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醉》楼*翎

2、国中青缨

　　青钺国临水而建，坐落在一片森林之中。不同于中原那边的盛世国风，他们的习俗虽大多取自盛世中原，却也有自己的信仰。

　　他们一贯奉青鸾为图腾，因为他们相信青鸾能为国家带来好运。

　　青鸾传说，始于青钺国建立之初。

　　据说是很久以前，青钺国第一任国主与青鸾神兽所化女子相恋，这位奇女子帮助他一手建立青钺，然而不知为何，后来又突然离他而去。第一任国主相思成狂，大肆修建起一座与天比高的祭祀台，举办了场盛大祭祀妄图引青鸾再度归来。当然，失败了。最后青鸾未归，国主却就此寂灭在了祭祀台上。

　　千百年过去，这座祭祀台依旧伫立于海边，时间为它蒙上一层古老面纱，显得神圣又隐秘。

　　后来不知从何传出，当青钺国皇族之中再度出现仙投凡胎之时，这座祭祀台顶，第一任国主身死化作的明珠就会发出耀眼光亮。可是距离青钺建国已经过去这么久，这个传言也从未应验过，因而活着的大多数人只是将它当做一个传说讲述给家中晚辈，充作故事而已。

　　然而直到当代国主三十一年，那座沉寂千百年的祭祀台在某日晌午骤然爆发出一阵白光，高耸入云的台顶似乎比阳光更要灿烂几分，吸引众多不明所以的百姓前去观看。直到这时，从小听这个传说长大的百姓们才猛地惊醒：那个口口相传的传说大抵是真的！前人之所以把它当成传说，只是因为他们有生之年没有看到过这般盛况罢！

　　祭祀台出现异象不过半个时辰，在那股正在渐渐淡去的灼人白光中，百姓们听到了从宫中传来大赦天下的喜讯：
　　皇后生下了皇家到目前为止唯一的公主，皇上大喜，当场为公主赐名宁青茗，封青缨公主。整个青钺国大赦三年。

　　那一日，虽然没有一个人明说，可几乎整个青钺国上至皇家，下至百姓，都在心里暗自相信这位刚出生的青缨公主定然是仙体凡胎，是上苍赐予青钺的瑰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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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主殿下，这里便是青钺国所有额间有黑印的男子画像了。”宫女恭敬地将手中的画卷在案几上摊开，旋即返身对着古树下的红衣少女行了跪拜礼。

　　古树下仰望繁花的少女双腿微蜷，一双白皙精致的玉足翘在石头上，在焰红色裙摆下显得十分诱人。

　　她闻言缓缓将视线从树上移到宫女身上，精致如同画中仙的绝世娇颜上柳眉微颦，朱唇紧抿，翦翦秋瞳中满是掩不住的落寞，如同一片愁海无波。

　　宫女将头垂得更低，不敢与宁青茗对视。

　　她作为公主的贴身宫女，见过无数贵家嫡子抱着各种目的前来皇宫求娶公主，却没有一个能逃得过公主那双醉人的眼睛，纷纷坠入情网而不自知。

　　当然，也没有一位真的娶到了公主。就如同青钺国盛传的那样，青缨公主拥有一双神仙眼睛，悲悯又淡漠，凡人不能直视。

　　宁青茗见宫女诚惶诚恐那般模样，无意义地微微笑，将蜿蜒拖地的焰色裙摆一扬，火红广袖微敛，从石头踏下来。

　　洁白玉足踏在淡粉花瓣上，配上那身仿若燃烧的红妆，轻盈又妖娆，勾勒出一副美景。

　　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

　　大概是从南初跳了诛仙台之后吧，她就爱上了焰红色衣裳，这种...就算受了再严重的伤、就算痛到鲜血淋漓都看不出来的衣裳。

　　宁青茗轻轻走过宫女身边，带起一阵微风也不自知，只在案几面前站定，翻过一张张画像，心中计较：
　　他的眉眼很细腻，不会显出狰狞的杀意；他的薄唇很好看，不会这般刻薄；他的眼睛温润如水，不会似画像上的男子透出磅礴野心。

　　不是他，都不是他。

　　“骨笙，还有吗？”宁青茗将最后一张画像缓缓放下，语气慵懒至极，仿佛看看这些画像只是她的消遣。

　　名叫骨笙的宫女摇摇头：“回公主殿下，没有了。”

　　按照青缨公主的吩咐，青钺国所有额间有黑色印记的男子画像，已经全部都在案几上放着了。

　　这样啊...宁青茗似乎有些伤神地揉了揉额间，十六年前在南海海底她应该没听错才对吧？月出说的青钺国中堕仙印现，难道不是指的南初那一魂一魄托生在这青钺国吗？

　　还是说月出骗了她？不，且不说她与月出五百年的交情，就算单单为了繁花醉，月出也是断然不敢骗她的。

　　不过大抵是她当年留在南海海底的繁花醉多了些，这妮子到现在也没来青钺国找她，更别说提供方法如何在人海茫茫中找到南初托生之体，这倒是让化身为宁青茗的皎凰有些无从下手。

　　到底是她冲动了些，可有些事情，又由不得她不冲动。须知诛仙台一别，已逾千年了啊。

　　宁青茗自然是知道自己从出生开始就是不平凡的。

　　不仅仅因为从她之后，皇家便再没有其他公主出生；也不是因为她的出生与沉寂千百年的祭祀台遥遥呼应，让她自幼受尽宠爱。而是她除了宁青茗这一身份，还是上古凤族唯一一只白凤皎凰：凤族寥寥无几的上神之中年龄最小那位。

　　这个上神身份和白凤之姿，让她从有记忆开始，在凤族地位就显得空前高贵。

　　她以青缨公主的名头出现在这里，也根本不是一场普通投胎历劫，而是放弃了一切至高无上的地位，想要找回那一个比她性命还重要的人——南初。

　　可凡是跳下诛仙台被剔去仙骨的神仙，不管轮回几世，额间堕仙印是除不掉的。若月出情报没有问题，南初那一魂一魄就是投胎到这里，为什么她近几年翻阅完全国老老少少的画卷，却依旧找不到南初？

　　“骨笙，去都虞司再问问，登记在册的人是否还有遗落。”不应该的，月出也说过，以收集情报为生的知倦小筑从未出错，那她的南初又怎么会不在这里？

　　本垂首站在一旁的骨笙听宁青茗吩咐，躬身答道：“是。”

　　“嗯，将这些画卷烧了罢，看着也烦心。”既然不是南初，她便断然不会多看一眼。

　　“是。”骨笙应下，走上前收好本来铺平的画卷，末了正要退下，又想起今日从天子宫传来的消息，小心翼翼地偷瞟着倚在美人榻上阖眸浅眠似乎疲惫不堪的公主，细声禀告：

　　“公主殿下，陛下传旨，明日乃是庆神宴，公主殿下莫忘盛装出礼。”

　　庆神宴？宁青茗勾唇，似嘲似讽。她自己都是上神之身，庆什么神，又有哪位神敢接受她的一拜？

　　“嗯，下去吧。”宁青茗也不多说，且将话先应下。

　　青钺国习俗她是知道的，皇家每年举办一次庆神宴，那一年正满十六岁的少女都可以来宫里参加。说到底，算是一个为王公贵族们选妻纳妾的好时机罢。

　　往年她倒没去参与过宴会，毕竟她喜静，庆神宴上人来人往来得热闹，颇为让人烦心，对她而言还不如坐在庭院古树下，望着一树繁花发上整天的呆。

　　但今年却是她十六的年岁，就算给这具公主凡胎尽一些职责，便不能不去了。

　　或许正因为今年青缨公主也年满十六，庆神宴便显得格外热闹一些，不仅宫中如同白昼，就连民间也是张灯结彩，一盏盏灯火像是众人暗中猜测，举世无双的青缨公主将会花落谁家。

　　宁青茗任由骨笙为自己穿上火焰一般绚丽的宫装，将平日她喜欢随手挽起的乌黑长发散落披肩，最后规规矩矩梳成少女垂挂髻，再点缀上璀璨金饰，最后在精致容颜的额间描上一朵火红的花钿。

　　她一向不喜欢人多，因此她的繁花宫中能够近身服侍的也只有骨笙一人而已，待骨笙收拾间隙，宁青茗望着铜镜中那美艳得宛若天人的容颜，呆了片刻，说不清为什么就怒从心起，抬起广袖将铜镜连一干物什狠狠扫下案几！

　　“公主殿下息怒！”骨笙被宁青茗突如其来的脾气惊得怀中东西掉了一地，瞪大眼睛下意识跪拜下去，却不知自己哪里做错。

　　青缨公主并不常发怒，她从幼时起便服侍公主，这将近十年的时间里也只看公主发怒过两三次而已。大多数时候，公主只是喜欢静静坐在宫中庭院那颗繁花古树下发呆，慵懒且随意，只要自己不出声就好。

　　可公主发怒的时候却也异常恐怖，明明不说话，却有一股似痛苦又似威压的东西压住周围所有人，让他们膝盖发软呼吸微滞，不由自主就想跪下去。

　　骨笙跪了好一会儿，宁青茗才渐渐放平气息，从怒意中回转意识，狭长双眸微微眯起，淡声笑道：“吓到你了吧？起来吧，不关你的事。”

　　铜镜中的妆容与过往太过相似，让她不由想起漫天花雨的那一天。那一天，是所以希望的开始，也是濒临绝望的深渊。

　　“是。”公主收敛起那股气势，骨笙松了口气，终于可以站起来继续收拾东西，片刻之后，骨笙便回禀道：“公主殿下，繁花宫中收拾完毕。”

　　宁青茗站起身来，看也不看地上碎裂的铜镜：“走吧，去庆神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