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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送羹 不动真心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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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动真心地逍遥一生,听起来真的很好。
离开行宫的那一日,云珠跟在公主身后走向车辇,忽地差点撞在公主背上。
楚瑶不知为何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行宫,像是在找寻什么。
云珠忙问:“公主可是忘了什么东西?奴婢去拿。”
楚瑶笑笑:“之前好像有个人……”她偏着头想了一想:“他说会来找我,可没说是什么时候。”
云珠心里一紧:“公主还记得是谁吗?”
楚瑶又想了想,笑容里透着温情:“是个总对着我微笑的人,笑起来的样子很舒心。”她忽而叹气:“父皇说我生了一场重病,记性总是时好时坏,我现在又有点记不太清楚了,他叫什么?云珠你知道吗?”
云珠忍住已到嘴边的话,微低着头答道:“奴婢不知。”
“我猜你也不知道。”楚瑶笑起来:“有时候我都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这么一个人存在,感觉像一场梦呢。”她没有上车辇而是翻身上了马背,明朗地笑着:“坐什么马车,走得慢死了,我要骑马!”说罢瞬间扬鞭,朗声笑着策马而行。
云珠也曾强迫自己相信,公主快乐地生活着,就好。可现在公主明明白白地告诉自己,她不愿意糊涂地活着。云珠愧悔自责,直接跪在楚瑶身前:“殿下恕罪,奴婢当时竟然没有阻拦,若是殿下那时候没有服药,也不用经受后来这些苦楚……”
楚瑶立刻拉了她起来:“怎能怪你?圣旨岂可违抗。”她眼中流露出愤恨怨怼:“他都是为了自己,并非为我。”她眼中迸出杀意,滔天怒火在其中翻腾,却又生生被她压制下去,咬牙切齿地叮嘱道:“云珠,若我再次遗忘,你一定记得提醒我,只要你说,我就信。”
云珠点头:“是,殿下。”
楚瑶撑着难忍的睡意,看到楚昀巡视了一圈回来,迎了上去。楚昀见她安好十分欣慰,又见她想起从前更是震惊。而看她神色间虽有沉重但却能承受,再次对穆昆感念不已。
楚昀已将遇袭之事上报皇帝,不用多说就已经明白是太子所为,皇帝大怒之间,直接要废掉太子并处死。但言官们一致上奏没有确实证据不能如此污蔑太子,楚昀也确实拿不出凭据,毕竟行凶的人都被尽数杀死,于是皇帝不得已将太子的禁足改为幽禁,加派重兵把守太子府,无召不得擅出。
不必楚瑶多说,楚昀已经添油加醋地向皇帝汇报了楚瑶所受到的惊吓,又说侍卫穆昆忠勇护主而受伤,于是在驿站多停留几日才回府。皇帝震怒之下将许多珍贵药品连同御医一起遣送来了驿站,呼呼啦啦一群人在驿站前后忙活了两个多时辰,才又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房内,穆昆仍在沉睡。自凤台之变后,他就没有一夜睡得安稳,后来养伤加上思绪颓然,夜不能寐是常有的事,而今受伤后十分疲惫,又因为与楚瑶解开心结,是以一睡下去,竟两个时辰都未醒来。
楚瑶回到房中见他安睡,轻手轻脚地坐在床榻边的脚踏上,握住了他的手,轻轻枕在上面。她想起他们初见的时候,她误会他是登徒子,朝他甩了四五个暗器,却都被他徒手接住,嘲笑她的手法丝毫不对。再后来,他教她用刀、使暗器,某次无意误伤了他,惊得她连忙抓住他的手细细查看,却被他轻易回握住,笑着对她说道:“握住了,可就不能再松开了。”
而凤台之变后,她却一次又一次地甩开他的手,呵斥他离开。
她在意耻辱,在意般配,计较世人的眼光,考量两人的差距,甚至揣测他的心理变化,却从来没有认认真真地体会过他的心情。
他的心酸痛楚绝不亚于她。可那时,她只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无力自拔。
泪水再次簌簌而下,楚瑶顾不上擦,伸手抚过穆昆的脸庞,摩挲来去。
穆昆醒来的时候已是傍晚,除了伤处还有些隐痛,直觉神清气爽。他感觉到手臂被压住,侧头一看,发现楚瑶趴在床边,与自己两手相握,枕着两人的手睡着了。
他心中一片柔软,即使手臂酸麻也没有动,只静静看着她,摸了摸她的头。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静谧的时刻。久到他以为,以后再也不会有。
楚瑶似乎也十分心安,睡梦中没有蹙眉,宁定的模样安稳平和。穆昆就这样看着她,任凭时间流逝,一动不动。
直压得穆昆整条手臂都不属于自己,楚瑶哼哼两声醒了。她睁开眼怔住了,半响都没有反应过来自己这是在哪里。再看到自己的手和穆昆的紧紧相握,惊讶得连忙抽了出来,惊得说不出话。
穆昆一看便知,她的记忆又混乱了。
忍耐住心里的失落和无奈,穆昆问道:“可记得我?”
楚瑶看了看他:“穆……昆?”
这次能记住全名了。
穆昆略略安慰,点头道:“我是何人?”
“新来的侍卫。”楚瑶疑惑地问道:“我为什么会在这里?这是哪里?”
“钦安寺外最近的驿站。”穆昆耐心解释:“殿下在寺中遇袭,微臣受伤在此歇息,殿下前来探望,就——不小心睡着了。”
楚瑶脱口而出:“还握着你的手?”
穆昆敛眉而笑:“嗯。”
楚瑶站起,不太自然地笑了笑,一溜烟地跑出去了。
穆昆噙着些许苦笑,瞟了一眼门外:“进来罢。”
方墨从另一侧门边闪身而入,“嘿嘿”干笑了两声:“主上,心口疼吗?”
之前楚瑶完全遗忘穆昆的日子里,穆昆有时在楚瑶看不到的地方默默看着她,然而看久了之后就会隐隐觉得心口疼痛,像是一种心态上的憋闷酸楚,倒不完全是真实的疼痛。
穆昆知道方墨的揶揄,淡淡道:“不疼,有点烦。”
方墨正色道:“烦什么?”
“有只乌鸦飞进来了,聒噪。”
方墨明白他是在说自己,又嘿嘿笑了几声,说道:“公主殿下这样反复混乱,要持续到何时呢?属下听薛神医说似乎无法可解?主上打算就这样一直下去?”
穆昆斜他一眼:“再明知故问,就自己去云南修边防罢。”
方墨连忙“哎哎哎”,说道:“好好,属下不问了,说正事。覃国内部有关覃昶的敌对势力已基本洗清,覃昶的皇帝之位已基本稳固,但有个突然出现的大问题——覃昶不知为何突然约见皇帝,还是正大光明地派遣使臣向皇帝递了问安金函,约定半月后相聚凤台,邀皇帝把酒言欢。”
穆昆沉吟道:“元康公主的死讯,在覃国还是瞒着的吧?”
“是。除了太子因为一直在覃国宫中安插探子,才能最快得知元康公主的死讯,现下覃国臣民都不知晓此事。”
“本以为覃昶会以元康公主自杀一事大作文章,没想到他倒来了这么一出。”穆昆不屑地一笑:“会挑地方,皇帝最不想去的就是凤台。我猜,以覃昶暴虐又激进的性子,是想掳劫皇帝以令大昭上下,想轻而易举地拿下大昭。”
方墨亦是不屑:“妄想。”
“这倒是个好机会。”穆昆的眸中点燃了凌厉和狠辣:“想要杀之后快的人,一石二鸟顺手都办了罢。”
方墨神色一肃:“主上决定了?这一步迈出,开弓再无回头箭。”
“筹备多时都是为了眼下,你吩咐下去,一切按照计划进行。”
“是!”
楚瑶吃着云珠送来的夜宵,犹犹豫豫地问道:“你说,我是不是喜欢他?”
云珠有点想笑,还是认真答道:“殿下是说穆侍卫吗?奴婢想,应该是的。”
“可是,他不是新来府里没多久吗?我怎么会喜欢上他?”楚瑶疑惑道:“可要说不喜欢,我怎么会守在他的床榻边?”
“殿下有时候会不太记得事情,可能是忘记了喜欢上穆侍卫这件事。”云珠耐心解释:“殿下曾对奴婢说,如果又忘记了什么事情,一定让奴婢提醒你。”
楚瑶微微睁大双眼:“我对你说过喜欢他?”
云珠低头一笑:“虽然没有明说,但奴婢看得出来,殿下很喜欢他。”
“是啊,”楚瑶细细回忆刚才的情形:“我握着他的手,并不觉得讨厌,相反,还有点欢喜……”她扒拉着面前的桂圆银耳羹,忽然笑起来:“哎,云珠,既然我喜欢他,那——你把这个羹也给他送去一点吧?”
云珠没想到她转变如此之快,愣了一下连忙说道:“好,奴婢这就去。”
云珠端着桂圆银耳羹送来给穆昆,他很是意外,盯着那碗羹说道:“她让你端来给我?”
云珠掩唇笑道:“奴婢还能骗您?确实是殿下亲自吩咐的。”
穆昆似是欣慰又像是喟叹:“纵使她以后仍然记不起我,想不起从前,能这样也已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