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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代价 ...

  •   用温水给公主服下药丸后,云珠便一直守在公主的床榻边,眼见着一直默默流泪的公主渐渐停了泪,总是紧锁的眉头也缓缓舒展,近来一贯蜷缩着入睡的身子也伸展开来,似乎又和从前那样自然惬意了。云珠稍稍放心,给公主掖了掖被角。

      又过了半个时辰,公主忽然在床上不停翻转打滚,神色极为痛苦,仿佛是被什么东西碾压,简直快要被碾碎!而最后,她紧闭着双眼却伸手抓向空中,抓了几下突然大叫:“成睿!成睿别走!别离开我!”

      云珠被吓得心口怦怦直跳,还来不及叫御医,公主就浑身剧烈地抖动起来,却又很快平静下去,神色安然地睡去了。

      许是药效发作了?云珠这样想。

      后来,楚瑶头一次没有在半夜惊醒,竟然一觉睡到天光大亮。

      云珠正在打盹儿,只听门口传来低微却急切的声音:“云珠姑娘!姑娘快来看看吧!小侯爷回来了!”

      云珠慌得一站起来就有些腿软,冲出房门就看到回廊上有几个侍卫模样的人,正搀扶着小侯爷快步向着公主卧房而来。小侯爷一身玄色衣衫,脸色煞白,但眼神还是如从前一样坚毅无屈。

      云珠迎上去握住小侯爷的手臂,几乎要哭出来:“小侯爷!”

      小侯爷安慰似地浅笑:“路上耽搁了几日。公主怎样?”

      旁边一个侍卫埋怨地说道:“哪里耽搁了?都快死了还不好好养伤,听闻皇帝派出了巫医就一个劲地往回赶,这种样子还要骑马!我们好不容易给压在了马车里!就这样一路上还催命一样地催!不知道呕了几次血!”

      小侯爷略略苦笑,想呵斥阻止也来不及,只是仍然往公主卧房里走。侍卫们知道拗不过他,公主卧房又不便进入,云珠连忙扶住他,来不及问伤情和棺材的事,快速简要地告知了那颗巫药的情况,略过了些许的隐忧,小侯爷听完顿了顿,点头:“忘了也好。”

      云珠将他扶至榻边,楚瑶仍在沉睡,但眉目之间已无苦意。小侯爷看着她,神情温柔下来,伸手抚上楚瑶的脸颊,低呐:“阿瑶,你受苦了。”

      楚瑶还在沉睡,云珠低声劝道:“小侯爷先去歇息一阵吧,公主醒来,奴婢立刻去请您。”她忽地瞥见自己双手上有血迹,心里一惊,明白是从小侯爷的衣衫上沾染的,细细看过去才发现,原来他的衣衫早有些地方已被鲜血浸透,只是穿着玄色衣衫看不分明。

      从前他被群鹰所伤,公主殿下去探望时,他也是穿着玄色的衣衫,半倚在床榻上对着她笑,说着无妨。

      云珠心中酸疼不已,只听小侯爷答道:“不必了,反正也睡不着。云珠,我脖颈上有血迹吗?”
      云珠看过去,他特意穿着领口高大的衣衫,却还是遮掩不住内里的殷红。云珠掏出锦帕给他轻轻擦拭,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握住了楚瑶的手,安静又温柔。

      “去凤台行猎之前,公主曾对奴婢说过,等回宫就向皇上请旨赐婚,”云珠轻缓地说道:“公主不善女红,却偷偷开始缝制嫁衣,虽然公主的嫁衣本不必由她亲手筹备,可她却还是想试试。”

      小侯爷的眸中漾过潺潺柔情,低沉的声音略带黯哑:“请旨的折子我已经拟好了,也禀明了父亲,打算回宫后就递上去。鲁阳那边,我也都准备好了。”

      “公主说了那么多,零零散散的,小侯爷都记得?”云珠有些不可置信。

      “但凡她说过的,都准备好了,”小侯爷神情恬淡,仿佛这是世上最平常应该的事:“还有想到但没说的,去了再补。”

      云珠陷入一阵感动和惋惜。若没有凤台之变,只怕这两人现在应该欢欢喜喜地接到赐婚的圣旨了吧?

      “嗯……”楚瑶忽地出声,缓缓睁开了眼睛。随即,她感到自己的手一紧,有人紧紧握住了她。
      楚瑶看向小侯爷,眼中的漠然刺痛了他,问句更让他心惊:“你是何人?”

      小侯爷略略一哽,云珠已经急切出声:“殿下,这是小侯爷啊!”

      楚瑶倏然抽出了手,背转身子将自己埋在锦被之中,什么也不说,依旧死气沉沉。云珠大骇,这跟从前有什么区别?小侯爷伸手搂住楚瑶,低柔地说道:“阿瑶,是我,我回来了,你在怪我不辞而别么?”

      楚瑶像是受到了惊吓,连蹬带踹地甩开他的手臂,厉声叫嚷:“别碰我!滚开!再过来我就杀了你!”

      小侯爷本就有伤,这么猝不及防地被她一甩,直接跌下榻来,在脚踏上重重一磕,肩颈处的衣衫已明显颜色更重了些。

      云珠连忙过去扶他,又去看楚瑶,只见她缩在锦被里瑟瑟发抖,与最初出事后刚回来时一模一样。云珠慌得去扒开锦被:“公主殿下,殿下!你看看我,殿下!”

      楚瑶露出了两只眼睛,惊恐地看着云珠:“他是谁?是不是覃国人?覃国皇帝又追来了吗?云珠,拿我的刀来,我宁死也不要再让他看见!”

      小侯爷的心蓦地沉下去。他忍着伤口疼痛缓缓站起,盯着楚瑶的双眸:“认得我吗?”

      楚瑶眼神凌乱地看了他几眼,又不安地看向云珠,终于在两人期待的眼光中,摇了摇头:“不认得,你是谁?”

      小侯爷紧盯着她:“仔细看清楚,确实不认识我么?”

      楚瑶仔细盯了他几眼,茫然地看向云珠。

      “是小侯爷啊!公主,是您的——”云珠急切的声音终止在小侯爷忽然举起的左手上。他看着楚瑶,尽量压制心中纷乱,恳切地柔声说道:“公主,覃国皇帝已死,以后你都不必再惧怕了。这里是顺宁行宫,你很安全,有我在,没有人能伤害你。”

      楚瑶半信半疑地看着他,又不可置信地摇头:“覃渊死了?什么时候?怎么死的?”

      小侯爷还没回答,楚瑶再次缩回了锦被中,蜷成一团低低说道:“你们都出去,都出去……”

      “公主……”云珠又要忍不住泪,小侯爷却沉声说道:“出来。”

      回廊上,小侯爷默默听完云珠的诉说,沉闷良久,说道:“我曾听闻巫药的奇效要付出极大代价,这世上从来没有便宜的事。只是我受伤太重,赶路不及,终究没能阻止……但听你说那药能让她忘记痛苦,我想着即便她变成痴傻或是残废——我认,我会守着她直到我死。可现在看来,这药没让她忘记痛苦,倒忘记了我。”话到最后已是杀气渐露:“云雾是你堂兄?跟你很亲近么?”

      云珠一时心惊:“小侯爷你想做什么?我并非为云雾开脱,只是这事情似乎是皇上旨意,不然我堂兄他纵使再大胆,也绝不敢在公主身上用巫药。”

      “哼。”小侯爷冷笑:“昏君有什么做不出来?”

      云珠一时无言。这次凤台之变的起因,便是皇帝非要去凤台行猎,任谁劝都劝不住。凤台与覃国交界,平日里本就不太安生,纵使定北侯亲自带兵护卫,也没能抵挡住覃国早已埋伏好的重重圈套。三千精锐全部覆灭,皇室宗亲大部分死于敌手,女眷无一幸免皆被凌辱,最后活着被放回的只有鲁阳公主楚瑶一人。

      “方才,小侯爷为什么不让奴婢跟公主说清楚?”云珠不解:“也许多跟公主说说,她就会记起您了。这药的效果看来也不怎么样,也许公主只是因为服药而一时糊涂。”

      小侯爷摇头:“曾被云雾救活的那位白妃,你知道是怎么死的么?”

      云珠摇头。

      “被吓死的。”小侯爷叹气:“原本就病得只剩一口气,被云雾的巫药救了回来,此后仍需日日服药,每日只能清醒一个时辰,这也都罢了,不知道是哪天有个侍女翻出了白妃从前最爱绣的一副花样,就这么在白妃眼前走了两圈,白妃就突然吓得惊叫起来,最后直接口吐白沫倒在地上,立时死了。”

      云珠瞪大眼睛:“为什么?一副绣样怎么就给吓死了?”

      “那巫药能起死回生,代价便是失去神智。这白妃是被皇帝强行掳进宫的,入宫之前她是个绣娘,在街坊四邻之中颇有口碑,绣品十分出挑,卖的价钱也好,最大的心愿便是开一家自己的绣馆,寻得如意郎君,安稳度日。但自从被迫进宫——她在宫中的日子如何你也清楚,虽受宠却全无自由,还多番被其他妃嫔陷害,皇帝不分青红皂白也惩处过她多次。”小侯爷眼中叠嶂重重忧虑:“那绣品唤起了她从前的神智,激发了巫药潜在的巫术反噬。”

      云珠惊得捂住嘴巴。想到自己刚才差点就说出了小侯爷与公主的关系,万一刺激到公主而导致她身亡,这可如何是好?

      云珠急得心思纷乱,连连说道:“可是云雾明明说,明明说这药只会让公主忘记最为痛苦深刻的人和事,怎么会忘记小侯爷呢?怎么会啊?”

      “最为痛苦深刻的人和事吗?”小侯爷呐呐地重复着,忽地明白了。

      在楚瑶心中,最重要、最深刻、最难忘的,不是受辱,不是仇恨,不是痛楚,而是他,是与他有关的一切。

      凤台之变后,她最为痛苦的不是深仇未雪,不是噩梦连连,而是认为此生再也不可能和他在一起,是明明相爱至深,却再也不能坦然面对他,连多看他一眼都感到羞耻。

      近在咫尺,却已遥不可及。

      于是,巫药发挥了力量,让她将这最为痛苦的一切忘了个干干净净,彻彻底底。

      巫药印证了他是她心头的至痛至爱,却又令她完全不记得他。

      小侯爷心头大恸,猝不及防地捂住心口,只觉那里的伤口酸麻疼涩连成一片,说不清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云珠见他如此,也大约明白了其中缘由,于是那后半句“终生不会再想起”始终无法出口,噙在嘴边异常苦涩。

      小侯爷依旧住在离公主卧房不远处的东北角院落,由御医细细诊看调理。趁着楚瑶入睡时,他便入内守在她身边,就像最开始来到行宫时一样。楚瑶醒着时虽并不怕见他,但眼神总是怯怯的,让他莫名心疼,不忍多看。

      皇帝再次派了云雾来询问公主服药后的情形,云雾听说公主并没有忘记痛苦的事变十分疑惑,当即给公主嘴中又塞入一颗药丸,云珠根本来不及阻止,云雾一抬公主的下巴,药丸已经落了肚。
      云珠急得不行:“你又给公主吃了什么?!”

      “还是之前的药,一次不见效,再来一次便是。”云雾嘀咕:“怎么会没有效果呢?”他怀疑地看着云珠:“公主是不是——有心上人?”

      整个宫里除了云珠,没有人知道小侯爷和公主的事。而自从公主在行宫养病以来,略微了解到此事的,也只有几个御医。

      小侯爷已经叮嘱过,万万不能暴露他的存在,否则会对公主不利。云珠也很清楚,原本就因皇帝昏聩而朝臣思变,大皇子一直蠢蠢欲动,而公主和定北侯一直是支持三皇子的,眼下定北侯及长子、次子都在凤台之变中殒命,唯一剩下的只有小侯爷。大皇子若是此时得知小侯爷重伤在此,定会不惜一切除掉他,除掉这个三皇子最强大的助力。

      云珠装作茫然的样子看着云雾:“心上人?怎么会?公主从未对我提起。”

      云雾沉吟:“那怎么会没有忘记覃渊和凤台之变?除非是有心上人,否则不该如此啊……”

      云珠盯着他:“那本该如何?”

      “原本应该忘记覃渊和凤台之变,而以后若是爱上什么人,只会记得他九天。”云雾没有意识到自己说出了巫药的秘密,还在思索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我的药怎么可能出错呢?公主没有心上人,现在应该是没有任何不好的作用啊……为什么呢?”

      云珠控制不住地抓住云雾:“你说什么?以后爱上的人只会记得他九天?这怎么能行?你是让公主这一辈子都不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吗?”

      云雾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惊慌之下紧紧攥住云珠的胳膊,半是威胁半是叮嘱:“你听仔细了,这件事要是传出去,你和我,我们的家族,都没有好下场!”

      恼怒和心酸冲昏了云珠的头脑,她大力推开云雾,怒斥道:“谁给你这样的胆子,给公主下这样恶毒的巫药?!公主就算能好起来,以后再也感受不到喜爱,这样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怎么没意思?她是天之骄女,是皇上最宠爱的鲁阳公主,”云雾无所谓地耸耸肩:“只要她想,大把大把的男子会扑着抢着送到她面前,需要真心爱上谁?不用动真心就不会伤心,逍遥一生不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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