晚有约,有朋友回来发展。”
同学说:“尹春夏已经回来了吗?我以为她还要一段时间才来。”
孟庭树很惊诧。
同学继续说:“那我就不打扰你们晚餐。有正事,我要调去某校工作,想和你打听一些情况。”
孟庭树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如实告知。
同学心满意足,要挂电话。
孟庭树阻止了他:“你刚才说,尹春夏要回来发展是什么情况?”
同学说:“前段时间我出差找尹春夏吃了顿饭,她说有打算回来发展。你们今晚吃饭的时候私下聊嘛。”
孟庭树说:“我今晚约的人不是她。”
同学说:“那等她回来你们再约嘛,反正就是最近的事。”
孟庭树说:“不可能,我们不会再联系。”
同学哑然,客套几句后挂断电话。
孟庭树捏着手机无所适从。
没有消息时一切都好,他心如止水,没说必须怎样。
现在她又回来,搅动孟庭树一潭秋水,泛波起。
和旧相识的晚餐还算愉快,他们都是轮椅使用者,心灵间壁垒很薄。
几句当地情形,几句互通近况,几句陈年八卦。
好友看得出孟庭树无精打采,关怀他是不是有烦心事。
孟庭树犹豫一下,决定坦白:“我和尹春夏分手了。”
旧相识问:“为什么?”
孟庭树:“人生发展,彼此个性,最后还是磨合不来吧?”
“正常人在外面选择太多,他们和我们,不是同一路,也不能真正理解我们。”
“其实还好。主要是我们之间有问题没谈妥。”
“你是不是姿态太低?我们很容易因为残疾觉得低人一等,习惯仰面讨好别人,不对等的关系很难长久。”
低人一等吗?
孟庭树都快忘记这回事。
看到孟庭树的沉默,旧相识一副“我懂你”的姿态,他把手搭在孟庭树的肩上,说:“兄弟别灰心,虽然我们条件不好,但找个老婆还是不成问题的。”
孟庭树甩开旧相识的手:“可是不是她就没意义了啊。”
话说到这一步,旧情叙无可叙,道别后各自归家。
孟庭树洗漱完躺在床上。
如果内脏是建筑,那孟庭树体内的建筑此刻正经历着一次又一次的地震余震,来自旧相识及尹春夏的余震。
他拿起手机,翻看尹春夏的微博,又一次拼凑她的近况。
最近一条关于工作,不咸不淡地描述近几年的历程。
这条微博孟庭树曾经看到过,现在他后知后觉地推测:尹春夏应当是那时候决定回来的。
孟庭树很快翻完过去一年的内容。
翻完总觉得差了点意思。
他又熟练地翻出尹春夏的微信号,点击朋友圈。
感谢陌生人可以查看十张照片的设置,这一年,孟庭树几乎没有漏掉尹春夏的动态。
最近的动态乏善可陈,有几张风景照片,还有几首他们在一起时经常听的抒情老歌。
孟庭树犹豫了十七八秒,重新把尹春夏添加回通讯录。
微信自动跳转到聊天框,跳进这一年他遗失掉的信息。
——细碎的文字如同沙子,被海浪卷携上岸。
孟庭树想起尹春夏,她笑着讲话的样子,她在街角系鞋带的样子,她睡着的样子,她化妆时的样子……
然后更加清晰地,感受到了心脏上坍塌的那栋小房子。
“如果我更优秀一点,更有趣一点,更健康一点,就不至于……”
就不至于卑微,胆怯,明明此刻思念,却根本无法开口诉说。
孟庭树揉了揉眼角,重新把尹春夏关进黑名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