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君九回》冷胭

29、暗涌 楚昀以棺椁

　　楚昀以棺椁爆炸为由，立即向凤台发兵，要求覃昶放回皇帝且退兵至自己国境之内，没有半刻犹豫，也不理会大臣们关于皇帝安危的言辞。原本诛杀太子就是为了让所有人都断绝太子登基的念想，待覃昶的威胁越发严重时就能临危称帝，现在不过是提前罢了。

　　覃昶没有想到楚昀真敢冒着不忠不孝的污名霎时发兵来攻，一时间手忙脚乱，但因为有皇帝在手，大昭兵士来犯的当天，他将皇帝绑缚在阵前，正对着即将攻上来的兵士们。兵士们一时间不敢上前，不知如何进退，不料统帅高喊道：“竟敢用假皇帝来威胁我等！我等势要救出皇帝！给我冲！”

　　兵士们顿时得到指引，纷纷向前勇猛冲去！皇帝大惊，压制他的人也没想到对面的敌军会真的冲过来，慌忙带着皇帝一同后撤。覃昶在军帐中得到消息怒不可遏，立即命人将皇帝带回好好看护，匆忙撤退至覃国境内。

　　大昭兵士没有再追，而是遵从楚昀的命令停留在凤台，日夜不停地巡卫边境，严防死守覃国进犯。

　　而在大昭皇宫中，穆昆建议楚昀立刻昭告天下，说皇帝已死于战乱，即刻登基称帝。楚昀采纳了他的意见，诏书很快颁布全国，登基仪式也在尽快地筹备之中。

　　凝芳殿。

　　楚昀正快步走进正殿，他几乎天天前来探望楚瑶。这会儿正是午膳前，楚昀亲自提着一个大食盒，还没进门就欢快地说道：“皇姐快来，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吃的。”

　　楚瑶笑着走了出来，身后跟着穆昆。楚昀敏锐地注意到，皇姐的嘴唇很有些红肿，脸上还带着羞怯的潮红。而穆昆虽是一本正经的模样，但眉梢眼角的满足笑意已经藏不住了。

　　楚昀存心调侃他们两人，对着楚瑶故意特别仔细地盯着她看了看，了然地“哦”了一声，笑道：“原来皇姐已经吃饱了。”

　　楚瑶一手掐上楚昀的脸，楚昀“哎呀呀”地叫疼，穆昆但笑不语。楚昀笑着骂道：“姐夫偏心！心疼一下你的小舅子！”

　　穆昆被这一声“姐夫”叫得心花怒放，良心发现地笑道：“他这一张皇帝脸还要上朝呢，掐肿了可难看了。”

　　楚瑶“哼”地松开手，楚昀躲在穆昆身后，恨恨道：“让姐夫治你！”

　　楚瑶瞟了穆昆一眼，立刻转移话题看向那食盒：“是什么好吃的？”说着已经打开，顿时香味扑鼻，引得人食指大动。其中红白翠黄颜色不一，各种食材搭配得宜，分外引人食欲。云珠已经拿来了碗筷摆好在院内石桌上，还放了一壶酒。

　　三人坐下，楚瑶已经下箸开吃，连连称赞美味，要楚昀以后多提这种好东西来。楚昀自然答应，但他没怎么动筷，似乎有什么事情要说，又不好开口。穆昆看向他，他的眼神已经让穆昆明白他要说什么，穆昆点头鼓励他，于是楚昀缓缓说道：“皇姐，后天我就要登基了。”

　　楚瑶看起来平静，但吃东西的速度慢了些，答道：“我知道。”

　　楚昀有些小心地措辞：“父皇……并没有死，被覃昶带回覃国去了，不知之后会如何利用他来对付我们，但现在，我已昭告天下父皇的死讯，所以即将为父皇发丧，皇姐你……”

　　作为最受宠爱的公主，作为皇女，楚瑶必须前去守灵、扶灵、送灵。楚昀知道，皇姐现在对父皇的心情已不同从前，但在天下人面前，她若不出现，肯定会引起多番猜测，若被天下人疑心楚瑶是因为怀疑楚昀借刀杀人害死皇帝，而拒绝与楚昀同去，那对楚昀是莫大的威胁。

　　楚瑶仍然平静，似乎早已想到了这些，说道：“你放心，我会去的。”

　　楚昀低头：“让皇姐为难了。”

　　“为你，不为难。”楚瑶给他加了一筷子菜：“快吃吧。”

　　楚昀欣慰地吃了几口，楚瑶问道：“他，还活着？”

　　她的语气之间隐含的情绪太多，楚昀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倒是穆昆诚实地点头：“还活着。覃昶不会随意杀了一国之君，他想得到的什么都没得到，必定会以皇帝为饵生出些事端。”

　　楚瑶扒拉着碗中的饭菜，缓缓道：“我若是覃昶，定将他安全地送回来。”

　　楚昀惊讶地微张了嘴，看了穆昆一眼，说道：“你们俩猜测得一样呢。”

　　楚瑶抬头看向穆昆，与他相视一笑，说道：“覃昶已经无法用他威胁到你，但如果安全送回倒能制造不少内乱，也许还能趁机占到便宜。”

　　穆昆道：“监国殿下已命人严防死守，发现可疑之人进入帝都立即扣押。”

　　楚瑶似乎有些不安，连筷子都放下了，盯着楚昀说道：“宫中的密道，你可都知晓？”

　　楚昀一愣：“密道？什么密道？”

　　“只会传给储君知晓的密道。”楚瑶更为不安：“我听他提起过，但他没有告诉我。这宫中的地下有四通八达的密道，能从宫中轻易到达城外各个出口，具体是哪里我一点都不清楚。”

　　后面的话不必细说，如果皇帝利用这些密道重回宫中，甚至出现在大殿上，正是不堪设想。而宫城阔大，就算动用所有人力也不可能轻易翻出所有密道的出入口。

　　本来平静的楚瑶显得坐立不安，眼神都不知道要往哪里看，穆昆警觉地握住她的手：“害怕？”

　　楚瑶点头，低声道：“他，他要回来了吗？会不会……会不会带来覃国人……”

　　她的阴影仍然没有消散。皇帝与覃国人的妥协带给她无尽的噩梦，以至于她现在想到随时有可能突然出现的皇帝和覃国人，就瑟瑟发抖。

　　穆昆靠近她拥住，安慰道：“不会，我与监国殿下绝不会让你陷入危险。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你一定放心。”

　　楚瑶焦虑而凌乱地点点头，眼神却仍然不像是放心的样子。

　　楚昀更觉得愧疚，赌咒发誓般地保证道：“皇姐你别怕，凝芳殿的守卫都是我亲自挑选指派，都是大内一等一的高手，而且足有数百之众，日夜交替轮班护卫你，绝不会有差池。”

　　楚瑶依偎在穆昆怀里，不可遏制地想起小时候。皇帝曾逗她好玩，说给她变个戏法，绕进一座假山后面就不见了，她当时急得大哭，而皇帝却从远处的回廊尽头走了出来，大笑着说自己很厉害。

　　“假山，假山！”楚瑶嚷起来：“淳宁宫后面的假山肯定有个入口！楚昀你快去看！快派人去看！”

　　“好好好，我马上派人去！”

　　穆昆更紧地搂住了她。

　　并没有费多少工夫，淳宁宫后面假山内的入口就被发现，而进入之后才发现里面四通八达，竟有五个出口连接到宫中和宫外各处。楚昀立即名人将出入口都封死，另外加派人手在宫中各处寻找，看是否能发现其他的出入口，连星天监的官员都找了来，命他们以风水堪舆之术寻找可能的出入口。

　　楚瑶在穆昆的陪伴下入睡，梦里也不太安宁，夜里惊醒了好几回，亏得穆昆一直守在附近，楚瑶睁眼就能看到他，这才安心不少，能少许地睡上一阵。

　　她的记忆越趋于完整，她就越惧怕那最后最惨烈真实的部分。虽然已经大概得知那晚的情状，甚至从楚广口中直接听到过，但对于缺失记忆的人来说，就仿佛站在正在涨潮的海浪之中，已经看到潮水越来越高，越来越靠近，也能预料之后的结局，但就是无法动弹无从逃跑，必须站在原地等待，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一个高高昂起的海浪拍死，溺入水中再也无法站起来。

　　恐惧对于她来说是无边无际又丝毫不会消散的。她知道自己应该如何做，也努力去尝试适应和改变，她似乎做得很好，连穆昆都认为她一天比一天开朗愉悦。但她心里清楚，她只是戴了一张让人安心的面具，看起来流光溢彩温馨美好，却如琉璃般易碎，完全经不起任何敲打。

　　她脑中一直绷着一根脆弱的弦，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断裂。她知道自己服食过多种药物，很担心弦断的那一天，她再也回不到从前，再也记不起穆昆。

　　这种担心和害怕甚至超过了对于真相的恐惧，令她辗转反侧，寝食难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