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大河祈福 你别倒太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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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时屋子里乌烟瘴气，细小的灰尘顺着暖金的阳光时聚时散。世青坐起来呆了半天，打了好几个喷嚏，揩揩鼻子从被子里伸出条光光的腿。
刷牙的时候弟弟跑进来，拿着支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水枪对着她，嘴里喊着“哧——哧刷——刷”。世青叼着牙刷抓住他，满嘴泡沫地寻他问话——
“这东西哪儿来的？”
弟弟老大不愿意地扭着身子，想要摆脱他姐的非法钳制。
“捡来的啦！河那边有人来旅游，丢了这个……”
叶世青手劲大的很，揪着她弟的衣领子往自个儿脖子下靠。
“你赶紧的趁阿妈没回来把这玩意儿从哪儿来放回哪儿去，小心被她发现了揍你——哎哎哎你跑啥！元贤！你给我站住……咳咳咳！”
叶元贤毕竟是她亲弟，脱了外套一手水枪一手他姐脸上的牙膏渍，跑得比村口脱缰的野猪还快。
……
旅游？
叶世青她活了好几百年了从来没听说有人来这犄角旮旯旅游，除非整个团儿被人贩子拐卖了。她仰天咕噜咕噜了好一阵，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想开口说话，豪迈地一口咽下嘴里的橘子味稀释牙膏水。
刚刚元贤说河边？萧天那小子不就住在者村里头唯一一条河边上嘛，问问他不就知道咋回事儿的了！
那河可是全村人的生命来源，宝贵稀罕的很，故名为时运河。夏天解渴冬天捕鱼，乐趣满满。话说那河可神了，谁要是有什么愿望，比如想生个男娃娃啊，想家里猪今年肥一点啊，想讨个媳妇儿抱抱啊。晚上点个煤气灯烧香祭拜扔些香米进去，百试百灵！
有日莲花口那家姓苏的，一头骡子不知怎的就不见了，那当家的听说自家的挑担骡子跟别的骡子跑了，气的杂碎了三口祖传陶碗。他媳妇儿受不了他天天发酒疯打人，于是跑去河边叨叨了一夜。大冬天，这河都还冻着冒寒气呢，一个二十的姑娘就这么跪着，路过的人也没一个劝的，只管自己缩着脖子嚼地瓜碎碎。结果第二天大清早这骡子就吧嗒吧嗒颠回来了，还带个生的更俊的骡子。这奇了不是！于是这河的神秘色彩又被浓浓地画了一笔。连续好几日，整个村的饭后茶点都是这骡子咋的咋的河咋的咋的，连个襁褓里的婴孩都要哭两声表达存在感。
所有人都关心这河这骡子，没有人关心这姑娘。她病的起不来，咳了带了血。那会儿三妻四妾再正常不过，谁还关心她如何，只当她命不大硬。没个人去河边求她好起来，又因她是别村儿嫁来的，村和村的通信总有那么不大灵通的一回事儿，就彻底无人问津。
“后来呢！后来这小姐姐咋样了？”
世青听说那会儿正叉着腿坐院子里剥豆须，瞅着阿妈没有往下说的意思就急了。
“到底咋样嘛！妈你说呀！……病好了没啊？不是说就着了凉嘛！”
“我哪知道？……你……你瞧瞧你剥的须！这还能不能吃了！”
阿妈双眉一蹙，起身一急，带得小圆板凳骨碌碌转。世青瘪瘪嘴，系好满是豆角残骸的塑料袋，一回头，满天的血红。
“喂！你听说没？这河呐，要没啦！”拉着一车稻草的小青年对着擦肩而过的袁路夸张地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后者停下来挑了挑眉，吐了一口烟，摸摸昨晚睡僵的脖颈。
“据说是些人模人样的，穿黑色袍子，鬼气森森。哎，你说说他们是谁？你不是很懂嘛……喂！”小青年郁闷地瞅着刚刚还停下来听他讲话的人，已经扔了烟走得慢晃晃了。他一甩脖子上的白毛巾，不爽地往地上啐了一口。
“什么人啊！”
袁路漫无目的地走了一阵，觉着自己该去河边看看。来这儿五六年，唯一感兴趣的便是从外头儿来的人，这让他觉得自己不再那么孤单。说他性格怪癖也好，自持清高也好，总之他并不在乎，也不想在这里留下任何印记。曾经大学教授的他，只因写了几篇文，被批有□□思想，下到这破村子里来放牛砍柴，他抱怨过，不甘过，甚至有过不好的念头。可时间这玩意儿，足够磨碎一个人的所有棱角。现在他就一个念头：等着，离开。
叶世青晃荡到萧天家时，他正在给一辆自行车上油，嘴边烟气缭绕。世青透过撩着白花边的烟看见他汗湿的睫毛。
“你几时走？”
“我不知道，总之快了。”
萧天似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然后他继续往齿轮交接之处倒油。
“你别倒太多，刹车会失灵的！”
“……”
“萧天！”
他似乎很迷茫地再次抬头看了她一眼，叹口气站起来，把自行车翻过来，狠狠地踩了一脚踏板。
他俩就这么站着听了刺零零的声音很久，直到重新安静下来。萧天抬起脚准备再次踩——
“……萧天，你知不知道今天有人来咱们村了，还去了河那边。”
“河要填了，今早我就听说了。”
“啥？！那些人是来搞建设的吗？那……那你家的枣树咋办啊？不是就没水了吗！”
“很多人都惶惶不安，我们村天天指望这水过日子，要是它没了，大家伙都得完。”萧天第三次抬头看了她一眼，“世青……你爸真的说要带你们走吗？”
“怎的？我还骗你不成！”
“……世青，你是不是不知道……今天早上那堆人里，你爸也在。”
叶世青闯进家门劈头盖脸就问她妈，“爸呢？！”阿妈在炖豆角软骨汤，狐疑地侧过头看她，“出去了。女孩子家家的能不能淑女点……后面儿猪追啊？”世青拖过凳子一屁股坐下。
“妈，你告诉我，河要填了是不是爸的主意？”
“哪儿听来的？这种话别乱说！”
“我都知道了妈！今早儿一群黑衣人来河边，爸也在！”
“我和你爸生活了这么多年，我晓得你爹他不是这样的人。”
“你就了解他？他就什么都和你讲？上次要搬家了还不是一直瞒着！要不是他和朋友通电话被你听见了……”
世青看到阿妈身子一僵，有什么东西在她眼里熄灭了，灰扑扑一片。世青意识到她说错了话，想道歉又说不出口，低了头用筷子去戳放在桌上的一小碟笋干。母女俩就这么干着，直到世青她爸从门外风尘仆仆地进来，后边跟着桃花式喜悦的叶元贤。
叶呈风夹起砂锅里的一块软骨，觉得今晚的气氛莫名的奇怪。看看他一脸打霜的媳妇，再看看一脸欲言又止的闺女。只有元贤一脸天真地盯着他筷子里的肉。叶呈风把软骨放进叶世青的空碗里，又给她舀了一勺骨头汤。
“世青？咋了？又和萧天那小子吵架了？”
世青搅了无数圈汤，瞟瞟阿妈，然后继续搅汤。
“……爸，元贤今天的水枪哪儿来的？”
“姐！”叶元贤委委屈屈地摸摸筷子尖儿，一双黑不溜秋的大眼睛戚戚地示意她。
叶呈风颇带着笑意地伸手挠挠小元贤的脑袋。“咋的？那把水枪你拿走了？”
“爸！我放回去了！”
“乖元贤，以后不要拿别人的东西知道吗？不就是个竹片子水枪嘛，爹给你做一个！”
“真的吗？”
“当然！……元贤，你想去城里吗？”
“嗯嗯！想！”
“为啥呀？”
“姐说，城里有好多好多车子好多好多冰淇淋还有……还有我回来可以告诉方轩！他说他也很想去的，但是不能去，所以我……”
“如果我们不去城里了呢？”
叶元贤显然呆住了，一对长长的眉弯成半个椭圆形。阿妈放下筷子，咽下豆子，脸上平淡如初，看不出情绪。
“呈风……你说真的？”
“嗯，今个儿早上阿金他们来见我，说外头儿现如今在改革，更紧了。我们在这住习惯了，就继续避避风头吧。他们还说了，说这村里的河直通外头，条件特别好，想建个码头，日后咱们就可以贸易来往。”
世青一个激灵。
“真的吗？那河不填了？”
“啥？啥填河？”
“没事！你们先吃！我走了啊！”
“哎哎哎世青！……这丫头……”
叶世青一个满格跳飞出门外，抓了顶帽扣上就跑。风呜呜沥沥地往鼻孔里钻，她的心敲得前胸贴后背。
远远的夜漆黑漆黑。
高高的坡矮矮的屋。
最远的那盏灯眨眼睛。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大河祈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