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君九回》冷胭

28、所谓不般配 迷蒙地沉睡

　　迷蒙地沉睡了几日之后，楚瑶感觉到自己很轻简，在四下的黑暗之中冲着一处光芒飘去。周遭没有声音，也没有人，花草树木也没有，似乎是一个空灵的所在，一切只是在指引她想着光芒而去。

　　渐渐地，她看到一些熟悉的面孔。这些人跟平时对她的态度很不一样，都冷冷地看着她，不发一言，越往前飘去，看到的面孔越熟悉，很快，太子楚旸出现，对着她居然很温润地笑着：“你也来了啊。”

　　楚瑶问道：“这是哪里？”

　　楚旸还没有答话，站在他身边的与□□楚璎微笑着答道：“是我们都会来的地方。皇妹，我没有想到你这么早就会来。”

　　楚瑶笑了笑：“是啊，我也没有想到。”

　　“你还可以活下去的，为什么执意前行？”楚璎像是为她叹息：“你跟我们不同。你终究是好命。”

　　楚瑶摇头：“我做完我该做的事情了，来这里挺好的。”

　　楚旸道：“我没有想到你会为了他而死，本以为你对他不过是小女儿心性。”

　　“何苦呢？他并不介意那些事，这对一个女子来说，不是天大的恩赐吗？”

　　楚瑶摇头：“你不明白。”

　　她想着前方快速飞去，还能听到楚璎的叹息。

　　接近光芒的地方，站着她的母后和姨母淑妃。她看到她们，欢快地扑了过去：“母后！姨母！”

　　先皇后却没有抱住她，而是冷硬地说道：“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回去。”

　　淑妃爱怜地看着她：“年纪轻轻的怎么想不开？快回去啊！”

　　楚瑶抓住母后的手不放：“母后，我们一起走好不好？带我离开，我想离开……”

　　“你以前从不逃避，不管面对什么都勇敢积极，现在是怎么了？”先皇后的眼神中带着责备：“性命还在，有什么不能面对？”

　　楚瑶微微低下头，声音却是倔强：“你们……还不都选择了离开……”

　　淑妃叹道：“我与姐姐并非为了保全清白。为皇帝保全清白，不觉得可笑吗？我俩的本意是震慑覃渊，一国的皇后和淑妃死在他的军帐中，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大昭大可挥师进犯，而以当时的兵力，绝对是两败俱伤，覃渊不可能不忌讳。我们以为这样他就会放过你，没想到你那无耻的父皇，终究还是为了自己出卖了你。”

　　“你太自私了，怎么不想想成睿，想想楚昀？”先皇后斥道：“伤害真正疼惜你的人，心里快活吗？”

　　楚瑶不住地摇头：“可我，可我……”

　　淑妃拉住楚瑶的手，温柔的抚慰：“阿瑶，多看看前方，不要再回头看那些不如意了。我与你母后，还想看着你往后能快乐自在，替我们活下去。”

　　楚瑶仍是摇头，还想再说些什么，却突然听见耳边一个炸雷：“殿下！殿下！你快醒醒吧！小侯爷带兵去了凤台！他说要拿皇帝的人头回来祭奠你啊！殿下！殿下！”

　　先皇后和淑妃忽然迅速向后退去，周遭的灰暗也渐渐开始变得透明。楚瑶在一片茫然之中，又听到之前那炸雷般的声音在喊叫：“殿下，小侯爷才刚出发半日，现在您去截还来得及啊！再晚就来不及了！现在去凤台必是一死啊殿下！”

　　像是一支利箭破空而来，射穿了天空的黑暗，楚瑶的脑海中登时一片天光大亮，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说道：“灵识重开，万物回聚，祝祷殿下求生顺遂。”

　　楚瑶紧闭双眼咬紧牙关，竟有点不愿回归的意思。

　　床榻边的云雾额头上已有不少汗珠，显然这一番祝祷费了他很大力气，方才那些急切的呼唤是利用巫术直捣楚瑶的脑海，让他很是耗力。

　　然而楚瑶却已经不像之前那样毫无动静，她的眉头皱了起来，头也微微摇晃着，像是在挣扎，又像是逃避。

　　云珠按照云雾的吩咐，继续在楚瑶耳边说道：“殿下，小侯爷临走前说了，殿下已经这个样子，眼看是不行了，为你报仇之后，他只要战死沙场就好，顺了殿下的意，两人一起离开便是。”

　　楚瑶惊得浑身都微微颤抖起来，但仍是紧闭双眼没有醒来。

　　云雾示意云珠继续，却没想到一直站在门外的穆昆按捺不住闯了进来，对着楚瑶说道：“好，你既然觉得羞耻，觉得不般配，那我就自断一臂，再戳瞎双目，这样总般配了罢？！”

　　楚瑶的耳畔划过一阵长剑出鞘的铮鸣，伴随着惊呼和阻拦的叫喊。她脑中一片巨浪掀天，忽地睁开了眼睛。

　　“殿下！”云珠失声叫道，尽是欢喜和激动。

　　穆昆丢下剑奔坐在她身边，扶着她双肩细细地看：“醒了吗？真的醒了吗？”

　　楚瑶的眼神空洞而呆滞，静待了好一阵才缓缓有了神采，慢慢转动起来。她的眼神以极慢的速度望向穆昆，像是耗尽了毕生之力。然而她的目光才跟穆昆的对上，怔怔地看了半响，突然喷出一口鲜血，尽数倾洒在穆昆的前襟，腥红一片。

　　“阿瑶！”穆昆惊慌失措，云雾和薛羽在一旁异口同声，不过言语不尽相同：“没事的。”“死不了。”

　　见穆昆还有些忧心，云雾解释道：“虽然呕血，不过却是把淤堵排出来了，反而是好事。”薛羽道：“鲁阳公主殿下，再寻死的话就带上这位穆侍卫，免得我等浪费珍贵药材。”

　　楚瑶缓过神来，穆昆接过云珠递来的帕子，轻柔地给她擦去唇边血迹，眼中的小心和疼惜几乎要泛滥而出。楚瑶定定地凝视眼前人，心绪翻涌之下又觉喉头发甜，她强忍着咽下，抬手抚上他的脸。

　　周围众人缓缓退出。薛羽还想说些什么，云雾拉了他就走，关上门之后薛羽不住地埋怨：“五脏受损还需要调理，哪能经受住这样的情绪起伏？只怕又要呕血！”

　　云雾揶揄道：“看你不怎么待见公主的样子，其实倒是很关心嘛？”

　　“谁关心她？我不过是担心没了她就要死要活的那一位！没出息！”

　　云雾轻笑：“其实很羡慕罢？”

　　薛羽狠狠瞪他：“情深不寿，鬼才羡慕！”说罢转身便走。

　　云雾只当他是玩笑，也不介意，然而叹气道：“但此生若能遇上，短命也值。

　　听闻楚瑶醒转的消息，楚昀立刻来到凝芳殿探望，见楚瑶仍是很虚弱的样子，但精神明显好了很多，听话地喝药和针灸，再无寻死之意。而对于穆昆，她也不再抗拒，安然地任他陪伴左右，总有温婉笑意展现在她的脸上。

　　云珠不免放心很多，但楚昀私下说道：“皇姐跟以前不太一样了。是还虚弱的缘故么？以前她的笑都是很放肆的，还没进门就能听到她的笑声，你看现在，她笑起来都没什么声音，变成真正的大家闺秀了。”

　　云珠表示同意，又道：“殿下虽然仍是记忆不全，但仅凭推测也知道发生了何事，遭受这样的变故和打击还能笑出来，已经很不容易了。”

　　张狂而恣意固然好，但历经磨难血洗后的沉定不屈，同样弥足珍贵。

　　只有穆昆仍是心有余悸。他不太习惯楚瑶的沉静，总觉得她还会做出什么让他意想不到的事，时不时就有提心吊胆的感觉。纵使楚瑶亲口对他许诺不会再一心求死，不会和他分开，他仍是心有惴惴。

　　薛羽免不了又嘲笑他一番，云雾直说薛羽是羡慕嫉妒，两人在给楚瑶诊治和配药的间隙就不断打嘴仗，吵吵嚷嚷没个休止。但在面对御医们时，他俩又默契十足一个鼻孔出气，一起骂御医的无能。

　　楚瑶倒也不介意，有时还特意坐在他们附近，看着他们俩斗嘴，时不时笑起来。

　　入夜时，穆昆依旧守在外间，楚瑶本已躺下，又起身走向房门，坐在门里，靠在他的影子上。两个人隔着一道门，但穆昆并不知道楚瑶就坐在他身后。

　　如此反复几个夜晚，穆昆终于感受到一些不对劲，打开房门却见楚瑶仰面倒地，他连忙伸手去扶，楚瑶从迷糊中醒来，笑道：“竟然睡着了。”

　　“怎么睡在这里？”

　　“有点想你。”楚瑶浅浅一笑，虽然不似从前那般放肆无拘，却也仍然没有扭捏。

　　穆昆心内一软，也笑着说道：“直接叫我就是，靠在门边坐着睡容易受寒，你的身子还没完全调养好。”

　　“没事，好多了。”楚瑶拉着穆昆的手坐下，一手撑在桌子上，歪着头看他。

　　穆昆莫名觉得自己有些心猿意马，微微回避她的目光：“怎么了？”

　　“好久没有好好看过你了。”楚瑶低叹，复又凝神看着他，柔和的浅笑一直挂在她的唇边。

　　穆昆心里安定许多，柔声说道：“只许看一会。”

　　“为何？”

　　“早点歇着，才能快点好。”

　　“那就看两会。”

　　“……嗯。”

　　最终，楚瑶盖上被子睡去，手还拉着穆昆不肯放。穆昆终于有一点确信，楚瑶跨越了那些曾经无法面对的坎坷，真实地回来了。至少，她愿意回来，正在努力地面对一切。那些她还没有最终想起的残忍屈辱，虽然她从未问过，但肯定已被她假设了无数遍。那么到最后，她也应该能够承受和面对吧？

　　不管怎样，他会一直陪着她的。

　　这样执手同行，不惧前路艰险，已经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