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君九回》冷胭

31、惊变

　　信笺上只有八个字：“六与十一，静待父救。”

　　刚劲却飘洒的字迹，确实是皇帝写的。而楚瑶在公主中行六，楚暄在皇子中行十一，六与十一，正是说的他们两人。静待父救，看来皇帝认为他们现在身陷囹圄，被楚昀所控，而皇帝会来解救他们。

　　楚瑶一直是皇帝最为宠爱的，而楚暄并不被皇帝重视，为何会有他？

　　只是为了让他传话？

　　还是因为他最渴望得到皇帝重视，最能被皇帝所用，所以派他来秘密地传话给楚瑶？

　　楚昀以下的皇子有四个，楚暄是年纪最大的一个，如果楚昀无法登上帝位，那么——

　　楚瑶的脑海中转过了千百个心思，最终目光落在眼前的楚暄身上。他看起来那么弱小无助，满眼都是见到父皇的欣喜和忐忑，他会不会……

　　楚瑶稳了稳心神，轻柔地问道：“暄儿乖，告诉皇姐，看到父皇高兴吗？”

　　“其实我只看见了背影，但这信笺，确实是父皇留给我的。”楚暄又补充道：“留给我们俩的。”

　　“那你会听父皇的话吗？”

　　“当然！”楚暄看着她：“皇姐，父皇是不是没死？”

　　楚瑶抱起他坐在自己的膝上，低声说道：“父皇既然要来救我们，自然是活着。你的承毓宫和我这里太远了，不如你就留在这里跟我在一起，那么父皇要是来找我们，我们就能一起跟他走了是不是？”

　　楚暄犹豫地说道：“可是，母妃让我跟你说完话就回去。”

　　静妃也知道此事？

　　楚瑶问道：“静妃娘娘也知道这张信笺吗？”

　　楚暄摇头：“不知道，我没告诉母妃，父皇说不让我告诉任何人，只能告诉你。”

　　说漏了。

　　刚才还说只看到父皇的背影，现在又说是父皇告诉他的。看来皇帝真的跟他有过交流。

　　楚瑶假装没有发现，说道：“看来父皇真的很担心我们俩，这样吧，我让人去跟你母妃说一声，留你在我这里待几天再回去。”

　　楚暄想了想：“好。”

　　楚瑶放下他：“我去给你催催点心。”然后走出殿外，对云珠使了个眼色。云珠端着点心托盘一直在外等候，此时立即会意地走进去安抚楚暄。

　　楚瑶走向就在不远处的穆昆，说道：“楚暄见过他了。还留下信笺说要救我和楚暄，只怕他已经在宫中。”

　　“确实么？”

　　“他的字迹我绝不会认错。”楚瑶捏着信笺的手都攥出了汗：“他来了，他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穆昆按住她的肩膀：“他不会伤害到你。”

　　“他会弄死楚昀的。”楚瑶十分不安：“楚昀，楚昀那边的护卫……”

　　“都是高手，还有我安排的人混杂其中，你不要太过忧虑。”

　　楚瑶又道：“楚暄的母妃静妃，要派人看住她，我不太相信她毫不知情。至于楚暄，我把他留在这里了，静观其变罢。”

　　“好。”

　　一连过了五日，楚瑶仍然没有等来任何人。楚暄一直停留在她的宫中，很听话很暖心，就像是一直亲密的姐弟。穆昆对登基大典的各个流程检查了又检查，所有重要人等都接受了盘问，仍是一无所获。

　　皇帝就仿佛一道巨大的阴影笼罩在宫城之上，不知何时就会压下来，却半点寻不到痕迹。楚瑶在这种紧张忐忑之中，缺失的那一块记忆像是张着血盆大口，好像随时都能把她吞噬殆尽，咬成碎片。

　　楚昀登基这一天，楚瑶起得很早，仔细地换上长公主的朝服，戴好沉重的凤冠，由云珠前后检视了一番才庄严地走出凝芳殿。楚暄也换好了新做的朝服，跟在她身后一同向金銮殿而去。

　　楚瑶坐在八人抬的轿辇上，穆昆和云珠各在一侧行走，楚暄的轿辇在她之后。通往金銮殿的宫道十分悠长，楚瑶静静坐着不免有些走神。

　　忽然前方匆匆小跑而来一个小太监，楚瑶眼尖地认出他是楚昀身边时常跟随的小林子。小林子奔到近处对着楚瑶行礼，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公主殿下快去看看吧！皇上，皇上，不不，先前的皇上正在金銮殿里头！”

　　楚瑶大惊：“怎么？从哪里出来的？”

　　“谁都没看见啊！先前的皇上不知怎么就从宝座后面走了出来，吓得大家魂儿都没了！如今的皇上大声呵斥先前的皇上是假的，但先前的皇上拿出了玉玺……是说怎么一直找不着玉玺呢！好些大臣跪了下去，对着先前的皇上三呼万岁，支持咱们皇上的人站着不跪，马上就被先前皇上指挥着人给叉出去了。”

　　楚瑶急切问道：“楚昀怎样了？”

　　小林子哭丧着脸：“被制住了，眼下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穆昆忽然出声问道：“你怎么逃出来的？”

　　小林子瘪嘴：“奴才今天闹肚子，原本跟殿下告了假，可心里觉着这是殿下的登基大典，怎么也应该来看一回，刚在殿外看了一眼，就看到先前的皇上正吩咐人绑了殿下，吓得奴才立即跑出来了。”

　　楚瑶相信小林子的话。小林子自小就跟在楚昀身边，无亲无故，应当不会是谁的内应。

　　小林子手足无措地看着楚瑶：“公主殿下快去救救三殿下吧，现在只有您能救他啊！”

　　楚瑶凝神思索，穆昆凑近低声说道：“强出头只怕折损更多。”

　　楚瑶明白他的意思，现在皇帝应该还算信任自己，若是为楚昀出头，只怕更加无法救他出来。这时，楚暄欣喜地叫了一声：“父皇！”

　　楚瑶周身发紧，僵硬地向前看去。不远处，正是皇帝款款而来，带着平常见惯的温和笑意。他身后带着大批侍卫和宫人，为首几人的身上血迹斑斑，令楚瑶肉跳心惊。

　　“鲁阳，见到父皇还不过来？”皇帝对她招招手，楚暄早已跳下轿辇奔了过去。

　　穆昆在不被人察觉的地方轻轻捏了一下楚瑶的手臂，楚瑶立刻回神，连忙下了轿辇快步走过去，又惊又喜地对皇帝说道：“父皇怎么会？儿臣以为，真是以为您……如今看到您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皇帝显得很高兴：“父皇就知道你会高兴，刚剿灭了叛逆就来找你了。”他略略皱眉：“看看这一身长公主的朝服，快回宫更衣，朕看见就心烦。”

　　“是。”楚瑶答应着，问道：“父皇怎么会突然出现？儿臣派出去的人都没有找到您，何况您进宫，各个宫门的侍卫怎能不通传？”

　　“朕要是从宫门进来，想必已经死了。”皇帝笑道：“只有父皇这样的神机妙算，才能躲过逆子的阴谋，才能重回大昭啊。”

　　楚瑶心头纷乱地听着，还要强装笑颜，心里紧绷的那根弦似乎又紧了几分，濒临崩溃的边缘。她还强撑着问道：“父皇说的逆子……”

　　“楚昀。”皇帝不悦道：“虽然你一向跟他交好，这次却绝无情面可言。谋逆乃是大罪，朕绝不会姑息。”

　　“谋逆？”楚瑶故作吃惊：“楚昀谋逆？这怎么可能，他一向最孝敬父皇的呀！”

　　“趁着朕不在，先诛杀太子后登基，这不是谋逆是什么？还把朕都送进陵寝了呢，真可谓迫不及待。”

　　“他那是为稳定大局，”楚瑶小心地措辞：“太子想要杀我，是楚昀先发制人救下我性命。父皇，楚昀是无辜的，您误会他了。”

　　皇帝唇边挑起笑容，却不再说这个话题，而是摸了摸一直走在身边的楚暄的头顶：“都不要紧，朕现在有你们俩，其他的事情都没什么要紧的。”皇帝认真看向楚瑶：“你——都好了吗？”

　　楚瑶担心楚昀的安危已经有些心不在焉，闻言微怔：“什么都好了？”

　　皇帝以为她又忘记了前尘，显得有些高兴，立刻回道：“好了就好，朕回来了，没有人敢再欺负你。”说着哈哈一笑，又道：“朕刚才已经宣布封楚暄为太子，过几日就正式册封。”

　　楚暄高兴得都有点懵了，反应了一阵才连忙跪下对皇帝行大礼 。

　　楚瑶不知道皇帝为何会突然势如破竹地解决了楚昀等人，楚昀现在在哪里、人怎么样又完全没有讯息，她不自觉地看向穆昆，他却摇了摇头，那眼神中的意思是：“我绝不离开你半步。”

　　凤台之变时，他听她的话去救楚昀，从而错失拯救她的良机，他不可能再犯这样的错误。

　　皇帝要回到他惯常居住的清露殿，命楚瑶和楚暄换好衣服后立即去见他。而皇帝的兵马不知为何越涌越多，在宫中每隔几步就有三无个兵士驻守，先前楚昀和穆昆的人像是突然消失，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云珠为楚瑶更换公主常服，楚瑶一直微微锁眉，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怎么会呢？”

　　云珠明白她的疑惑，低声回道：“也太奇怪了，三殿下和小侯爷的人，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密道。”楚瑶忽然很笃定：“无处不在的密道。他已经在宫中出现了很多天，趁着夜色更换了守卫的兵士。楚昀和穆昆，不可能认识所有的下属，守卫穿得又都一样，人被换了根本发现不了。而皇帝的帮手肯定也是从密道而来。”她眼中出现了惧怕：“说不定还有覃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