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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神仙做梦 月光很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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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青,你到屋上来!”
被唤的女孩未答应,蹲在衣柜前理箱子。
烛台点的火嗤地一声叫,抖了几下,坚强地在她身后撑起一小处暗黄的光亮。
女孩满腹牢骚。
——本来这穷乡僻壤的地方,夜里就已昏暗,更不巧的是村里供电出了点问题,一时半会只能靠着点微弱的火苗翻找衣物,没一会就累的腰酸背痛,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什么不想来什么。烦人!
“世青你上来!”
又是一遍。
“世青世青世青世青世青……”
明显一副不得逞不罢休的架势。
“来了!”
女孩嘴里头应着,却只是慢吞吞地站起来,用抹布裹了盏煤气灯塞到自个儿床底下,完事后拍拍干净的手掌四处瞧了瞧,这才从柜子里摸出个半截的蜡烛。
走出时迎面一个大肚子月亮,像那几月前钓鱼人在冰面上挖的洞,外头坚硬粉脆,里面涌动着融融的水流。
“这朗朗乾坤下黑个鬼啊!就知道拉我出来……”边说边跃上屋顶,某人正悠哉地枕着胳膊笔直躺着,见她避着碎瓦砖走近,咧嘴傻气一笑。
“你瞧,这月亮真亮。”
叶世青咻地吹灭蜡烛,搁在瓦檐缝隙里,盘起腿坐到萧天边上。
“是挺亮,倒是不用担心他们回来的时候走夜路摔着。”
萧天笑起来,侧了个身对着叶世青的下巴尖儿,似乎有什么要紧话要讲。世青低眉瞟他一眼,“怎么了,磨磨唧唧的,想说什么就说。”
萧天也不和她客气,“哎你说,咱们搞个船出海去咋样?”
“你就这点志向么?我家里人可是要送我进城去的。”
“进城?”萧天捻了捻末末的烟头,诧异道:“进城作甚么?哎我说,你不会是想嫁个城里头儿的有钱愤青吧哈哈哈。”
叶世青语塞,转头搔了把萧天的脑袋,刚好对上他鬼火一样狡黠的黑眼珠,皱起鼻子故作嫌弃:“没个正经样儿,远点抽烟!”
萧天被莫名其妙一道嫌,委屈扒拉地起身拍拍屁股蛋儿,单手撑着哧溜跳下屋檐。
叶世青狠狠地吸了一口烟草味儿空气。
今早太阳才露出个光光的圆木脑袋,她爸就搬出个皮质箱子往里塞衣物。弟弟听说要搬家闹腾的不得了,东遛一圈西滚一遭的,甚至扯着她的碎花窗帘扬言要剪下来给城里头的新家当桌布去,可下一秒就跑自个儿房里去整他的宝物,因为阿妈嫌他闹威胁要扔了他的那些小木剑。
她的淘气鬼弟弟最爱往各种犄角旮旯里钻,他说那是挖宝。宝就宝吧。不过她自个儿也收藏些被阿妈叫过垃圾的物什:纸巾包起来的各种颜色粉笔灰,外头颤颤巍巍写着“绝世神药”,还有点戳破了,簌簌往外头飘灰。当然不外乎一些稻草编的螳螂,咬圆了笔盖的水笔,空瓶子之类。
叶世青默着,思绪就像屋檐上泥沾了巴味儿的坚强小草,风里晃晃的,轻飘飘。她拾起脚边的白蜡烛,指甲盖上掐了点白白的油末,两指一抿滑滑的,蜡味儿一瞬间飞出来。她着实佩服那后山腰上寺庙里金光闪闪的各路子神仙,天天熏着红蜡味儿白条子烟,一把年纪也不吭一声慈祥地普度众生。隔壁家王婆婆格外信这个,每日天灰灰就爬将起来烧香念经。弓着背眯着眼脸颊上细纹纹一道道,表情却格外虔诚。
她当时就纳闷呢,现在这人怎么都越老越精神了呢?
王婆婆待小孩子特别好,小时候,她和她弟特喜欢咋咋呼呼把家里的纱门恍地一推,挨个儿探头往她屋里瞅。
这小村里屋子结构大都一个样儿,一个大房间左右各挨一个小的,后边还贴着个直直长长的廊,里头装着茅厕和洗衣服的干瘪水槽。
大房间通常放着一个大圆桌子,顶上吊着个老风扇,夏天一开就吱吱哑哑呜呜沥沥。小世青和她弟弟就是冲着这圆桌上的东西去的。有麻溜的乌黑芝麻团子,亮晶晶一张皮裹着腻甜的芝麻油。有薄薄的一碗冬菇虾仁汤,雪白鲜红飘着热气。有各种各样的小饼干,粉粉糯糯的一口一个,不黏牙也不糊嘴,清清凉凉。神奇的是,这圆桌上的点心天天变花样,鲜有重样的时候。
往往小世青和她弟弟在门口没偷看多久,便被笑眯眯的王婆婆发现了。
“小世青,饿了吧,快带着你弟弟进屋来,屋外怪冷的。”
嘿,就等着这句话呢!小世青拽着她弟弟,两个人窸窸窣窣往桌边挤,圆桌找不到角就揩在边缘上。一开始还有点不好意思,小口小口撮着吃。后来瞥见王婆婆去内屋里铺被子,一嘴就塞个丸子。
而后时日久了,一放学老远就在门外嚷嚷着:
“婆婆我回来啦,今天有啥吃的呀!”
王婆婆有个出村务工的儿子,听说挺出息,给提点了两个职位做。照理儿一家一年轻人只能做一份工,可大家伙也照顾着王婆婆年岁高,不怎么说闲杂话。
有天世青刚从王婆婆那儿携了块热乎的年糕回来,就听阿妈在那和她爹念叨什么,就嘎吱嘎吱嚼着年糕外边的脆皮躲在纱帐子外偷听。
阿妈正在捞黑枣,背对着她和阿爸。
“世青这孩子,最近跑王家跑特勤。”
阿爸一脸不在意,“小孩子家么,嘴馋爱玩,不是事儿。”
“可是咱们来这儿时间不长,不知道这儿很多事情,总得提防些。听说阿,这王家原还有个女儿,是让人给骗走做媳妇儿,后来莫名其妙…就死的…所以啊,这王婆对咱家闺女这么上心,可别是有其他目的……”
“你别胡说,村里人都厚道,没你说的这样拐弯抹角地讨好人。”
“你啊,就是少了太多心眼,要不是你从不提防着点他人,怎么会被那些不怀好意的家伙连累,逃到这里来?你住的习惯,我还隔应呢!”
阿妈说着继续从酒坛子里捞黑枣,正在气头上的模样。
从那时起,她便不再天天往王婆婆那儿跑了,就怕她看着自己浑浊的眼里浸出了水,一圈红印子。
弟弟有时会闹着要去婆婆家吃东西,她也就带他去,看着他笨拙的小身子挪进屋,圆滚滚的小肉手扒拉着桌沿。她躲在门后看,看到王婆婆侧对着她,把弟弟抱上小椅子,爱怜地把糕点往他面前推,问他“你姐姐呢?”
弟弟盯着米糕的黑眼珠子顿了顿,似要转身。她忙缩回头,按着心口,听见弟弟含糊不清地说:
“刚刚还在那呢,不见了呢?”
每天她去上学,经过王婆婆的门前,会看见她仰着头对着菩萨,摸出一遛长长的佛珠串儿,褶皱的皮一次又一次在圆圆的的珠子上重重一吮,似是把所有心愿都一并刻在了上头。
世青愿意相信神仙是确确存在的。如果,她想,如果神仙真的听到了,希望神仙真的听懂王婆婆说的每一字每一句。全都不落下。
世青低着头摸了把脸,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握着白蜡烛在屋檐上画画儿。
月光很亮,她心里也明镜儿似的。
上边儿一横,下边儿一横。
一个撇。
再一个捺。