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和月路》破水僧

4、毛豆初开 手心手背都

　　惊蛰刚过，地皮还冷着。萧天和叶世青掏了把矮竹凳坐院门口嗑瓜子。
　　萧天家种了很多挂下来的瓜，瘪瘪的，远看只是绿。叶世青不会嗑瓜子，就用手剥，没多久指尖就一团黑。她吮吮手指，转头看见萧天似笑非笑地看她，眼里全是促狭的芒，像是清汤锅水上的香油沫子，沸的时候随着水汽一飘一飘。世青有点儿气闷，伸胳膊肘促了他一下。“……把毛巾给我。”
　　萧天含了颗瓜子在嘴里，拿了热毛巾微微侧过身子，抓起世青的手一顿擦。
　　“……哎哎哎是手指脏，你擦我手心干嘛？”
　　“你洗手都是脏哪儿洗哪儿的？”
　　“……”
　　毛巾很热，烫水刚滚过似的，在她手上烙个印再烙个印。面前的人低了头，认真地翻转毛巾。世青愣愣盯着他看。
　　眼，鼻，嘴……手……
　　“姐！”
　　世青猛地抽出手。
　　叶元贤一撇一撇地跑来，喘得扶膝盖。他又叫了声萧天哥，就一屁股挤他俩中间，伸手去搂他姐脖子撒娇。
　　“姐，你住过大房子嘛？”
　　“啥大房子？”
　　“就是……就是那种很高，三四层的，还有会转的楼梯……”
　　叶世青无奈地拍开他的肉手。她的傻弟弟，准又是给人蒙了一回。
　　“你别挤……你头上都汗……”
　　元贤皱着鼻子开始对他姐上下其手，嘿嘿，捏脸。
　　“姐！你又胖了！”
　　“……叶……元……贤！”
　　世青坐得矮，整个人使不上劲，叶元贤又趴她身上，挡了光，还很重。她不敢推他，只闭了眼伸手捉她弟的手。叶元贤皮惯了，灵活得像条泥鳅，揪也不住。萧天就在那看着，低声闷闷地笑。世青好个不容易喘出口气，探头使劲儿使眼色。
　　“萧天……你……你抓着他……”
　　然后她感到身上一轻，午后的阳光一瞬间沉沉地洒脸上。
　　萧天一把拎起元贤开始转圈，元贤变声期还没到，飙着海豚音笑的格格的，小肥脸皱在一起晃来晃去。萧天猛了劲儿转他，叶元贤刚开始还能笑着叫，后来就死命地扒拉着萧天的胳膊叫着哥哥停下来嘛停下来嘛。
　　世青在一边抱着胳膊笑得差点没气，指手画脚地命令萧天继续转。

　　叶元贤肚子里打着小算盘，鼓鼓囔囔地咽下一颗肥葡萄，噗地吐出颗籽。
　　“你缩不缩的啦？我妈要喊我肥家啦！”
　　方轩刚换大门牙，讲话漏风。他坐那摇摇欲坠的草堆上，屁股一扭就滑。
　　“哎呀你别急嘛！我……我就想问问你，班长知不知道我要去城里的事儿啊？”
　　方轩吸溜一口鼻涕，“当然啦！全班都知道！”
　　叶元贤琢磨着这可有些难办了，长眉毛纠成个结。
　　“不过我可没跟他们说，”方轩拾起一颗葡萄，吊着个小兰花指放嘴里：“你姐之前住过大房子的事儿……嘿嘿，这你可只跟我讲过的啦！”
　　“那是！咱俩谁跟谁啊！”叶元贤拍拍胸脯扬起脸，一双眼睛眯成鱼尾纹。方轩惊讶地侧脸看他红红的脖子，伸手摸了摸。
　　“咦，你这脖子……砸整哒？”
　　元贤不好意思地把领子一竖，“可不是嘛，刚刚去萧天哥家，他和我姐联合起来耍我呢……”
　　“哈哈哈哈哈叶元贤你也有今天！”
　　“……笑什么笑！我……我就算再厉害……也比不过萧天哥”
　　“所以你就一个人回来了？”
　　“……嗯”
　　“那你姐和萧哥哥去哪了？”
　　“他们啊……好像，说是要钓鱼去呢！”

　　河边柳树很多，毛毛的头挨着随风动。钓鱼竿上吊着枚铃铛，这会儿正歪歪插岸边。村里人称这钓法为‘懒肚钓’，鱼儿一上钩，铃铛就响。
　　叶世青捻着细鱼线，一圈一圈绕好在鱼钩上，打了个结。萧天则蹲地上捅了一处软泥巴掏蚯蚓，这雨刚下过，土松的很，蚯蚓一条条又长又湿，红得打圈。萧天回头见世青弯下腰去卷裤脚，闹心一起，凑了过去将沾了泥的手拍她腿上。
　　“萧天！你干嘛！别又拿蚯蚓贴我！”
　　世青挥开萧天的手，噔噔噔到岸边接了把水洗脚。萧天憋着笑，拿起鱼竿子架腿上，把手里的蚯蚓挂在鱼钩上。
　　河水潺潺地流，老有麻雀从头顶飞过去撞柳枝儿上，扑棱棱抖几片叶子下来。草木的奇怪香味与湿泥浆混杂着，新鲜热辣。世青接了一捧水，眼珠子转了转，转身就哗地泼萧天正聚精会神转鱼线的脸上。萧天一撇头，突就跳起来，一脸委屈地捂着手。
　　“咋啦？扎到手了吗？我看看我看看……”
　　世青顾不上鞋袜未穿好，脚丫子一扭便跑去扒萧天的手。她捏住萧天的食指拉开，见他握个拳头突然张开，往她门面上一凑，却是……蚯蚓！
　　世青急急往后一退，蹭地就坐地上，沾了一屁股的泥。
　　“好你萧天！敢耍我！”
　　她嘟了嘴就地一滚，提起身边满桶的水就往萧天身上泼。
　　“你看！”
　　萧天突地往世青身后一指，趁她回头的当儿，猴子一样飞快地扑上去抢水桶。世青知道自己抢不过，开始和他弟一样尖叫，手脚并用地挤萧天，满肚子坏水地把他往河边带。

　　岸边泥一片，两个人完全站不住，滑来滑去。世青光着脚丫子，指缝里全是冰凉的泥，这使她能比萧天更容易掌握重心。萧天被她这么一推，踉踉跄跄险些摔河里，头发全湿，刘海儿软趴趴垂耳边。他咧嘴大笑一声，迅速甩了鞋子，拉了世青就往河里跳。
　　“啊！超级冷！萧天你有病啊！”
　　萧天把眉一挑，手心一窝水就往世青身上泼。世青挡不住萧天的水帘，长发粘脸上整一个视线模糊。
　　……
　　“铃铛响了！你去看看啊”
　　“你傻啊，搅水的是咋们，不是鱼！”
　　萧天一把抓住世青两只捧了水的手，两人瞬间安静下来。
　　“不，你听……”
　　……
　　铃铃铃
　　……
　　铃铃铃铃铃
　　……
　　世青呆呆地站着，脸上都是水珠子，衣服紧贴着，勒着，呼吸都很困难。她抬头看进萧天的眼睛，里头一丝风都没有，寂静漆黑，像塞在坛子里的两颗黑枣。她想起以前和村口一堆朋友玩牌，自己老是输，赔了好多吃的。萧天就设法和她组队儿玩，她出牌，他就在后头儿坐着，摸到要出的牌，他就咳一声。后来……
　　“萧五你走开走开，感冒没好在这咳啥咳啊……”
　　“哎对啊，你和叶四儿干嘛呢！我可都看见了啊……不许作弊啊！”
　　“……罚罚罚！”
　　“哎对对对……罚酒罚酒！”
　　然后萧天就一脸耍赖地坐着不动，拉也不起，一只胳膊架膝盖上晃啊晃。
　　“世青打牌赢了是她了不起哦……你们管我作甚，继续啊……”

　　世青突然被针扎似的全身一颤，脱口而出。
　　“你为什么要帮我？”
　　萧天一愣，放开世青的手，转过身捋了捋脑后的短发，眼神四处乱撞。
　　“什么帮你？”
　　“打牌”
　　“……突然说这个干嘛……呃……我去把鱼钓起来……”萧天拾起歪歪飘在水上的桶子，往岸上跑，背影照了落日的光，橘色一片。

　　世青抱着胳膊，嘶啦地喘着气上了岸时，萧天已经跑回家带了条厚厚的毯子来扔给她。世青接过来披上，全身打了个舒服的战栗，坐他边上看他端着鱼竿子，嘴紧紧地抿成条线。

　　“争点气哦，这可是咋们的晚饭哎”
　　“……”
　　“萧天，浮标动了！”
　　“……”
　　“哈哈哈你手在抖，要不我来？”
　　“……你这丫头，话真多。”
　　“哎呦萧天？想吵架？”
　　“……你这叫吵架？有几次赢过我？”
　　“……总之……总之你钓不到鱼你就死定了啊！”
　　“行行行……叶大小姐”

　　世青嘻地一笑，起身裹着毯子跑到后头点火堆。萧天无奈地摇摇头，目光始终盯着忽上忽下的浮标。他知道，每次打牌之前的分组，他总也这么盯着她的手。
　　总之叶世青。
　　无论你出什么，最后我总会和你一组。

　　因为最后一瞬间。
　　手心手背都是你。

作者有话说

　　好了两人都心知肚明，只不过没挑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