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君九回》冷胭

24、过往种种 “她喝了么

　　“她喝了么？”

　　“喝了，殿下全喝了，一点都没浪费。”云珠连忙答道。

　　稍许欣慰展现在穆昆脸上，云珠又问道：“觉得怎样？心口还疼吗？”

　　“没事，劳你挂心。”穆昆浅笑：“小伤，从前什么样的伤没经历过，这不值一提。”

　　年少时随父兄戍边征战无数，后来凤台大劫——他身上的伤口，大部分她都见过。

　　云珠没再多说，她仔细检视了一番就离开了房间。薛羽睁开眼看向穆昆：“她——”

　　穆昆神色如常，语气里有不容置疑：“不相干的事不必提。”

　　薛羽略带悻悻地瞪了他一眼，好奇心被压制显得很不愉悦，哼了一声：“十日内不可运功。”

　　穆昆失笑：“知道。”

　　穆昆为不让楚瑶挂心，谎称告假，在屋中休养避而不见。楚瑶这几日颇有些疑惑，脑海中混沌的思绪像是忽然被扯直，沿着一条清晰的时间轴缓缓串联起来。她想起了小时候，母后总牵着自己在宫墙下闲逛，总抱着自己低语：“阿瑶，长大以后一定要飞出这宫墙呀，再也不要回来。”

　　她想起姨母淑妃娘娘抱着楚昀跪在母后的床榻前，不停掉泪，说着一时糊涂的话，又赌咒发誓以后绝对忠诚，腰背就没有挺直过。母后一直默然无语，最后挥手让淑妃退下。母后摸着自己的头：“阿瑶，不管怎样，阿昀是无辜的，你还是要待他好。”她懵懂地看向母后扁平的小腹：“弟弟呢？”母后惨然一笑：“没有了，以后也不会再有了。”

　　年少的时光在嬉闹中倏忽而过，印象中的淑妃，对母后总是恭谨有加，俯首帖耳，无论怎样都坚决地站在母后一边，对自己也好似亲生，尤其喜欢让楚昀和自己在一起玩，总是对楚昀说，要对皇姐好。

　　鲁阳公主的幼年和少年，没有任何阴影与不快，要说有那么一点，也就是太子楚旸。他总是阴郁戒备，端素老成的样子，笑过的次数屈指可数，像是藏着什么极大的冤屈，只等着把楚瑶和楚昀扒皮抽筋才能偿还万一。

　　再后来，一个叫成睿的男子出现在她生命中，将她本就璀璨的人生渲染得更为绚丽夺目。他的朗声大笑，敛眉低语，打马球时的肆意，征战中的沉稳与张狂，印在她唇上的轻吻，抵住她在墙角的放肆吻噬……忽然如烟花般在她脑海中炸开，点亮了她昏暗多时的夜空。

　　但后面又是什么？璀璨过后的血腥杀戮令人分外触目惊心，鲜血染红了她脚边的土地，有人尘土飞扬地卷过她身畔，劫掠了她。

　　再之后，记忆又恢复了之前的模糊灰暗，什么也看不清。但那其中的钝痛和难堪，却只要一想起就连呼吸都有些艰涩。

　　楚瑶的头剧烈地疼痛起来，似乎有什么搅扰阻止压制着那些即将蹦出来的思绪，脑海中翻腾一片。她本慢慢走在府内的漏窗墙下，此时开始疾行，越走越快，惊得府中仆役以为出了什么大事，都向着她靠拢过来，一叠声地问着：“殿下要什么？殿下怎么了？”

　　楚瑶显得惊慌失措：“穆昆在哪里？穆昆呢？”

　　云珠急忙走上前说道：“穆昆告假了，有些事情要去处理，大概两三日就能回来了。殿下着急找他是有急事？”

　　没有急事，只是想立刻见到他。

　　楚瑶怔了怔，缓缓摇头：“没有……”而后又问道：“两三日后就回来？两日还是三日？”
　　云珠答道：“三日。”

　　楚瑶道：“他回来了让他立即来见我。”

　　“是。”

　　而穆昆此时确实不在府中。他与楚昀在宫外隐秘地会面，谈及皇帝已快到凤台，而覃昶早已相候多时，只等皇帝落在覃昶手中，便可以展开下面的行动。

　　穆昆与楚昀二人的语调都十分平静，像是在说与自己不相干的事。末了，穆昆说道：“兹事体大，稍有不慎满盘皆输且牵扯甚广，我有句话，不得不问。”

　　楚昀了然道：“我知道你疑心什么，也能理解。确实，按理说我不应该参合到这件事里来，如果说除掉太子是夺储的必经之事，那谋划父皇就是大逆不道了。父皇从未苛待于我，甚至如你所知，他对我颇为优待，从小也是我与皇姐在他身边陪伴最多——你自然会疑心我为何会对你的计划全然没有异议，连一点犹豫都没有表现出来。”

　　“深宫之中的宠爱都如蜻蜓点水，转瞬即逝，没有一个人能维持得很长久，皇姐是个例外。你知道为什么？因为皇上亏欠先皇后太多，从最开始当皇子的时候谋夺帝位，得到先皇后家族的鼎力支持，到为了巩固政局而诛杀先皇后的大哥，再到不断充纳后宫——先皇后从未因此要挟过任何荣宠，连给族人求一个官职都没有过。”楚昀摇头叹息：“甚至授意我母妃给先皇后下药，弄掉了先皇后的孩子，让她以后再也无法生育，这些事情先皇后都知晓，但从没有埋怨过一个字。”

　　穆昆微惊，楚昀的笑容里有了苦意：“他不愿意让先皇后所生的皇子继承大位，因为先皇后有外族血统，你看皇姐的眉目比我们要深一些，对吧？”

　　穆昆点头。先皇后是和亲来的异族公主，这是众人皆知的事。楚瑶自小不爱红装爱武装，也是源自母家的传统和先皇后的影响。

　　“皇上对于血统的执着远甚于旁人，他就曾因一个血统不纯的兄弟而备受冷落多年。”楚昀眼中流露出鄙夷：“先皇后无法再生育之后，他对皇姐的宠爱又增强了数倍，甚至允许她不用与太子和亲王行礼，还能在皇城中骑马，无论犯下什么罪责，必须由皇帝亲审，旁人不得过问插手。我也是长大后才渐渐明白，为何先皇后一直忍辱负重，从不提任何要求。”

　　穆昆心下一动，接话道：“为了给唯一的女儿谋一个万事无忧，长久安稳。”

　　“她很清楚皇上的为人，任何东西都无法真正打动他，除非是他自己真的愧疚。”楚昀深吸一口气：“我母妃给先皇后下药之后，日夜不宁，虽得到了先皇后的谅解，但没有一晚好睡。此后几乎每天都对我耳提面命，要对皇姐好，要孝敬先皇后。”

　　“在我心里，最亲的人是母妃和皇姐，还有先皇后，而不是皇上这个父皇。何况，”楚昀自嘲地笑道：“凤台那夜，覃渊让皇上送皇姐去他帐中，皇上起先不肯，却不是强硬地拒绝，而是说，愿意送后妃中最美貌的淑妃前去伺候，引得覃渊大笑不止，说那都多大年纪了，哪里比得上娇俏的公主？”

　　穆昆一阵沉默，他只知道皇帝最终答应送楚瑶去覃渊帐中，却不知道之前还有这些过往。
　　楚昀眼神幽幽：“我当时就在帐外，皇上也知道这一点，却轻易说出让我母妃去伺候的话，呵——”

　　穆昆亦是一叹：“不必再说了。”

　　“大昭病入沉疴，经年日久的问题累积太多，皇上却一心研究巫药之道，祈求长生不老，又封了个一心复仇的太子……”楚昀看向穆昆，站起身对他行了一个大礼：“成睿哥，此番谋事必成，请信任我，也多谢你。”

　　穆昆也站起身对他恭肃还礼：“并肩而战何以言谢，定当尽力。”

　　公主府。

　　穆昆回到府中已是后半夜，四下寂寂无声，只有值夜的侍卫们四下巡梭，见到穆昆都是恭谨行礼。他依礼回应之后回到屋中，看到桌上有一碗药汁，还冒着热气。

　　他有些疑惑地走过去，想着薛羽难道刚来过？就听见一个声音从一侧传来：“我热的，快喝吧。”

　　他偏头看去，楚瑶已经慢慢走向了他。

　　穆昆有些怔忡，不知她为何在此。楚瑶指了指药碗，他端起仰头，喝了个精光，放下碗，又怔怔地凝视她：“你……”

　　楚瑶没有回答他的疑问，却温柔地环住了他，把头靠在他的心口。那里还有因为取血而未愈的疤，贴得他忽地一疼，又一暖。

　　他立即搂抱住她，搂在怀里轻轻地嗅着她的气息。他不知道她这次又想到了什么，记忆停在哪里，会持续多久，但能这样已足够让他回味多时。

　　楚瑶良久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靠在他怀里。不知过了多久，久到穆昆以为楚瑶是不是睡着了，想低头看看的时候，楚瑶却抬起了头，正对着他的双眼，纯澈又灼热地说道：“今夜，让我成为你的妻子，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