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和月路》破水僧

2、三月秘密 我不会，我

　　世青从屋檐上下来时，萧天早没影了。她打了一盆子冷水，刷地浇院子里，看着水流像蛇一样游到低槽里，水管子发出咕噜噜的吞吐声。

　　她见过很多唠嗑着把老藤椅码在院子里的人，翘着二郎腿东家长西家短，比谁的瓜子壳儿扔的远。可她家总和这村子里别的人家不大一样，生活习惯完全不同，也不常参与村里的活动，只是与个别家户私交略好，平日里串个门而已。
　　这村儿里头都知道叶家有钱。田秧农作的卷裤腿儿人们，最喜欢嚼舌根子。世青也多多少少听到些闲碎的。
　　记得有一天她刚放学，走田间高高隆起的一条道儿。这道儿蛮不好走，软趴趴的陷下去好几块泥巴。她正聚精会神准备踩下一脚——
　　“嘿！这刚来的，你们看到没有？做烟草生意的，把眼吊着看咱们！有几个破钱了不起了啊！瘦胳膊瘦腿儿的，他有咱们秧插的多，有咱们放过的牛多吗！”
　　话音刚落，一众子站水里的人都笑了。说话的人十八九光景，人都叫他小王。这小王，家里挺寒碜，爹娘都没了，倒也老实，就是嘴巴没闲着的时候，老爱开点不入流的玩笑。大热天的干活，汗珠子刺眼，也得有个人助长个气氛，显得不那么沉闷难熬。
　　叶世青那会儿正上初中，小丫头片子一个，叛逆期，火头儿旺着呢，给人家这么摆了一道，那可不干了，红着个脸蛋儿站在小王背后，双手一插腰，一双大眼睛瞪得像那犁田的牛。
　　“你……你凭啥这么说我爹！”
　　小王听见个女娃娃在背后嚷嚷，疑惑地转过身来，一看是个蛮有颜色的小姑娘，便存了逗她。
　　“那你说说，你爹凭啥看不起咱们？”
　　世青嗫嚅了半天，脑筋七转八转。
　　“准……准是你们……不好好插秧！不好好放牛！”
　　田里的人们一听，哗啦一下全笑开了花。有几个岁数大些的倒是没笑，让世青赶紧回家去别在这理论。世青有些不甘心，一急，没看就往前迈了一大步。结果噗通一下，掉进都是水的田秧秧里。
　　这下好了，白衣服变成灰衣服，脖颈里头发里裤腿儿里全是脏脏的泥水，回家阿妈肯定要说她了！想到自己不明不白地糟了这么一通笑，又没做错什么，委委屈屈地就哭了。
　　女孩子这一哭可了不得了，站在田里的一伙人全都呆了，连刚刚得意个没完的小王都愣住了。谁也不知道咋办，谁也没敢上去哄一把。都是田间干粗活儿的大老爷们，谁也没见过这阵仗啊。
　　站边上的小李拱拱发愣的小王。
　　“看看你干的好事儿，这下咋办？万一给别人知道了，准又说你不厚道，欺负人家小姑娘。”
　　小王挠挠头。
　　“我也不知道她就哭了啊……”

　　世青掉了几颗眼泪，觉着也怪丢人的，瘪着一张脸站起来，把鞋袜一脱，一股子关公单刀赴会的架势噼里啪啦地就跑。
　　烈阳底下，世青却觉得全身都是凉凉的，有些泥巴干了就往下掉粉。她不敢回家，就在一条牛粪味儿很重的青草道儿上瞎转，边上树一棵也没，尽是些黄拉拉的土草，沾了一脚。兜兜转转，好不容易给找着一株大枣树，绿叶子飘飘像在笑。世青啊地一声叫，没头没脑冲过去将自己摆在树荫下。反正脏了，不管啦！
　　她感觉自己像在一个谁也找不着她的小天地里，外头儿是烫的，里头是水粉冰凉的。而她自己就是条鲤鱼儿，拍着尾巴吐泡泡。
　　世青躺着躺着，肚子饿的抽了好几下。
　　得找点什么吃的……

　　“哎哎哎你干啥呀！偷枣呐！”
　　世青一吓，猛地就抬头。
　　一个少年骑上头，背光看不清脸，头发稻草一样，估计是刚挠过。他抓住一根枝干，猴子一样灵活地跳下来。
　　世青把手往后一藏。眼珠子一转。
　　“那你怎么坐别人家树上？”
　　“我……”
　　“我才不管你在看什么风景。你……你别说出去……就行。”
　　“说啥啊？”
　　“哎我说你别告诉这枣树的主人！我就吃个几颗枣，你不说，他就不会发现的！懂了没啊？”
　　“我凭啥要帮你啊？”
　　世青歪头一想，把左手的一捧枣子塞少年手里。
　　“好了，现在你也是偷枣的了。吃吧！”
　　世青理直气壮说完就把右手的枣翻了个面儿倒入左手中，吹吹手抓起一颗嘎嘣就是一口。少年哭笑不得地看看她，又看看手里半红半绿的枣。
　　“这……都还没熟呐……”
　　“哎呀你怎么这么磨叽啊？吃不吃？不吃拉倒！给我。”
　　少年咧咧嘴，转身就走。世青一股脑儿重新躺下。

　　过了许久，一道黑影挡住了浇在她脸上的阳光。世青扑腾开睫毛。
　　“干嘛去了？”
　　少年没说话，递过来一包纸袋子。世青跳起来接过来揭开封口。一袋子满满的枣！红的诱人，还带着水珠子，黏腻地香。
　　“这是你从家里带来的？”
　　“路口买的。”
　　“……谢谢啊”
　　“以后别吃这树上的枣了，脏。”
　　“怕我吃了拉肚子？”
　　“……我是说这不干不净的东西，吃了会变脏。”
　　“……你说我脏？”
　　少年没说话，意有所指地上下看了看世青。一脸肥南瓜的真诚。这人！世青瞬间恨的牙痒痒，就知道他没啥好话。转身就想走，却又转了回来。呃……毕竟吃了人家的红枣。
　　“喂，我叫叶世青。你叫啥？”
　　“……萧天”

　　都是小孩子，没啥心眼，搭起话来特别快。世青嚼着红枣瞄一眼萧天。
　　“喂，你有没有觉得我的名字特别像个男孩儿？我爷爷给取的，说取男名儿好养活。”
　　“你就是那个刚搬来的叶家的女儿？”
　　“嗯，我爸说这儿清静，想带我们来这儿歇两年。”
　　“我不觉得有啥清静的，晚上的猫叫的很惨烈。”
　　“……”
　　“你爸真的是地主？才来这儿避难的？”
　　“胡说！我爸才不是这样的人！你哪儿听来的？”
　　“别人都这么说。”
　　“别人说啥你都信？”
　　“那你说说。”
　　“我……我凭啥要告诉你！”
　　萧天指指枣树。
　　“我帮你保密，不告诉枣树的主人。还买了枣给你吃。”
　　“……好吧。其实我也不知道我爸为啥要来这下乡，他一向不爱的。乡土生活并不适合他。我家世代都是烟草商人，住那种旋转楼梯的欧式房屋……”
　　“你家很有钱咯。”
　　“那你也和他们一样对我们有敌意吗？”
　　“谁？”
　　“那些田间劳作的人……他们……”
　　“你很在意别人对你的看法。”
　　“那又怎样，每个人都会。”
　　“我不会。我不在意。”
　　叶世青转过头，她第一次直视他的眼睛。像河塘里的蝌蚪一样的黑眼珠，带着湿气和真诚。

　　至于叶世青后来知道那枣树主人就是萧天，他家是村子里有了名儿的制枣专业户，而那袋枣也是他家卖剩下的。她就逼着他天天给她送红枣吃。
　　理由是换她一个下午的秘密。

　　那都是后话了。

作者有话说

　　小孩子嘛，好的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