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君九回》冷胭

18、别再妄想推开我

　　楚瑶勒马翻身而下，穆昆已先她一步抢了上来，大力抱住她：“没事就好。”

　　楚瑶的记忆被凤台受辱塞满，下意识地躲避他的怀抱，却突然在他身上摸到一个冰冷的铁器。她吓了一跳，仔细一看，有一支箭插在他身侧，还颤巍巍地抖动着。但箭断了半截，显然是被他折断，以免不方便驰马。剩下的半截还深深扎在他的肉里，血已渗透了衣衫。

　　“你中箭了！”楚瑶紧张地扶住他：“快去驿站，那里有大夫！”

　　穆昆中了流矢本就难受，又驰马了一阵，全靠担心楚瑶的一口气撑着，现在见到她安好，他一下卸了力气，靠在她身上搂着她，声音没有什么力气却有意外的欣慰：“不急，我撑得住，你——”话没说完，脚下一软，他坐倒在地上。

　　他比楚瑶高又比她重，连带扯着楚瑶也坐在地上。楚瑶见他脸色苍白，连忙招呼侍卫抬他，而他却死死拽着她的手不放，一直重复一句话：“别走。”

　　楚瑶心乱如麻，担忧心疼和羞愤耻辱夹缠在一处，不知该先顾哪一头。而穆昆那一脸仿佛她不答应就能立时昏过去的样子，终究让她忍不下心，她回握住他的手，恳切保证道：“我不走。”

　　他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好处，终于略带安心地躺在担架上，牵着她的手微微而笑。

　　楚瑶陪着穆昆进入驿站的房中，大夫很快赶来为他拔出箭矢并进行包扎，又开了方子命人熬药。穆昆强撑着没有睡去，只是看着楚瑶，眼神中只有三个字：“不要走。”

　　待屋中忙碌的大夫和仆役都退了出去，楚瑶顿时尴尬得想逃走，但穆昆痛苦地呻吟了几下，她终究没有能离开。穆昆看着她，柔声命令：“过来。”

　　楚瑶没有靠近。此时的她满脑子都是耻辱和不般配，突然袭来的痛苦往事令她透不过气，更加无法面对穆昆的柔情。穆昆见她不动，挣扎着起身又牵动伤口，忍痛的脸孔一阵抽搐，楚瑶连忙上前扶他，他趁势抓住她的手，往自己伤口上按去，劲道很大，令他额头上都冒出了冷汗。

　　楚瑶急着抽回手，却被他狠狠按住，她已经能感觉到他温热的血液。她惊得语无伦次：“你快放开，放开！流血了！”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你又会忘记我。”穆昆定定望进她双眼，言语潮湿：“也不知下一次你会想起的是什么时间、什么事情。现在你既然都想起来了，就听好。”

　　“收起你那些般不般配、羞不羞愧的想法，这由我说了算，不由你。”

　　“别再妄想推开我，不管因为什么事情，都别妄想。”

　　“你总是想太多，既然如此，你就多想想我身上这些伤口，要怎样对我，才能填平。”

　　“你若不愿意为我治伤，我宁可流血而死，也不再让人给我医治了。”

　　“绝不再因为任何理由想着离开我，答应。”

　　他将她的手再次重重地在伤口上按下去，声音都痛得颤抖：“答应我。”

　　楚瑶大力地抽出手，在穆昆的错愕之中，伸展双臂死死地抱住了他的脖颈，嚎啕大哭起来，撕心裂肺。

　　穆昆回应地抱住她的腰身，虽然因疼痛和情绪起伏而微微颤抖，却已经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安心。

　　两人就这样搂抱着，良久都没有说话。楚瑶从大哭渐渐转为啜泣，穆昆一下一下顺着她的脊背，哄慰地拍抚，时不时轻吻她的侧脸，低声地说着安心的话。

　　门外，本想送点吃食进来的云珠一直没有入内，却已经因为他们二人的对话和楚瑶的哭声，不住地流泪。

　　凌晨时分，穆昆终于撑不住疲累地睡着了。楚瑶命大夫又来诊治了一次，确定无碍后也退出了房间。她站在驿站门口的影壁下失神，眉目间愁容淡锁。

　　云珠轻轻地走到她身后：“殿下，您也去睡一会吧。三皇子殿下会处理好一切的，现在也调来了更多的兵士守护驿站，还有方墨带人在附近巡卫，不会再有问题了。”

　　“我不敢睡。”楚瑶缓缓摇头：“听他说，我说不定什么时候又会忘记现在想起来的所有事情，前几次都是睡一觉起来就忘记了，现在，真的不敢睡。”

　　云珠黯然道：“可一直不睡，怎么受得了？”

　　“能坚持一会是一会吧，我不想再那样糊涂地活着。”楚瑶略顿了顿，低声问道：“当时……是不是父皇下令给我服用巫药？”

　　云初叹息着点了点头。

　　那时候，楚瑶仍然没有苏醒的迹象，偶尔睁开双眼却是无神的，眼看着是要不行了。御医们纷纷束手无策，请罪的折子早已递了上去，只等着皇帝降罪，一个个每天唉声叹气。

　　云珠每日翘首以盼，却始终没有小侯爷的消息，她也开始确信公主的想法，悲哀地想着，也许小侯爷是真的不在了，连他的下人都知道不传来消息而拖延时间，一定都是小侯爷交代的。

　　如此过了十天，楚瑶的气息已若游丝，一个人来到了行宫。

　　这人的阵仗很大，坐着刻有繁复花纹的乌金车辇，在数十名举幡少年的围拥之下，伴着一首诡异抽噎的曲子，径直来到公主的卧房前，在这人的动作指挥下，十名少年进入公主的卧房，盘腿坐在公主的床榻前，摆出了一个反八卦的阵型，其他少年在屋外举起巨大的黑幡，个个口中念念有词，却听不清在说什么。

　　这人身着灰白色长袍，灰白色的长发并未束起，而是随意披散着，显得很有几分诡异的仙气，正是皇帝颇为倚重的巫医——云雾。

　　云珠站在不远处看着这场巫法施行，御医们在她身后窃窃私语：

　　“皇上只怕是急疯了，竟让巫医做法为公主招魂？”

　　“这位虽然跟在皇上身边却鲜少露面，不知是否有真才实干？”

　　“公主即便被救活，也不过一具行尸走肉罢了，何必……”

　　“听闻巫医有起死回生之能，只是要付出极大代价，是真是假？”

　　云珠心中惴惴，云雾在巫术方面是有些能耐，近些年为皇帝炼制了不少丹药而得到重用，可从未见他治病救人，眼下这是在做什么？真的能救活公主么？

　　云雾的阵仗持续了近半个时辰才宣告结束，屋内的少年鱼贯而出，云珠连忙入内查看，却见楚瑶的眼睛竟已缓缓睁开，她正大喜过望，却又见那双眼睛流出泪来，仿佛绝提之水，怎么也止不住。

　　云珠正要去请御医，云雾走了进来，看了看楚瑶，直接说道：“眼下只是把公主的命救回来了，要救心，还要服一剂药。”

　　云珠眼睛一亮：“你有办法？”

　　云雾的手伸到她面前，摊开，手掌中的小盒内，有一颗乌黑的药丸。

　　云珠看了看却没有接，她心里明白，这绝不是一颗普通的药丸。

　　云雾解释道：“把这药丸给公主服下，昏睡三日后，公主必能恢复从前。”

　　“这是什么药？你炼制的？”云珠看着他：“你炼制的不都是延年益寿的丹药么？什么时候还会这种医治心病的了？”

　　“你是公主的近身侍婢，皇上特许我能告诉你实情。”云雾凑近她低声耳语：“此药服下之后，公主会忘却心中最为痛苦深刻的人和事，终生不会再想起。”

　　云珠一惊，云雾微笑地看着她：“忘记所有的痛苦，不好么？”

　　“所有深刻的人，都会忘记吗？”云珠呐呐，心中惶惑。

　　“放心，公主不会忘记你。不是所有重要的人都会忘记，皇上还指望与公主再续天伦，不准许公主忘记他。”云雾补充道：“最令公主痛苦的人，你知道是谁吧？”

　　覃渊。

　　想到这个名字，云珠就咬牙切齿。

　　云雾接着说道：“我听说已有死士前去取了覃渊的人头带回来献给公主，既如此，大仇已经得报，现在再忘记他多好？你这样整日里陪着公主，也受了不少折磨吧？都瘦了不少。”

　　云珠看着那药丸：“真的会忘记覃渊吗？”她紧盯着他：“代价呢？”

　　“与公主的性命相比，那代价微乎其微。”

　　云珠坚持：“告诉我。”

　　“能告诉你的我都说了，其他的，没有皇上的旨意，我是不可能开口的。”见她犹豫，云雾也不多劝，把装着药丸的盒子塞进云珠手里：“今晚子时之前给公主服下，子时一过，你就直接给公主准备后事吧。”

　　云雾也不再多做叮嘱，离开了房间，带着那些少年浩荡而去。

　　御医拿着这颗药丸检验了许久，并未看出任何不妥的成份，于是云珠更加笃定这其中巫术的力量，她知道云雾绝没有夸大其词。数年前，皇帝最宠爱的妃子白氏病入膏肓，眼看已经气绝，云雾却用巫术令她起死回生，而代价是这白氏神志俱失，整日呆坐如同木偶，只有用药才能与人正常交流，每次只能维持一个时辰。

　　公主真的能恢复如常吗？所谓微乎其微的代价到底是什么？云珠虽不懂巫术，但她了解，越是有奇效的巫药，代价越是巨大。

　　御医们连番催促，云珠犹犹豫豫就到了傍晚，她派出去查探消息的人回来了——小侯爷养伤的地方已经空无一人，听隔壁的人说他们曾有人去买过棺材。

　　云珠差点没有站稳，当下狠狠掐了自己一把，拿着药丸走进了公主的卧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